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丧舫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丧舫
本章字数: 15144

上篇 瓦岗湖

瓦岗湖原先不是湖,是个村。村的大号就是瓦岗村。

那时大窑煤矿还没开,出瓦岗村的村道上还没有奔跑起来如疯狗样的运煤大卡车,也没有众多的白脸下井、黑脸上井的走窑汉,瓦岗村还沉浸在山岚和炊烟、稻青麦黄的色彩里,行走在牛歌牧笛声中。

大窑煤矿掏空了瓦岗村地下的黑金,地陷了,水漫了,汪洋一片。瓦岗村彻底地变成了湖,一个面积几百亩的湖。这是六年前的事儿。

被瓦岗村小学校长王鸣骂为“村奸”的村主任方子雄,在六年前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因为大窑煤矿是他招商引资招来的,大窑煤矿矿主吴大窑也是方子雄老婆的拐弯亲戚。大窑煤矿出的黑金煤炭一见阳光就变成了可流通的真金白银,瓦岗村收入最好的年份达到百万元。最难得的是,大窑煤矿还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你说方子雄能不受到县领导的表扬吗?能不戴大红花迈着矫健的步伐上台领奖吗?被县报、市报宣传,方子雄开始还有点乐颠颠的,后来,再来采访的若不是电视台的记者,一般他是没时间接待的。

王鸣第一次大骂方子雄“村奸”是因为大窑矿放炮采矿,因为一放炮村里的房子的墙就会出现裂缝。那时,瓦岗村小学的房子也不例外,墙上爬满了蛇纹,有的裂缝里能塞进三个指头。

王鸣就对妻子小莹说:“我找子雄去,这样下去准会出事的。”小莹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说:“你要好好和他说,别又拧着脾气吵架。”王鸣跨上自行车头没回地说:“没事。”小莹知道他俩是儿时伙伴、少年时同学,真是吵架也会没事。

王鸣走进村部大院时,方子雄正捂着腮帮子,咧着嘴,“咝咝”地吸着凉气。从卫生间里出来,见到王鸣,他摊摊湿漉漉的双手,表示不能握手了,就一抬头示意“上屋里去”。

主任室宽大、华丽而俗气,高大的老板椅后面竖着一面党旗。

方子雄扔给王鸣一包黄鹤楼,说:“你抽,我牙肿了,上了火。有啥事吗?”

王鸣打开香烟抽了一支,看了看方子雄。一个没到四十的人,已经被酒和繁杂的事务腌制得满脸都是疲惫之色。头发花白,眼袋肿大,双目赤红,因为左脸小右脸大,双眼也显得有大有小。这让王鸣想起了黑白片里的汉奸,不由得笑了起来。

方子雄不怕王鸣发火,也不怕他那副严肃的样子,但怕他的笑。

记得上中学时,从村里到镇里住校学习的孩子,总是被镇里孩子欺负。有次,镇长的少爷吴大窑领着一群镇里的学生,把王鸣和方子雄拦在镇头炸油条的摊子边上,让他俩把锅巴交出来。那时,他俩都在镇中学住校,一周回家拿一次口粮,这一次回家拿的口粮就是锅巴,如果交了锅巴,那这一周就得挨饿了。方子雄见对方人多就乖乖地摘下自己的食袋,怯生生地递了过去。于是吴大窑布满青春痘的胖脸上就堆满了笑,只是笑了一半就凝固下来,他见到王鸣站在那里没有动弹,恼火地用手一指王鸣,骂道:“日奶奶的,把食袋给老子送过来。”说着冲上去朝王鸣踢了一脚。王鸣面对围上来的几个小混混儿却没有半点怯意:“俺不能给你们,这是俺的口粮。”他固执地说着向后退去。

