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九、父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九、父
本章字数: 7300

村主任是十天后捧着一个红绸子裹着的小木匣子,流着泪回村的。他的老婆还在医院里住院,听说心脏病犯了。

他没回村前,大杰子殁了的坏消息就传回村了。

商量大杰子出殡入葬的事,是村主任招呼我们几个师兄弟在他家进行的,那天晚上村里停了电,大伙在烛光中议了大半夜。都说怎么的也该给大杰子办个排场葬礼,虽然他属意外,不吉。洪武哑着嗓子说:“得大办,俺就一个儿!”

只是在由谁来摔孝盆时,大伙没了主意。在一旁帮忙拾碗盘酒杯的妞儿,擦了擦手走过来悄声说:“他叔,不行我来摔孝盆吧!”她话一说完,大伙惊得合不拢嘴,她摔盆,那她就该是大杰子的媳妇才行。师兄小六没吱声,低着头,洪武牛眼瞪得眼眶要裂开一样,一定神,就双手直摇:“不成,你个黄花闺女的,不成!”师兄小六在黑暗里说:“小武,就随她吧,总得要有人摔盆!”洪武急了说:“师兄你糊涂了吧,这事不能这么办。不行就不摔盆,把大杰子送上山就行。”

这会儿,俺只得站起身说:“你们都别争了,俺看还是让俺家傻三来摔盆吧!”

这么一说,俺面前就跪下一排人,有洪武,有洪武家的亲戚,更有一群师门兄弟和刘郢的乡亲。洪武号出声:“谢谢俺的亲兄弟!”

俺也赶忙回跪,口中说道:“使不得,使不得!”

妞儿跪俺最近处哭得最狠。俺懂这姑娘的心。

出殡那天,傻三披麻戴孝,在唢呐呜咽声中摔了孝盆。

盆碎灰飞,傻三满脸是黑灰,黑脸张飞一样。在小孤山坟场,鞭炮声中又添了一个新坟,那是大杰子的阴宅。

头七那天,俺一早就上坟地去张罗。

俺在大杰子的新坟碑前发现了一块女式金灿灿的手表,便赶紧送给村主任洪武。洪武红着泪眼看了一下手表嘟嘟嘴:“怪了,这不是俺上次出国买的一对情侣表?怎么长腿跑到这坟上了?”

俺知道表不会长腿跑的,但人会长腿,这话俺不能说,也不会说,更不敢说,别惹出什么事故来。

俺走开了,该让村主任和村主任老婆好好哭一场了。

俺朝那几只吃草的羊走去,朝妞儿走去。

妞儿见俺过来,就折身把羊扔在坡上,把一坡青草扔在坡上,把一串串哭声扔在坡上,她沿着小孤山的山路,向下走,朝新渡口走去。

这样也好,俺想,真碰上了面,还真不知道俺爷儿俩该说上点啥话来。

村主任的哭声如牛哞,村主任老婆的哭声是拉魂调,有泣有诉,有高亢也有低回婉转。

村主任老婆哭着哭着就不哭了,指着自己男人骂道:“俺儿就是你请大神耽误的,你得赔俺的儿!”说完如母狮一样跃起,劈头盖脸地打她的男人。众人忙去拉,村主任呵斥:“别拦!”众人也就住了手。村主任老婆却停止了厮打,一头拱到她男人的胸前大哭。村主任昂着头,满脸泪水,只是不哭出声来,这该叫——泣。

村主任老婆在他怀里说:“你得给俺儿报仇!”

村主任望着坟头和碑,应了声:“报仇!”

村主任老婆抬起头,怒目圆睁盯着他说:“去杀了那个道士!”

村主任不吱声。

村主任老婆见村主任不吱声,就骂:“你孬种,你枉为男人!”说完挣出村主任的怀抱,一头扑在碑前大声地哭诉起来。

村主任恶狠狠地对碑说:“俺一定要给你报仇!”

俺知道村主任说的这话是真话,因为,他红肿的眼泡下射出来的是黄色的光,如夜间山狼的目光。那天俺被他摔出门时,他也是这个眼神。

头七过后的第三天,村主任赶着骡子架车打北边临水煤矿回来。

那架子车上垒着几木箱东西,俺好奇地问村主任:“这是啥子?”

村主任的脸上绽开着笑容,仿佛家里没办丧事没死了人。

他笑哈哈地拍拍木箱跳下车来,对着围过来的村民大声说:“是炸药。”

洪姓的村民问:“要炸药干吗?”

“炸水怪,为俺儿报仇!”村主任昂着头,望着天空,吐了口长气。

葛姓的村民问:“还要这么多炸药?”

“不用这么多,炸不死它驴熊咋弄?”村主任乜斜了他们一眼。

俺问:“那水塘真有水怪吗?”

“回去问你宝贝儿去!”村主任一挥手指挥村民,“来!给老子把炸药搬到屋里去,老子可真累毁了,明天一起去炸水怪,镇妖去。大家(左贝右青)好吧!”

俺心里不知为何咯噔了一下,搬完炸药,就匆匆忙忙向家赶。

俺心里悬着事儿,就是水塘下是不是真有古怪,俺绞尽脑汁地想,水下真有一头水牛怪吗?如有,它吃什么?它为何没有吃傻儿呢?想着想着,头就痛了,头痛的事还有就是交泥泥狗的日子就要到了,恩人打电话说就这几天来拉货,可是货才完成一半,宝柱除了会捏那些无用的泥泥鱼,能给俺帮帮和和泥,其他行当就帮不上手了,一切还得靠自己。

一跨进自家院子,俺就看见宝柱在那里给泥泥狗涂彩,这也是道心思活,俺没教他,他却无师自通地干了起来,泥泥狗得用黑色、红色、黄色、绿色、白色这几种颜色上色,当然,以黑色为主。宝柱涂的彩,俺还是满意的,他常常不按常规来涂抹也能出惊喜,有一种别样的效果。阳光下,泥泥狗一个个仿佛都活了,有龇嘴的,有扬蹄的,有摇头摆尾的,有回首的,有前扑的,皆活活泼泼,跟真的一样。

“你歇歇,大问你话,你可得跟大说真话!”俺蹲在宝柱面前,看着被五彩沾满的花脸猫似的傻儿子,心里涌上说不出的滋味。唉!那会儿要是有钱,早一点把他医好,也不会有现在这事了。

傻儿看着俺,等着俺问话。

“你告诉大,那水下真有个牛头怪吗?”

宝柱低着头咬着嘴唇,不看俺。

俺用手拍打了一下傻儿的膝盖:“大和你说话呢,你回大的话呀!”

宝柱还是不吭声,只是用眼睛瞄了一眼他捏的那些泥泥鱼。俺随着儿子的目光看了一下泥泥鱼,又把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宝柱一下子就懊恼起来,仿佛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他急促地喘起气来,好像又要抽搐了,又要犯病了,只是今儿个阳光灿烂,没有半点乌云。

俺赶忙端过一杯水让他喝。

还要问啥?俺已经明白了谜底,水下真的有东西,不是水怪,是条鱼!

那应该是条大鱼!

俺准备出门去告诉村主任这个消息,傻儿好像明白俺出门的心思,一拦步堵着门不让俺出门,还啊啊呀呀地说着什么。

俺不解,看着儿子:“俺去和村主任说说,让村主任别炸鱼塘,塘里只是有条鱼,没有什么水怪的。”

宝柱一听要炸塘,手里的水杯就惊得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两眼一睁,“哇”的一声大叫,转身向门外疯狂地跑去。

“宝柱,你这是去哪呢?快回来!”

任俺在后面怎么高声喊,傻儿旋风一样没有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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