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下篇 丧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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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
下篇 丧舫
本章字数: 16471

王鸣在医院里住了一年半才康复出院。

他挪着双腿来到瓦岗村时,冰冷的湖水阻隔了他的去处。这期间,方子雄跟在他后面,怕出什么意外。

“惠子,爸回来吃歪了,你咋不来接俺呢?”王鸣泪水纵横,他向着湖水大声喊着,“小莹哎——!惠子哎——!俺的亲人哎——!”

湖风把他的喊声传得远远的,他的喊声惊飞了湖苇里的两只水鸟。王鸣望着两只飞远的水鸟,仿佛看到自己妻子和女儿的化身,他向湖水里走去,他想追赶她们。

方子雄一把抱住王鸣,他说:“俺哥,可不敢这样,你得活下去,不能绝了后。”

“我活着还有意义吗?你这村奸拦俺干什么?”王鸣在水里挣扎着,湖水四溅。

“你打俺吧!”方子雄松开手,跪了下来,湖水一下漫到了他的颈子。

王鸣抬手打了方子雄两个耳光说:“打你,便宜了你!”

“俺是真心向你来赔罪的。”

“呸!村奸!”

王鸣折过身向岸边走去,这时方子雄心里轻松了许多。

不久,瓦岗湖岸多了一个草棚子。

从此后,大窑煤矿给瓦岗村塌陷后的村民在后岗盖了楼房,王鸣也有,但空着。

王鸣说他不能住在那里,心堵!在湖边空地上,他开始了他的另一项工作——造舫。

当他在造船时,方子雄就去给他打下手。王鸣骂他村奸,让他滚远点,方子雄也不恼,就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他,每日三餐还让自己的妻子给王鸣送饭菜。

两个男人拉大锯、改木料、钉龙骨、刮油底、上油漆,半年后,舫造出来了。

舫快要下水了,王鸣去了一趟镇里,扛回来两捆白布和一卷黑布。方子雄不知王鸣又要发什么神经,但不敢问,只是说:“明天舫下水可要庆贺庆贺?”

王鸣抬头看了看方子雄,摇摇头说:“不必了,这么多天你和弟妹都辛苦了,明天你别让弟妹再来送饭了,你也别来了,我俩已经两清了。”

“俺哥!”方子雄蹲了下来,鼻子发酸,泪流了下来。因为,这回王鸣没有叫他“村奸”。

第二天一早,方子雄来到岸边,王鸣驾着舫已经驶远。方子雄赶忙划着小船追过去,到了舫边,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舫的船沿和小阁楼用白布捆扎着,舫头扎着一个硕大的黑布球花,两沿挂着十二朵小的黑布球花,这哪里是舫?是丧舫。

舫的船头用黑漆写着斗大的“殇”字,一看就是王鸣的字迹。

在盛夏的早晨,望着这只丧舫,方子雄觉得后脊梁冒冷汗。“哥!你这是……”他望着坐在船沿上流泪的王鸣问。

“你走吧,你不要再来,俺们两清了。”王鸣哽咽着说。

方子雄只得划着小船伤心地走了。

舫停的地方就是王鸣过去的家。学校塌陷了,但学校那杆不锈钢的国旗杆,还露二尺多的杆头在水面上。

王鸣就把舫的缆绳系在那个旗杆头上,让白色的舫泊在那里。

王鸣在舫上安装了风动电机,夜晚有灯,吃饭用的是液化气,白天就撒网打鱼,每天都有收获,岸边有收鱼的,仿佛他的日子过得很惬意。他不要大窑矿的赔偿钱,也不要镇里给他安排的工作,只是守着舫过活,守着湖过活。只有过年过节,他才回到岸上,在自己父母家吃些饭、喝点酒,再摇摇晃晃回到舫上。

又过了一段日子,王鸣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能离开这舫、这湖水了。他一到岸上,走起路来就摇晃,他知道这是晕陆,只有回到舫上他的眩晕才会消失。

在舫上,王鸣大多时间是劳作。三年前他开始在湖水里设网养鱼,鱼养得很好,不愁卖的。他只有在喂鱼、起网时才有一点笑,余下的时间就是苦着张脸,仿佛喝了苦药汤似的。

方子雄一般半个多月才摇船到舫那儿走一趟。隔着船,方子雄会向舫上扔一条烟或一刀猪腿肉。他俩依旧没有多余话,各自在各自的船上抽一支烟,抽完了方子雄会问:“可有啥事吗?”

