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快来了。
掘进迎头上的十条半个汉子都知道。因为,巷子里传来了馒头的香味。在地面上,馒头的麦香味是弥散在空气里的,人们不太注意;到了井下,尤其是巷道里,这香味是被巷壁聚拢的,是在封装的空间里流淌的,人们就觉得馒头的香是诱人的。
老疙瘩一副馋相:“乖乖,今天我们这是要吃韭菜肉包子了。”
小独眼抻着脖子:“不,是红烧牛肉的。”
臭屁虫摇摇手:“这分明是鱼香肉丝味。”
“我怎么没嗅出来?这不就是馒头香吗?”在躲炮巷里看书的竹笋走过来大声说了句。平常他说话总是细声细语,这次破天荒地大了嗓子,众人有些诧异。
“你那个沙鳖的鼻子,能嗅出什么屎香屁臭来!”老疙瘩乜斜了他一眼。
“你才是沙鳖!”竹笋(左扌右享)了老疙瘩一句,摸过锹来低头向链板机里捋矸子。
“海泉,你说说,可有韭菜味?”老疙瘩端着铁锹问杜海泉。
杜海泉手没闲下,用力捋着矸子。他侧脸向巷口耸耸鼻子,空气里是飘着韭菜合子香味,好像还夹有牛肉味。杜海泉暗道:不可能啊,今天不节不年的,矿上不可能给加餐啊!这也没搞大会战,也不可能上会餐的“功劳宴”啊!是自己鼻子坏了,还是怎么了?
就在杜海泉陷入疑惑时,小独眼又说了一句:“好像还有高粱酒味,嗯,是烈性的,52度的,海泉你可嗅着了?你可是喝大酒的。”
一听到“酒”字,杜海泉眉心一跳,手里的铁锹“咣当”落地。他无端地骂了句:“你们是馋酒了,都长着狗鼻子,上井后你们做猎犬去吧!”骂完又低头捋起矸石来。
大伙不再吱声,都在朝链板机里出矸石。一会儿,巷子里小山似的矸石堆就被他们运完了。接着立支柱加棚子就快了,两架棚子,他们十条汉子一二三就架好了,都不用竹笋打下手的。这时,杜海泉才说:“洗手,歇工,吃馍。”
众人听到这声令,就“砰砰”地扔下手里的家伙,关掉噪声四响的运矸石的链板机。链板机一停,整个巷子就安静了许多,除了人声,就是局扇在巷口老牛受刑般的吼叫。局扇不能停,一停,新鲜空气进不来,瓦斯就会升上来,人就得撤出巷子。
十条半个汉子东倒西歪地歇下来,在昏黄的矿灯光照射下,个个显出饥饿感和疲惫相。照例,趁着这空闲,大伙要讲一些荤话。那些围绕男女脐下三寸地方发生的事,在井下是汉子们解乏的春药,它能让汉子们再次热血偾张,生龙活虎,生机勃勃。
竹笋和石碾初听他们说荤话时,裆里家伙就不老实地昂起了头,把工装裤顶出小帐篷来。老疙瘩和小独眼就会把他俩逮住放倒,戏弄一番。为此,竹笋曾举着矿斧满巷子赶着要劈人,还是杜海泉拦腰抱住了竹笋,并“保证不让他们乱来”才算了事。也是从那时起,他俩有了梦遗与晨勃,当然也伴生着惊心动魄的艳梦。若干年后,他们在结婚第二天下床时都暗道:自己的性经验是在八百米深处的掘进迎头,由那群汉子启蒙的。
老疙瘩不要人提醒,就开腔了:“我昨天遇到了一个骚婆娘,她到底有多骚,你们听我说来……”这是他的开场白。一说这话,竹笋就会拉着石碾走到巷口去,要不石碾会痴迷地听的。被拉走的石碾总会问竹笋:“老疙瘩怎么天天能遇到骚婆娘?”一副羡慕的表情。竹笋就会骂道:“你也想遇上?你看你的龌龊样儿!”石碾就自我嘲讽:“狗烧火,猫做饭,老鼠推磨崴了脚,哇啦哇啦疼死了。我是我、我龌龊。”石碾说话总是夹着家乡的民谣,竹笋就曾问过他:“你在家里是说书的,还是卖老鼠药的?”石碾一下收紧胖脸上的笑肌,忙问:“你怎知道我卖过老鼠药?”竹笋没搭理他就走远了。
此时,竹笋朝巷口走去,刚才老疙瘩说韭菜肉包子时,竹笋心里一揪,这事要是让窑神知道,那一切就毁了,所以,他要在巷口把石碾截住。
杜海泉看到挎着瓦斯测气机的竹笋朝巷口去,就问:“小方,你去哪里?”
“我去给石碾拎水去。”竹笋没有停下步,往常也是他去接石碾的。
“小方,你把瓦斯机放下来,别摔坏了,几千块呢。”杜海泉仿佛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矿灯光刺破浓酽的黑色,打在竹笋的后背上。
竹笋觉得后背热辣辣的,他停下步,摘下如盒子枪皮套装着的瓦斯测气机。瓦斯测气机有个装药粒的长圆柱形的有机玻璃瓶,容易摔碎。竹笋迟疑了一下,迅速摘下瓦斯机,挂在躲炮岔洞的支柱上,径直走向巷口。
竹笋心里暗骂了句:“这老鬼太鬼了。”接着又暗责石碾办事不力,“不能指望他办半点事儿。”想到这他加快了脚步,他要在巷口之外的漏斗处堵住石碾,不然一准会露馅,不仅是窑神,那十条汉子个个是井底的高人,在他们眼皮下真藏不了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