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镇上的人再见到果慈时,是葬羊的第二天上午。他带着一个小沙弥从街头第一家汤馆开始下跪求水羊。他跪在汤馆门前诵经,小沙弥打着一个白布幌子,幌子上有“发慈悲,救水羊”六个大字,那字墨迹未干,一看就是刚写上去的。那个场面引来了众多食客的好奇。店主们走出来,问和尚这是干啥子。果慈只说:“如果有水羊就卖给我,或送给我;待小羊出生断奶后我再还你,只要你别杀水羊就好。”有店家爽快地答应以水羊相送,也有少数不肯答应。
风筝听小呆说和尚叔叔在街上跪求水羊,就一溜烟跑出门,在大街上寻找起果慈来。
这是伏羊节的最后一天,食客更多,蜂拥而至,仿佛不在这天吃上一口羊肉、喝上一口羊汤,下辈子都吃不上了。在这稠密的人群里,果慈是人们驻足观看的一个大景点,比节日里跑旱船还要热闹。
风筝总是跟在果慈的身边,给他送水喝,为他扇扇子。
果慈说:“风筝听话回家去,这天热,别中暑了!”
风筝摇摇头,不语,就是跟着他走。
一店一跪,慢慢地,果慈身后多了不少下跪求羊的善男信女。
当收到第十只水羊后,果慈就不知如何坚持下去了,他带来的钱已经告罄,没钱收羊了。那些善男信女听小沙弥说没钱收羊了,就纷纷解囊相助,风筝也一溜烟地跑回家找大呆小呆去要钱。
在捐钱的人群中,果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微胖身躯的胡镇长向小沙弥的布袋里扔了一沓钱就转身挤入人群中,一晃就不见了。果慈看得真切,炙热的心里升起一丝清凉。其实,胡镇长对果慈的跪求水羊,一开始就有点放松警惕,他以为这也是炒热苦水镇伏羊节的一个热点,就让秘书注意网上的反映,果然点击率一下上升到一百万了,因而他也就来捐了钱。
风筝牵着大呆和小呆一起来的,小呆说:“俺们捐一个头羊的。”说完就把一沓钱扔进了布袋。
果慈看了他们一眼,合十。
苦水镇上的人是善的,果慈心中想着。
有善人,也有恶人。
大毛汤馆店门口,捆着一只水羊,大毛口里叼着一柄刀,向羊走去,他的两个儿子傻笑着跟在大毛身后。
羊早吓得跪了下来。
大毛用大手把水羊的头按着,右手举刀准备白刀入羊颈、红刀带血出时,就听到一声断喝:“施主!刀下留命!”果慈的喝声竟有金石之气,把大毛吓得一抖,刀都失手掉在地上。
“你瞎咋呼啥?你个小和尚!”大毛回过头看着果慈。
果慈把来意一说,大毛来了兴趣,他直起腰来,斜了一眼果慈:“我要是不卖给你,决心要杀呢,你怎么办?”
果慈说:“我没办法,我只得跪求了!”说完就跪在店门前。
“真犟,你跪,我看你能跪多长时间!”大毛嘿嘿怪笑了一声就回汤馆了,留下果慈和一众善男信女。
大毛以为一个和尚大热天不能跪多久,没想到果慈一直跪着。大毛骑虎难下了,再者,店门前这么多人看着这西洋景,没有人进馆吃汤,生意明显受影响了。他心里恨起和尚来。
果慈这一跪就是四个钟头,已到了太阳急着下山的时辰。
屋外的街面上,已经簇拥起众多的食客。微博和微信让跪求水羊的事件持续发酵,已经变成了公众话题在网上热炒。话题从“慈善和尚救水羊”“我们该不该吃水羊”“吃水羊后面的人性考量”,到“苦水镇的伏羊节的罪恶”“刘大毛其人”“刘大毛的矿难人之死到水羊之殇”,掀起了一层层波澜。
苦水镇的书记在省委党校学习,听到这消息立刻打电话让胡镇长及时处理此事。县委书记也让县委宣传部传达指示,马上消弭事件影响。胡镇长这时才认识到事件的严重性,他赶忙跑到大毛羊汤店,对果慈说:“大师,这羊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果慈摇摇头,无语,目光坚定地望着店门。
胡镇长眉头一皱“嗐”了一声,一拍大腿进屋想去劝大毛,只见大呆正跟在大毛屁股后劝说着:“大毛,你就把那水羊卖给他吧,你看人家和尚也怪可怜的!”
胡镇长赶忙跟着劝说:“算了,就卖了吧!”
大毛犟劲上来了,执拗着不同意,越劝越不同意。
大毛的大儿子说:“这和尚不走,今晚生意得黄,大锅里汤都熬干了,也没卖出去一碗,还把老子在网上弄成了反面人物。”
“奶奶的,把他赶走!”大毛趿着拖鞋,腆着大肚子走出去,冲着果慈喊道,“小秃驴,你在这里跪半天了,不累?”
果慈摇摇头:“不累!”他说的是真话,他跪的地方刚好和那只捆着的羊目光相对,在羊的深情目光中,他忘记了一切。
“娘的,你给老子躲开,不走,我可要泼汤了!”说着,大毛就端起了那锅热汤,“滚蛋,滚蛋,俺这不是庙门!”
果慈不动,众人睁大了眼睛,空气霎时凝固了。
大毛脸上挂不住,他分明看到众多人的眼睛在看着自己,分明是一种讥笑的目光。这时,他的二儿子递上手机:“爹,你看你上节目了!”大毛一斜眼,看到手机里自己端锅的丑样儿,一时气就上来了,他大喊了一声:“老子泼汤了!”说完真的把锅里的汤泼了过来。
风筝见汤泼过来,“哇”的一声大叫冲到果慈身前,果慈挺身将袈裟向下一摆,把风筝罩在身下,那锅热汤泼在果慈手臂上,千万条蛇咬一样地疼。果慈强忍着痛低头看看风筝,见她没有烫伤,冲上前推了一把大毛子,骂道:“混账!”
大毛被推倒在台阶上,头磕出血来,爬起来一挥手指挥俩儿子:“给我打!”两个儿子便举着木棒和铁铲向果慈打来。
“住手!”大呆顺手拎着杀羊刀冲过去,“谁伤风筝老子就杀了他!”
果慈被两个山豹一样的汉子打倒在地,满脸是血。风筝趴在果慈身上大哭,小呆跑过来护着风筝。大毛的两个儿子还是拼命打着果慈。
果慈一挺身站起来,一把夺过大呆手里的杀羊刀,朝两个汉子冲过去。
“毁了,和尚你别杀人!”胡镇长冲了过去。
只听一声“啊哟”,小镇一下归于寂静。
“我的儿,我的儿!我要烧了你的庙,杀了你的人!”这是大毛的声音。
……
僧人果慈被公安逮捕了。果慈持刀伤了大毛家的二儿子,也伤了胡镇长。
大呆、小呆真的呆了,傻子一样立在那里。大呆想,自己不该拎着刀过去,不拎刀,果慈就不会抢刀伤人,所以,自己是罪人。他跟公安说刀是他拿的,人是他伤的。大毛骂他:“你逞什么鸟能?”警察严肃道:“你回去,没你的事!”
警车上,全身颤抖的果慈在脑中拼命想理清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他对自己喊:“我是一个护生的,救生的,怎么会杀生了?罪孽啊,罪孽啊!”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