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V号老塘有两条路。一条直走大巷,到V号老塘下口巷,爬上山,走老回风巷,斜岔就到了,这个走法省力气、安全,但老采空区或老塘处一般不让人去,除非你是安全员去例行检查。另一条路走老回风巷,过火焰山采空区,再爬一段老矮巷,只是这条路不太安全,尤其是老巷道和采空区没有通风,靠的是风门控风,内存的新鲜空气少,瓦斯超标,可以放倒人。竹笋与石碾走的是后一条路线。
走这条路近,半个小时就可到达,拜完祭,回大巷升井,迟不了多少时间,不妨碍去爹的坟上烧煤、焚纸、招魂。瓦斯机被杜海泉留了下来,他俩对于这条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险还是清楚的,本打算放弃,石碾说:“别怕,我有‘白猫’带路,准行,它鬼机灵的,一有危险它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行吗?”竹笋问。“你把‘吗’字吞回去,安稳跟我走吧,这路我踩过点,这真是……”竹笋立刻打断他后面的啰唆,严肃地说:“别嚼舌头了,快走!”
竹笋拎着绑成四方形的“炸药包”走在前面,石碾跟在身后,走向老回风巷。他口袋里那个白色的活物,不时地探出头来,用一双红色的眼睛打量这废弃的老巷,不知主人今天为啥反常地走这条少有人问津的路。
竹笋和石碾要去老塘祭拜父亲,是他们自己的心愿,更是他们的娘和整个家族的主张,也与矿井规矩有关——在井下亡的,亲人一定要在一周年时去井下拜祭,去为亡者招魂。为此,他俩商量了大半年,包括坚决要留在井下工作、踩点、设计祭拜物秘密地携带,只是没有想到杜海泉会把瓦斯机给截留下来。
望着长长无尽头的黑煤巷,竹笋暗暗祈祷:爹保佑我们能到老塘。
爬完一段上山巷,就来到老回风巷。此时,巷子里陡然燥热起来,竹笋脱掉了棉袄,塞在支柱的帮梁上。他们头顶的矿灯光也变得有些昏暗,从鸡蛋黄色变为尿黄色。巷底道上的浮煤也一踩一噗地扬起尘来,巷子的支柱都静静立着,顶板的压力已经被支柱消解,到处一片死寂,风不动,立柱上滋生的黄白色的菌丝如胡须一样悬着,不时有灰色的蛾子和不知名的幼虫扑在他俩的矿灯和脸上。
不一会儿他俩来到火焰山的采空区。采空区大半已经垮落,只有一座小山似的岩石在顶着顶板,为采空区留下一个通道空间。那块岩石在矿灯照耀下不是青灰色的,而是赤色,所以称为火焰山采空区了。
竹笋觉得太阳穴在怦怦跳动,石碾也心跳加快起来。
竹笋说:“快把你的‘白猫’放出来,试试看瓦斯。”石碾掏出白老鼠放在脚前,念叨着:“小老鼠,上灯台,下不来,老鼠急得喊奶奶,你给俺俩带个路,回头给你吃猫肉……”小白鼠耸动一下细长的鼻子,很听话地向前跑去。竹笋舒了一口气,老鼠可去的地方,自然安全,瓦斯也不会超标。他俩在采空区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空气变得阴冷,湿气也重了起来。他俩来到火焰山下,再向前走出矮巷,就可到老塘了。就在他俩有点儿放松绷紧的神经时,“白猫”却停下来,不愿再朝前走,一骨碌爬到石碾的口袋里,探出头,“叽叽叽”地叫着。
竹笋把矿灯向前打探,但见前方巷子依旧平静,他抓一把煤尘漏斗似的从手里滑下,煤尘下坠时有一道弧线。他再看看支柱上的黄白菌丝,那一条条的菌絮也在摆动,他知道这里有风,有风的地方,瓦斯不会超标的。
石碾以为“白猫”是跑累了,就对竹笋说:“哥,我们歇一下吧!”
竹笋也有点儿累,就点点头,把“炸药包”放在一块岩石上。他坐在立柱下,从工具包里掏出那本高中数学教材,翻看了两页,也提不起精神。他是在想父亲,越是快到父亲的失事处,越是有一种悲哀袭来,仿佛父亲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好像还如平常一样告诫自己:“不能偏科,学好数学能拿高分的。”竹笋一直不爱学数学,高考落榜后,就一直在复习准备考个电大。他在井下一测完瓦斯,就躲在躲炮巷里看书。杜海泉对九条汉子说:“我们这个班一定会出个状元,让全矿人看看,我们没孬种。小方你好好学,为我们班争光。”
石碾一见竹笋看书就乏味,他不爱读书,在老家的小镇上野惯了,三天一集,人声鼎沸,有吃有喝,还能听大戏。他准备把爹招魂的事办了,就不在矿上干了,回家去卖老鼠药,落个自由快活。他又一想,他走了竹笋就没伴了,不过,他推测竹笋也不会在井下干一辈子的,不然他也不会熬灯油看书了。
“哥,你咋对窑神不待见呢?他对你多好啊,你生病是他背你去医院的,你得阑尾炎,他照顾你。”石碾终于问了。
“他?!”竹笋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矿灯拧暗许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该听说了,我们的爹爹遇事时,还活着,是他不让人进去救的,他是胆小鬼,如及时抢救,我们的爹爹就不会……所以我恨他!你还叫他干爹,一点儿出息都没有。”竹笋对着空荡荡的采空区,吐出了积压在心底的怒气。
“可……我听说,他是……”石碾刚想说什么,手指却被“白猫”咬了,他“哎哟”惊叫了一下。
竹笋把矿灯射过来,看到“白猫”咬着石碾的手指不放,赶忙一巴掌把“白猫”打落在地。“白猫”掉在地上,就四爪撒开,一耸一耸地向回路跑去,一溜烟跑没影了。石碾赶了几步,骂道:“这牲畜,坏了良心!”
忽然,巷壁传来“轰”的一声倒塌声,接着两股水山洪般轰隆轰隆地冲过来。“快跑!”不知他俩谁先喊的,他俩向前跑,向老塘方向跑,跑了十来步,竹笋拉着石碾扭头向火焰山的顶端爬去。
“哥,这是咋了?”
“透水了。”
听到透水,石碾害怕起来,在下井前安全培训时,技术员说过“透水”是井下“五大灾害”之一。爹爹牺牲在“五大灾害”的“冒顶”,余下的还有瓦斯爆炸、偏帮、火灾。
火焰山顶端只能供一人待,竹笋把“炸药包”递给石碾。
水漫过矿靴,接着就爬到腰间。
石碾红脸颊泛白,嘴唇打战,说话有点儿结巴了:“哥……哥,你上来挤挤,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竹笋仰着头对石碾说:“我会游泳,不怕,你把矿灯关了,我的灯开着,省点儿电。”
水继续上涨,到竹笋的肩膀了。水是刺骨地寒,这是百年的老水,他俩都在打寒战了。
竹笋把包里的教材一页页撕掉扔到水里,并把一个笔记本递给石碾说:“记得多撕书,这纸会流出去的,工友看见了,我们就有救了。”
石碾接过笔记本,大哭起来:“爹!快来救我!”
他俩号啕大哭起来,哭声撞击在采空区岩壁上没有回音,只有水流的声音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