“没事,你回吧。”说着,王鸣会向方子雄的船板上扔两条活鱼。方子雄也不说谢,划船走了。波光中小船起起伏伏,摇船人的背影也随波起伏,如一耸一耸爬行的龟。

这天一大早,方子雄就摇船过来,他神色紧张地站在船上喊:“俺哥!快去!老爷子不行了!”王鸣慌忙扣着衣问:“俺爹咋了?”

“你快下来吧,赶紧!”

王鸣跳到方子雄的小船上,一人操一支桨奋力向岸边划去。等他俩跑到镇医院,老爷子只剩下一口气了。伏在爹的身边,王鸣听到他爹说:“儿呀!上岸吧,那不是正常事理。回吧,胳膊拧不过大腿。”说完就闭了眼,去了。

王鸣呆呆地看着父亲沟壑纵横的脸,半晌才落下泪来,“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句话让他百感交集。

出殡那天,王鸣看到方子雄急匆匆地走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抬着花圈、穿着黑色西服的城里人。

方子雄抢先几步,拉过王鸣:“俺哥,跟你说个事,你先别发火。”

“快说!”王鸣瓮声瓮气地说。

“是这样,吴董事长带人来给老爷子行孝了。”

“哪个吴董事长?”

“就是吴大窑。”

“我操他姥姥家的,让他滚!”王鸣嘴角又露出了昙花笑。

“抬手哪能打行孝人呢!”方子雄低头嘟囔一句。

“别废话了!”王鸣扔下一句话就走进了屋。

方子雄走出院子,和那群人中一个胖子低声说话。

“你再和他说,我是真心来赎罪的。”胖子说。

方子雄就又进了屋,和王鸣嗫嗫嚅嚅地说:“吴大窑说他是来向瓦岗村人赎罪的。”

“王八蛋,现在来赎罪了,让他滚蛋,不然我出去砍了他!”王鸣激动地骂道。

“他……”方子雄还想解释什么。

“你再说,你也给我滚蛋!”

方子雄见王鸣这样犟,只得垂着头出了院门。一会儿,那一群着黑西装的城里人就走出了村口,方子雄跟在后面,如赶着一群山羊出村的老汉。

丧礼结束后,王鸣没有听爹的话回岸上,依旧去了舫上。在舫上,他养了一群鹅和一只土狗。入夜,在鹅的叫声和狗吠里,王鸣会拉起他心爱的二胡。那是一支无名的曲子,是他自创的还是他从哪里学来的,不得而知。只是这支曲子很哀怨、凄苦、悲怆。

在二胡的旋律里,鹅和狗会很安详地静下来。王鸣在前俯后仰的拉琴中,暂时会忘了一切,他觉得这只白色舫在游动、在升腾,在向皎洁的月光深处飞升。

在那里,他见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听到了妻女的嬉笑。女儿惠子问:“你吃歪了没有?”

他伸出手来想摸摸惠子的脸,而琴声一停,妻子、女儿就如湖上飘动的水雾一样退去了,他伸出的手空空的,僵在那里。接着他又疯狂地拉琴,在琴声升起时,她们又回来了,又围绕在他的身边,围绕在舫的旁边……

琴声停了,人儿倦了,一天就这样走过瓦岗湖。如果没有这只丧舫,没有琴声,没有那个伤心的汉子,这湖是静谧的,是平和的。有丧舫在,白色的舫,黑色的花,这湖变得诡异和不安起来。

如果2010年的初夏没有到来,瓦岗湖和那艘舫都会平静如初,王鸣和方子雄也不会有更多的恩怨。

就在这之前,当瓦岗湖的芦苇和荷花盛开时,方子雄和吴大窑又一次打起了瓦岗湖的主意。吴大窑总觉得欠瓦岗村十二条人命。方子雄自从被组织上撸掉村主任后,一直想还要干点什么。因而吴大窑一提建设瓦岗水上游乐园,方子雄就立即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吴大窑乘机邀请方子雄来当旅游公司的经理,出资方是大窑公司。