吴大窑生气了:“给老子向死里揍!”这时王鸣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先从厚厚的嘴角开始,然后向上挤,走过双颊快到双眼角时,霎时就收了回去。就在笑结束后,他的脸变得青白。接着只见王鸣跳到面铺边,夺过一个盛面条的汤碗,端起来就朝吴大窑面门砸去,同时一闪身,端起了炸油条的油锅,朝向他扑来的小混混儿脚下的街面上泼去,油溅在几个小混混儿的脚上,痛得他们嗷嗷叫。小混混儿们一边叫,一边抬着吴大窑就跑。

面摊前,王鸣掏出一块钱递给面摊主人:“这是赔碗的。”

面摊主人一直痛恨吴大窑一伙常来吃白食,见王鸣这个勇敢的乡下小子惩罚了镇长的儿子吴大窑,心里高兴,像欣赏古代大侠一样欣赏他,就慷慨地说:“不要给钱了,不就一只碗吗?”站在旁边一直惊魂未定的面摊主人的女儿说:“还有半锅油呢。”她就是小莹,后来成了王鸣老婆的小莹。

王鸣的笑不是好笑,是昙花笑。

此时,方子雄一见王鸣笑,心里毛毛的:“啥事吗?你说话。”王鸣又抽了口烟才说:“瓦岗村可给大窑矿祸害完了,你看全村还有谁家墙没有开裂?水井漏水,吃水到十里外去驮,田地开裂还在下陷。你是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你这主任是咋当的呢?这里是没办法活人了,你得想办法。”

“啥办法?”方子雄歪着头问。

“迁村!”王鸣把烟头按在烟缸里,像是按手印一样。

“咝咝,你以为这迁村容易?得要镇上同意,最关键的是这搬迁安置费谁出?这五十多户的人家,没有五千万不成呀!咝咝!我这几天就是为这事上火呢。”方子雄用湿毛巾捂着腮帮子,边说边咝咝地吸着气。

“这是大窑矿毁的,这搬迁安家费他大窑煤矿得出。”

“当时招商合同上没有这一条。再说了,他大窑煤矿也没少俺村的好处,小学校的二层楼不是他大窑矿给盖的吗?!过年过节哪家不都分到香油和半爿猪肉?你说我说得对不?”方子雄把头发向后梳理了一下。

“村民们都说你是吃里爬外的东西!你和大窑窑主是亲戚,你把俺村给卖了,你真是……真是村奸!”王鸣激动地站起来,冲到方子雄的办公桌前。

“村奸?什么意思?”方子雄惊慌地问。

“你不管,俺们瓦岗村村民自己管。你这里说不上理,有说理的地方。”王鸣摔门而去。

在方子雄的疑惑不解中,“村奸”被瓦岗村村民叫开了。汉民族有汉奸,村里就出了村奸。

方子雄不喜欢王鸣给他的称号,他知道王鸣是个很拧的人。

当年,王鸣因为打了镇长的儿子吴大窑,就休了学。回村后,他爹就让他到十里埠舅舅家去学木匠。在木匠铺没干半年,他坚决要回去,他舅留他,他也不干,因为他要当村小学老师。小学教师没几个钱,哪如干木匠?他舅认为王鸣冒了傻气。

村小缺老师,王鸣就被村支书叫去带课了,让方子雄当了会计。

王鸣很喜欢学校,他一个人带四个班的,两年不到,就把瓦岗小学的教学质量搞了上去,超过了镇中心小学。镇中心小学要调他去,他竟拧着不去:“我就在这里干,我要去就去北师大!”他一直就有一个梦想,到北师大去读书,并在那里任教。为此,他爹用擀面杖打他,他拧劲上来,就住进学校里不回家了,并发誓哪也不去了,就在村小学当“孩子王”。那段时间,他经常去镇上看武打录像,看累了就到小莹面摊上吃一碗粗面。那时,吴大窑看到王鸣腰里别着一个木匠凿子,远远地瞄着自己,就知道没有考上大学的王鸣恨自己。

小莹要他赔半锅油,王鸣就把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她,她说:“俺不要钱,要油!要刚打下来刚榨的菜籽油,谁稀罕你的钱?”

