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迎你去了,你没见到他吗?”杜海泉见只有石碾一人走来,即问石碾。
石碾边卸背上的馍筐,边回答:“他在后面大解,马上就到。”
老疙瘩掀开馍筐上的白盖布,只见筐里拥挤着一群白胖胖如白崽鹅的馒头,有点儿失望,看了一眼石碾:“咋没有韭菜肉包子呢?”
“今天食堂就蒸的大白馒头,配的咸菜,没有包肉包子。”石碾低头忙着给大伙发馒头。
大伙的手都借着打眼机的水洗了,但手上煤迹还是有的,拿馒头就不能五指全用,只能用大拇指和无名指捏着馒头吃,吃到最后,就把捏脏的两点面皮扔了,也不可惜。
小独眼有点怀疑石碾把包子藏在馒头下面了,就死死盯着馍筐看,馒头发完了,也没见到自己嗅到的牛肉包子。
“小石碾,你把包子藏哪了?我们都嗅到韭菜肉包子味了,怎么没有了?你八成和我们打埋伏了。”小独眼盯着石碾那山芋红的圆脸上两只小黑豆眼问。
石碾用挂在肩脖上的毛巾擦擦汗,他确实热,背馒头筐背累了。要不是竹笋先打了预防针,大家猛地这么一问,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石碾有自己的办法对付这个局面:“俺俩好,俺俩好!俺俩凑钱买手表,你戴戴,我戴戴,你把我手表戴坏了,我把你老婆逮卖了。俺俩好!俺咋会骗你?真的没有肉包子,你嗅的肉包子是采煤队他们自己带下来的加餐。”
石碾这套话,听来有趣,大伙哈哈笑起来。
杜海泉却没有笑,他相信自己的鼻子不会骗自己,心知石碾显然在说谎,那石碾为何要说谎呢?如果有韭菜肉包子石碾是给谁吃呢?疑问如炮烟在他心里升腾了起来,炮烟的刺辣味让他心里有了疼痛感。
在杜海泉的眼里,竹笋和石碾只是半大的孩子,所以他称自己的班是“十条半汉子班”,竹笋算半个汉子,石碾就是个孩子,比自己的儿子大五岁的大孩子。
他给他俩派的活一个是随队瓦斯测气员,一个是送饭的馒头工,都是最轻巧的工作。测气员原来属矿里安全科直管,“九一三”事故后,测气员下放到各队班,一个测气员要负责三到五个掘进迎头的测气。杜海泉向矿里领导软磨硬缠,把竹笋留在了自己的掘进班里,他说:“小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让他在我班上干上一年,身子骨长硬实,技术全面了,再让他跑别的迎头吧。”矿领导也就同意了。竹笋虽然仍旧冷着那张苍白含霜的脸,但心里还是有些感谢杜海泉的,因为他测完气后可以在躲炮洞里看自己的书,他想考电大,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度过。送饭工大多是让受过工伤或岁数大的人来干,这活下井迟、上井早——送饭工洗完澡,井下的汉子们才从大巷向副井去,接他们上去的吊罐还没下来呢。石碾有了时间不去看书,而是主动去帮杜海泉家干农活。杜海泉找的媳妇是当地农村的,家里有五亩水田,石碾不干农活时,就去掏泥鳅、逮黄鳝,再不就是逗他喂的“白猫”玩——他的宠物“白猫”其实是从井下老巷里逮的一只白毛老鼠。杜海泉私下让他向竹笋学习看书,但野惯了的石碾捧起书比捧起一块石头还难。这叫:人各有命。
杜海泉斜靠着支柱啃着馒头,望着小胖子石碾,不由得想到石碾的爹石斗。石斗也有一张山芋红的脸颊,魁梧,是结实的那种壮,不是肥胖。他可以两个胳膊夹两根支柱走上坡一二百米不喘粗气,在掌子面大铁锹出煤,一班可以轻轻松松地捋出五六十吨,不会第二天叫胳膊疼腰疼。工友送他一个外号:链板机。石斗不喜欢讲话,这是和石碾之间的最大区别,老疙瘩就说过饶舌的石碾:“你是串种了,你不是石斗的儿。”石斗属于一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主儿,而石碾聒噪得很。听说,是石碾娘嫌丈夫不会说话,才让儿子拜集上那个卖老鼠药的人为师的,不图学到制药,就是学成“会说话的人”。石碾娘让石碾叫那个卖老鼠药的人“舅”,但石斗不愿意,请探亲假回家先把自己的婆娘打哭了,后把那个“舅”揍跑了。在竹笋和石碾两者之间,杜海泉更喜欢石碾,他认为竹笋清高且有戾气,石碾却老实纯朴。这回,石碾说谎为哪番呢?杜海泉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心猿意马,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他暗暗告诫自己悠着点儿。
这时,竹笋斜着身子拎着铁皮水桶晃荡晃荡地走过来。
竹笋把水桶放稳,石碾赶忙把桶上的小铁杯子从桶口拧下来,斜倒了一点热水把铁杯子烫一下,涮了涮,泼掉,重新倒了一杯水,给杜海泉端过去,说了声:“干爹,你喝热汤。”在石碾的老家,把喝水、喝茶、喝粥皆叫喝汤,石碾也不知为何。叫杜海泉干爹是自己娘让认的,已叫了快一年。
在杜海泉接杯子时,竹笋向煤壁呸地吐了口痰,一拧身去躲炮洞里看书了。他最瞧不起石碾这样,这是认贼为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