方子雄接下这个经理位置,是因为吴大窑的一个承诺。吴大窑对方子雄和瓦岗村的村委会和村民说,大窑煤矿在这瓦岗村留有罪孽,欠所有村民人情,作为反哺和赎罪,大窑公司准备无偿投资两千万来办瓦岗湖旅游公司,也就是说所有的收入都归瓦岗村村民。“这样我心里也就安慰,晚上也不会做噩梦了。”吴大窑说这话时,眼睛里升起晶莹的湿气,让所有人不由得相信吴大窑是真心实意地要帮瓦岗村人致富。

这是岸上发生的事情,等传到丧舫上,时间已过去了好几个月。这期间,方子雄不再来给王鸣送东西了,这让王鸣有些不适应。虽然方子雄来时,王鸣和他也说不上几句话,大多是晒晒太阳,吸支烟,但没有人来,王鸣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接下来是围湖修堤坝,在湖水的浅水处种莲藕,在种藕的地方修起了弯弯曲曲的栈桥。栈桥用清漆漆过,露出原木的色泽和年轮,使这年轻的湖变得有了一种时尚感。

王鸣向收鱼的人打听才知道,村里正在办水上游乐园,而且方子雄还当了经理,只是不知资金是大窑公司投的。想想方子雄的经历,王鸣也能理解和同情他,已过四十岁的门槛,出去打工也没有技术,在村里当个村主任又给撸了,往日的风光不再,活得也不容易。他干这事太忙,不来就不来吧,王鸣在心里原谅了他。

六月,瓦岗湖里的几百亩荷花突然开放了,引得游人如织。湖边的瓦岗村村民开的土菜馆已有十多家了,就这还不能满足游人的需求,瓦岗湖沸腾得如一锅煮沸的水。

在荷花的清香里,望着一天比一天多的游人,方子雄兴奋起来。在公司员工每天的请示汇报中,在左一声经理右一声经理的喊声中,他又找到昔日当村主任的感觉,觉得自己的第二个春天来了。

当他把第一个月的门票收入五十多万支票交给村主任时,他觉得自己高大了许多。那天傍晚,方子雄划着船带着酒来到舫边,他朝舫上喊:“俺哥!我整了几个菜,你过来喝几杯。”

舫上阁楼传来王鸣的咳嗽声:“你喝吧。”他拉起了二胡。方子雄知道劝他也没有用,就打开了酒瓶盖,斟了杯准备喝。王鸣停下琴,从高处看他一眼说:“别忘了向湖底几位乡亲敬杯酒。”说完把方子雄晾在那里,自己又拉起琴来。

方子雄想了想,就把酒和菜全泼洒到湖水里。酒是好酒,酒香浓烈。

做完这些,方子雄想和王鸣再坐一会儿,把自己的事业进展和他说说,这时手机响了,是吴三炮叫他:“吴总进县城了,你过来一下。”方子雄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

“你去吧,你的事我知道,只要对得起乡亲,你就多做点。”王鸣说完,拎着二胡走进舫上的阁楼。那条土狗冲着方子雄习惯性地叫了声,算是送客了。

方子雄很惆怅地把船向岸边划去。

吴大窑对瓦岗湖旅游公司的投资是真心的,他又从上海运来了五艘游艇,把旅游从浅处向湖心延伸,准备做足水面旅游大文章。

这自然是好事,方子雄笑得合不拢嘴。因为游艇一下水,生意就会出奇地好。

但是这让王鸣痛恨和反感,游艇的到来搅乱了他心底守着的悲哀和寂寞,游艇掀起的浪花更是打散冲坏了他的养鱼浮箱,游艇的尾气和漏出的柴油使不少鱼儿翻了肚,更让他不得安静的是游人的嬉笑、快乐。王鸣一直认为瓦岗湖不该有这些嬉笑,这里属于悲哀和悼念,属于肃杀和寂寞,这是水上陵园,是心灵上的陵园。

几次他在夜里拉二胡时,在音乐里浮现的逝者都在告诉他,游艇吵了他们的梦。在水中,在那边的世界里,他们是太阳升起来时才入睡的。

王鸣觉得要找方子雄说一下,他让收鱼人给方子雄带口信,方子雄回答说:“太忙,等等。”一拖就是五六天。眼看又到了周末,城里游人又要拥来了,王鸣认为不能再等了,他朝着岸边吐了口痰说:“好!你不来谈,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们!”