王鸣抬头看看初春的天,说:“那你得等到菜籽下来吧。”

“我等!”小莹脆生生地答道。

没等菜籽黄,小莹就和王鸣好上了,而这时村支书已经接到王鸣爹下的聘礼,答应把自己的女儿翠儿许给王鸣。王鸣却拧了起来,不干!王鸣爹拎着擀面杖赶到学校打人,刚好撞见小莹,小莹见王鸣被他爹打时竟然不跑也不动,就上去护。王鸣把小莹推到一边说:“你别管!”头已被他爹的擀面杖打破了。

“你应不应?”

“不应!”

“你这犟种,你让我这张老脸没处放呀!”打着打着,王鸣的老子就扔了擀面杖,干号着走出院子。小莹用手帕捂着王鸣流血的头:“不行,俺俩就散了。” “不行!俺就不信拧不过他。”

小莹不知道这个“他”是指谁,是他老子呢,还是老村支书?

接着,老村支书就通知王鸣不要来学校教孩子了。

王鸣是在油坊榨香油的那个晚上,带着小莹去了他俩心中的大城市阜阳的。他俩出逃的时候,神州大地刚刚涌起打工潮。

打工的故事,人们说得太多了,按下不表。

说说他俩怎么又回村里来的。其实王鸣是被方子雄请回来的,那会儿王鸣和小莹已从大城市阜阳到了真正的大城市上海生活快十个年头,小莹为王鸣生了个女娃惠子,惠子已经会把吃饭说成“吃歪”了。

方子雄是拎着家乡的土特产青皮红心萝卜去见他们全家的。他乡遇故人,王鸣高兴地拉着他下了饭馆。小莹吃了一口萝卜说:“还是瓦岗的萝卜好,脆,水足。”方子雄就打趣道:“瓦岗的萝卜和瓦岗村的女人一样水足。”王鸣灌了他一杯:“日奶的,没想到你这个村干部到了上海也不讲文明,乱吐脏物,小心罚你的款。”方子雄那会儿已经是村主任,这次到上海,一是来请王鸣回村当村小学校长,二是来招吴大窑这个商。吴大窑在上海可是运输业有名望的人物。

当了村主任的方子雄酒量大,两三杯就把王鸣放倒了。他和小莹打车把王鸣扶回家,出了门,又折回来对小莹说:“我明天还来,忘了把一件事告诉王鸣了。”小莹点点头。其实,她知道方子雄是有事来的,但她没想到方子雄让王鸣回去当小学校长。方子雄一开始对请王鸣回村当小学校长和让吴大窑回村投资挖煤矿一样没有把握,然而,最后把“招商”“引智”这两件事都办成了。

方子雄是这样说服王鸣的。他说:刘志的小二去年冬天去镇里上学时滑倒在山涧里被水冲走,尸骨都没找到;瓦岗村小学生成绩现在是全县最末,只得请王鸣回村收拾旧河山了。说着说着,方子雄就给王鸣跪了下来,刘备请诸葛亮出山一样。于是王鸣决定回乡,可小莹不同意。老婆越是不同意,王鸣越是要回去。小莹惩罚丈夫的招数就是不给他做饭,他就啃青萝卜。“抗战”一星期后,王鸣扔下句话给小莹:“明天的车票,你要回就回,不回,你就在这里带惠子过活。”说完把手里的三张火车票扔在桌子上。小莹一看车票,绝望地抱着惠子痛哭起来:“天杀的,炮冲的!”王鸣一拍桌子:“你骂谁呢?”小莹擦了一把泪:“我骂那丧心病狂的村主任。”

