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慈再次到苦水镇是伏羊节快要结束的月末,他是被大呆夫妻俩请来的。缘由是,风筝去北京医院治疗加上吃了果慈的中药后,病情见好,各项指标开始正常。喜出望外的大呆小呆在风筝的央求下,放下生意赶到苦水寺“请和尚叔叔去呆家汤馆一趟”。
果慈听到风筝病情好转的消息,心里就生起欢喜,只是自己一个出家人去他们家做客甚是不便,便答道:“病好了就好,其他就免了吧!”见他推辞,小呆就扑通跪下来:“你是救命恩人,一定要去!”小呆仰着脸,眼里布满焦虑和渴求。大呆在一旁搓着手,好像很冷的样子。
果慈赶忙搀扶起小呆:“好吧,我去!”
其实果慈也想小风筝了。
他们仨是走着去苦水镇的。去苦水镇就得过苦水岗,苦水岗过去是乱坟岗,现在是苦水镇的公墓。走过那里时,他们变得话少起来,风从岗上来,刮来了死亡的气味,有一家人正在一个很小的坟头上放着鞭炮,还有三两个妇人在呼天抢地哭着。小呆听到哭声就抹眼泪、揪鼻涕。大呆大口大口地抽起香烟,加快了步伐,仿佛怕鬼缠身似的。果慈也加快了步子。
转过岗,大呆坐在松树的松根上,招招手对果慈说:“你坐坐!”接着对小呆说,“你先回去蒸馍。”小呆神情低落地走向回镇子那条路上。
果慈打量大呆,这是典型的被朔风雕刻过的淮北汉子的脸,马脸长长,泛黄的瞳仁流淌的是淮北人果敢的光泽,淮河的碱水、面食以及酒气,使这里的男人很剽悍。
“你可抽支烟?”大呆把烟递过来,见果慈摇摇手,就自己叼了起来。
“刚才是镇东的蒋王家孩子殁了,也是那个病,那块坟地上十来个小坟头埋的都是孩子,也就这几年的事。?他娘的,我真不敢打这里走,一走就心焦心寒,回家做噩梦。”大呆大口地抽着烟,大口地吞下去,接着从鼻子里冲出两条小白龙来,“你说这苦水镇还能活人吗?”
果慈不知如何回答,他能说生死皆无常,能说因果报应,还能说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可对着那不远的小坟包,他不知道说什么好。“阿弥陀佛。”他只得诵经如此,仿佛皖北大地的一声轻叹。
大呆把烟头一扔,冲着果慈说:“俺们走吧,这里晦气重。”他俩的步子变得沉重起来。
到了呆家羊汤馆,风筝早就迎在那里,一见果慈就跑过来拉他的手,喊着“和尚叔叔”。
大呆和小呆看到风筝和果慈手拉手的样子,舒心地笑了。大呆好像醒了一样,责骂了一句:“你傻笑个熊,快去整几道素菜给大师吃。”并转脸对果慈大声说,“大师,你可放心了,我这里刚为你买的锅碗盆,一色新的,用菜籽油,不沾半点荤腥,还请了胡镇长来陪你。哈,那狗熊一听你来就忙不迭地答应来。”
果慈被风筝牵着向里屋走,转头告诉大呆:“不要太麻烦为好,我见到风筝就行了,不要什么人陪的。”
大呆抬抬手说:“没事、没事!”
在风筝的房间里,果慈仔细打量这个生病的孩子,风筝果真比过去面色红润了许多,眸子里流出的是黝黑如乌金的色泽,小嘴唇也变得红润起来。“你精神多了。”果慈轻声说道,仿佛默念经文。
“对,对,她好了!”小呆连忙应声。果慈有些诧异,明明是自己心里的话,她怎么听见的啊?
“风筝不会有事。”果慈心虚了一句。
此时,风筝捧来一本厚厚的本子:“和尚叔叔,你看,都是我在病房里画的。”
果慈打开厚本子,一页页慢慢地翻看着,那是一个儿童用心画出的一只只神态各异的羊儿,有黑羊、黄羊、褐羊,更多的是灰白色的羊,其中一只黑耳朵羊,仿佛就是那只曾经舔过自己手心的羊儿。果慈震惊了,不忍再翻看下去,因为这个小女孩为它们画了一幅幅遗像,人有遗像,羊也有,风筝为它们画了。果慈合上画册,就像要关闭一扇窗户,这扇窗户印满了痛苦和罪恶。
果慈转过脸问风筝:“都是你画的?”
