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大绿的旗帜,把苦水镇中学操场渲染出一派节日的喜庆氛围。大红地毯铺就的主席台上,一溜排站立着满脸兴奋的嘉宾们,果慈是唯一脸上浮现拘谨不安表情的人,局促使他手脚变得僵硬。
仪式议程很多,胡镇长主持得幽默且庄重。他今天着短袖鸭蛋青色的衬衣,打了个海蓝色领带,头发向后梳了个背头,额头显得饱满硕大,左脸显然消肿了,只是黑眼圈让人感到他有些疲惫。他亢奋地主持着,妙语连珠地即兴发挥,引来台下潮水般的掌声和笑声。他要是去央视当个主持人一定会红的,果慈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在万众瞩目之下,他盼着仪式早点结束,但领导讲话、商家发言、来宾贺词等等是那样冗长。
果慈端视台下众生,觉得自己如同被耍的猴,他突然后悔来到嘈杂喧哗的地方,使自己的心境有了躁动。他一时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该放在哪里,是东边还是西边,是前方还是近处,在哪里停驻才合适,最后只得把虚妄打量前方的目光收回,微闭上眼睛,因为,前方是一栋栋高楼。
烈日炎炎,风好像死在来的途中了。站在红地毯上仿佛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炉之上,果慈虚汗淋淋,他吞咽着唾液,生怕自己再次中暑倒在台上。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和尚叔叔”,便张开眼睛去寻,看见那个叫风筝的小妞骑在小呆的肩上,冲着自己呼喊并摇着一面小红旗。大呆作为名厨代表发言时,风筝更是把小手拍得山响,那冲天辫子也如春风吹拂的树苗般摇曳着,那满脸的甜笑让果慈心生欢悦。果慈心念:让孩子兴高采烈应该是大人们心里最慰藉且幸福的事了。大呆发言时,腰也好像直挺起来。果慈见他走过胡镇长身边时满脸谄媚的笑,思忖道:人呀,真的很容易满足,只要给他荣誉和地位。
终于到了果慈为羊群做三皈依法事了。
但见一队队山羊被赶到操场的左侧,白茫茫一片,如果没有咩咩咩的叫声,从远处望去,疑似雪地,只不过那雪地在蠕动着。
果慈在众人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羊群。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羊赴死,要去往生,他的眉心在跳,人中在跳,心更是剧烈地跳,他能听到那咚咚如鼓响的声音。
一踏入羊群,果慈就如踏入了冰窖,刚才的炎热变成了彻骨的寒冷,他手里握着三支香,竟比三支铁钎还重,他的步履变得沉重且涩滞,他念经文的声音慢慢低去,最后声如蚊蚁,只有自己能够听到。他还在念经吗?在!果慈知道自己在念,但是让众多看热闹的食客观众生出失望:这大师念的经文怎么听不清楚?这和尚不会念经文,或是哑巴和尚吧?要不是身后随同而来的两位师弟高声诵经,果慈不知道自己如何收场。师弟们也奇怪,在甘露寺诵经最洪亮的果慈今天怎么了?果慈的嗓子亮,在九华山僧侣和信众里有“叫天子”之雅号,他诵经声音高亢,有韵味,声传大殿每个角落,绕梁不绝,今日果慈只是嘴唇颤动,甚是奇怪。
果慈的嘴唇颤动,心在颤抖,这么多无辜而无瑕的眼睛,这么多长睫毛下闪动如儿童的眸子,让果慈不敢对视,仿佛自己是个罪人和杀生者。那些羊儿咩咩叫着,仿佛在倾诉什么,渴望什么,乞求什么。这么多的生命将要远去,果慈真没勇气去与那些羊儿的眼睛对视,他闭上了眼睛,流下了眼泪。他仿佛听懂了这些羊儿的叫声,充塞耳房的都是:“命命、命命……”果慈在这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高过一声的咩咩声里,一下跌坐在羊群里。他盘腿而坐,合十诵经,突然高声诵道:“皈依佛,两足尊;皈依法,离欲尊;皈依僧,众中尊……”
师弟们见他破规跌坐羊群,先是不解,后见他又用那“叫天子”的天籁之声诵经,也就跟着他放慢声音。看热闹的观客霎时领略了佛音的圣洁和神圣,纷纷拿出手机照相,有人还直播这条新闻。
胡镇长紧张的脸上露出欢欣的笑容,这就是他需要的效果。他知道那些手机第一时间就会让苦水镇伏羊节成为万人皆知的热点,这就是噱头。
风筝听到这声音竟然有点莫名的激动。
羊儿们围着这位杏黄色的僧人,慢慢地安静下来,在果慈吟诵的经文中,它们仿佛听懂了一切:是的,我们来这世间的最大贡献就是给人类提供肉和骨。
果慈在羊群中诵经,诵着诵着,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出窍而去,领着一丛丛洁白的云朵在飞翔,那白色的云朵就是身旁的羊群。当他再次坠入大地时,经文已念完。但他不想起身,只是想和这些羊多待一会儿。
不知是谁拉住了他的手,果慈睁开眼睛,见到风筝,这个小妞儿如羊一样怯怯地看着自己。他是被风筝牵着走出羊群的,还是他牵着风筝冲出羊群的,已经不重要了,身后羊儿们不再躁动、不再恸哭,只向着苍天喊:“命、命、命、命……”
白云在上,羊儿在下,僧人心碎,俗众一年一度的杀羊狂欢,开始了。
舞台上演起泗州戏《窦娥冤·六月雪》:“天啊天!想我窦娥遭此不白之冤,我死之后,刀过头落,血喷白练,三伏降雪,遮满尸前,还要山阳亢旱三年,以此屈冤……”
羊儿们知道自己的大限来临,它们的哀鸣传遍苦水镇的每个角落,此时死在路上的风仿佛复活了,把它们的哀鸣和血腥气带向很远很远……
“和尚叔叔你流泪了。”
“羊儿们将死我伤心。”
“你不是给它们念经了吗?”
“可它们还是会被人杀死的。”
“风筝的病好不了,也会死的,你也给我念个经吧,你念的经真好听。”
“风筝——”
街道上,这几句话不知是否被行人们听见,但苦水镇真切地记得有两个人心中下起倾盆大雨,他们悲恸地哭着,哭羊,哭人,哭这苦水镇上的一切。
仪式结束后,两位师弟和小沙弥就找不到果慈了。那天很晚很晚的下半夜,山门被敲响,才见到梦游一般归来的果慈,他没有说话,径直去了禅房,一觉睡了三天,死了一样地沉睡。三天过后,他一切如从前,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上早课、晚课,参禅诵经,只是比过去更忙了。也许忙是一剂药,一剂能使果慈遗忘一切的药,包括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