周六,五艘游船刚到湖心,就见丧舫划了过来,舫上挂着十二位亡者的黑白照片,并用喇叭放着哀乐。城里的游客一见这出殡船,自认触了霉头,游兴大减,赶忙让游艇掉头。

丧舫仅仅在湖心游动了一天,第二天就没有游人再上游艇了。

望着静静地泊在岸边的游艇和一天比一天少的游人,方子雄急了。让他更为担忧的是,如果游人从王鸣的丧舫得知这湖里还有十二具尸首没有找到,这里还有人来玩吗?

吴大窑知道了这事,从上海打电话来说:“王鸣提什么条件都满足他,这个项目不能毁了,这是我为瓦岗村村民办的造福事儿。”有了吴大窑这句话垫底,方子雄划着小船上了王鸣的舫。

吴三炮对叔叔的无条件妥协有点不悦。他认为王鸣不离开湖心是为了养鱼,对于王鸣只能釜底抽薪,只要鱼一死,他一准会回岸上去。为此,他让手下带着几桶柴油划着小船向湖心处的鱼箱划去。

方子雄把船停靠在舫边。他敲了敲舫帮,向上喊了一声:“俺哥,我能上来谈一谈吗?”

“你上来吧!”

方子雄攀着软梯上了舫。

王鸣坐在底舱里,黑着脸,方子雄进去后坐了下来,他俩都沉默着,一时间底舱里悄无声息,只有湖风把电机的扇叶吹得吱吱响。“俺哥,这事咋办?你说话吧,我都满足你的要求。”

“你能代表吴大窑?”

“哥!你别记恨他了,他投资这个公司,也不要回报,收入全归村里。”

“哦?你又拾了大便宜,那我还要感谢他不成?”

“还是说事吧。”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你就别说了,你回吧!”

“哥!你让一条路给我活个人吧,也给自己留一条路活人。”方子雄哀求道。

“说到活人,我先说说我为什么要做这个舫吧。八年前,你到上海让我回来,我就回来。走前小莹和惠子让我带她俩去嘉善西塘玩一趟,我就同意去了。在那里小莹和惠子要上那只画舫,舫票都买了,还排队呢,摊到俺们了,舫突然坏了,小莹和惠子就要求下一次来一定要坐回画舫,像城里人一样活回人。这个愿望不高吧,可我却不能帮她们实现。现在,每天晚上她们都到舫上来玩,所以我觉得这才是我的活人法。回到岸上,就离开她们,我能活人吗?”王鸣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熠熠生辉,在夜色里如两点烛光。

“唉!那我怎么办呢?游人让你吓跑了,这个旅游公司就要关门。我这一年的心血扔在湖里事小,瓦岗村百姓失去了收入事大呀!”方子雄摊摊手。

狗朝网箱处大叫,月光下影影绰绰可见到几个人影。王鸣站起身来拎着渔叉高声问:“谁在那里偷鱼?”方子雄也跟着出舱门,在王鸣的大声呐喊中,几个人影拉响了汽艇马达“突突突”地急匆匆逃去,接着,他俩都嗅到浓浓的柴油味。

“你狗日的,你让手下来干好事了!”王鸣看着方子雄,笑了起来,“你原来还有下毒的手段!”方子雄看见王鸣笑,知道事情不好,赶忙说:“哥!你误会了,俺怎么会干这扒屁眼的事呢?”说着将手里的烟头丢进了湖中。“隆”的一声,湖面一下升腾起一片火海。“你个王八蛋!”王鸣突然收起笑,“你不但是村奸,还是杀人犯!”说完举起了渔叉。方子雄害怕地向后退去:“哥,哥!天地良心,我真没干这缺德事……”说着,忽然失足掉进了火海。方子雄沉浮几下:“哥,真不是我干的!”见到方子雄掉到湖里,王鸣赶忙把渔叉伸给他,想拉他上岸。方子雄认为王鸣要用渔叉叉他,挣扎着逃开,很快就葬身在火海里。

火蛇急速爬上舫的舱板。见到方子雄沉没了,王鸣抱着那条土狗,把狗扔向没有着火的湖面。此时,他也可以跳下去,但他没有跳,他操起二胡在火焰中拉响那悲怆的旋律……

第二天,丧舫不见了,瓦岗湖湖水平静,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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