有的人性格拧能成就大事,但王鸣的拧给他带来了无尽的悲伤和厄运,他为此付出了极惨的代价,这是后话。

王鸣自打骂完方子雄是村奸后,拧脾气又上来,他要为全村人讨个说法。

他去了镇里和县里,呈上自己写的要求赔偿的报告,那是份按着全村两百多人红手印的报告,还附了一沓照片。镇里和县里领导回答说这事重大,要研究研究。王鸣听出来这潜台词是大窑煤矿是县里利税大户,动不得。他还去了大窑煤矿找吴大窑说理,吴大窑是董事长,在上海,留下的经理兼矿长是吴大窑的侄儿吴三炮,这是个剃板寸头、满脸横肉、颈上挂着黄金链、开着两百多万绿色美国吉普车、叼着雪茄的五短汉子。当王鸣代表村民和他谈判时,吴三炮把双脚架在老板桌上,叼着雪茄,目光如豹一样盯着王鸣,不耐烦地听完了王鸣的话,他把大半根雪茄扔在烟灰缸里,起身说:“这事与我们矿里有关系吗?我们没有义务管你们村里的事,我们是该交的税、该交的费一分都没落下过,其他的事你们别找我们,我们不是唐僧肉,更不是福利机构。送客!”

王鸣看着骄横的吴三炮,没有动怒,只是把嘴角上的笑意一收说:“好!你财大气粗,你横!我找你家董事长吴大窑讲理去。”

“哟!找我叔,他怕你拿碗开他的瓢呀!”吴三炮哈哈大笑着,在他的眼里自己的叔怎么会怕这个瘦削的乡村教师?他感到不可思议。

王鸣铁青着脸回家后,就在电脑上忙开了。他把十多张瓦岗村地裂墙裂的照片传上了网。一时间网上热闹起来,很快就惊动了省里领导,要求县委、县政府立刻解决这件事。县里、镇里迫于舆论压力和组织上的批评,组织调查组进村调查。同时,王鸣又带领村民挖断了煤矿出入的公路,矿上吴三炮这时才急了眼。吴大窑在上海总部更是来电严肃地批评三炮:“大窑公司正在准备上市,此时如果大窑煤矿出事,影响了大窑公司上市,三炮你就别干了!”上市前事务缠身,吴大窑没有来瓦岗,派来总公司的人帮助处理。

上面来了调查组,大窑来了协调组,村民成立代表组。三方经过了多轮谈判,最后决定迁村!

迫于时令已入冬,新楼房不能建设,大窑煤矿在瓦岗村后岗盖起了一批铁皮房。

方子雄马上动员村民搬过去暂住。大多村民都说过了春节才搬,王鸣和方子雄又一次察看地裂和墙裂,觉得不行,再住下去真的危险。他俩就一家家地催村民搬家,王鸣更是每天都忙着牵驴套马帮村民搬家,累得身体都散了架。一天王鸣回家后小莹说:“惠子问你呢!”王鸣抬起头看了一眼做作业的女儿。女儿没停笔,问:“爸,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呢?”

王鸣用手摸了摸惠子的头说:“快了,还有两三户搬完了,就搬俺家了。”说完,去洗脸准备吃饭。这时天上下起大雨,隐约还有雷声。王鸣知道冬天是很少打雷的,一见在这轰隆隆的声音中,地在抖颤,墙在掉土,就知道吴三炮又违约开采了。按照双方定的协议,大窑矿在瓦岗村搬家期间是不能开采的。王鸣看到每一声雷响时,山墙就如患病的人打一个寒战,裂缝就从小蛇裂纹变成大蛇裂纹,他把脸盆水一倒,拿起伞就冲进雨里。

这时,女儿惠子冲着他的背影喊:“快去快回,爸爸,别忘了吃歪。”王鸣答应了女儿一声,便走远了。

王鸣和方子雄打着雨伞沿着山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快到大窑矿时,身后的瓦岗村在一连串奇怪的轰鸣声中塌陷了。三户人家十二条性命瞬间消失了,这十二条性命里有小莹和惠子。

随后,瓦岗村就叫瓦岗湖了。

接着,王鸣疯了,住进了医院治病。

吴三炮被逮了,进了监狱。

方子雄倒了,被撤了村主任的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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