风筝点点头:“在北京病房,我想家就画它们,画着画着就不想了。”说完笑了笑。
“对,就是她画的。”小呆在一旁骄傲地证明。
“她很有天赋,长大可以成为大画家的。”果慈垂下眼皮说。
“我只要上学就好。”风筝鼓起腮帮子,说完头就垂下来,那个冲天辫子如矛一样刺向了果慈。果慈心里一紧。
小呆过来要抱风筝,风筝一犟身闪了过去。
果慈觉得有点尴尬,似乎自己说错了什么,他脸红了一下,拉起风筝的手说:“走,我们看羊去!”
风筝听了他的话脸色由白转红自然好看了些,就随着果慈下楼向后院走去。
小呆见他俩走去,伫立在那儿,如院里一棵沉思的树。
走出镇子老远才见麦地,麦地过去是苦水岗的余脉。山坡上,各家汤馆用铁丝网围起属于自己的羊圈,这样一来,就把好端端的山坡搞得七零八落的,远远望去,那山坡上的羊圈如一片片晾晒的尿片似的。
“那是俺家的羊圈。”风筝指着正南方向的羊圈说。果慈抬眼望去,有两个人在羊圈前蹲着叙话。他知道那是大呆和胡镇长,就领着风筝快步向前走去。
在走向山坡时,风筝告诉果慈,羊圈里有头水羊快生小宝宝了,她给那水羊起了名叫“宝贝”,宝贝生的娃,就叫大南瓜、二冬瓜、三西瓜、四北瓜……风筝问:“和尚叔叔,你说这些名字可好?”果慈点头。风筝说:“要不叫熊大、熊二、熊三、熊四也行,跟动画片里一样。”果慈还是微笑地点头。风筝停下脚步仰着头对果慈说:“名字起不好命就不好,街上人说我名字不好,命系一线,所以生病了,和尚叔叔你给我改个名字吧!”果慈心里一紧,牵着她的手指一跳,仿佛手指被玻璃划破了。他蹲下身来说:“别听他们胡说,你的名字好呀,飞在天上,俯视大地,多好呀!”风筝听到这句就兴高采烈起来,跳着蹦着向前奔去。
大呆和胡镇长蹲在那里抽烟,他俩的身后地上躺着一只刚杀的羊,四蹄还在抽搐着,一动一动地,仿佛要踢开死神的唇吻。
胡镇长和大呆起身要和果慈打招呼。可风筝“哇”地放声大哭起来,冲向大呆一边用脚踢着大呆一边骂着:“坏蛋爸爸,坏蛋爸爸!”
大呆连忙问:“咋了你?咋了你?”
“你把我的宝贝杀了,它快生小宝宝了,我不干,你赔我的羊,赔我的羊,你个坏蛋,大坏蛋!”风筝继续踢打大呆。
大呆对女儿十分疼爱,从来没有让她这样恼怒过和伤心过,他看了一眼胡镇长,胡镇长满脸不屑:“小丫头,别胡闹,羊是阳间一道菜。”大呆听到胡镇长呵斥女儿心里不悦,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哄孩子:“别哭了,小祖宗,俺明儿个赔!”
果慈脸色酱紫起来,目光里多了愤懑的光,他用手指颤抖地指点着:“你们……你们怎么连怀胎的水羊都杀,你们长了人心吗?”
大呆赶忙说:“现在人都好吃胎羊这一口,今天中午胡镇长说县里来领导要招待,咋弄?”
“是吗?胡镇长,这县领导真要吃胎羊?”果慈倾着身子,怒目圆睁瞪向胡镇长。
胡镇长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嘴角抽出一点笑意:“你看这伏羊节快要结束了,今年全县就数俺镇办得好,县里给了专项奖励二十万,你说这领导来了不得请他们一顿?这吃胎羊是今年才风行的,不得给他们尝尝鲜?”
“你们是什么人呀!”果慈低吼了一声,转脸对大呆说,“你们估个价,这羊我买了,我要把它安葬,你给个价吧!”说完走到羊前,用颤抖的双手拂过那只羊的羊角、脸颊、羊颈,刚拂到那隆起的羊腹部时,便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如牛哞,传得很远很远……
胡镇长向大呆嘟囔一句什么,大呆为难地说:“这胎羊不卖了,冲着风筝我也不能卖了!”胡镇长用不解的眼神打量他们仨,又紧盯着大呆,大呆坚定地说,“不卖!”胡镇长用手抹了一下满脸的汗:“不卖算了,我另找人家去!”说完悻悻走下岗去。
正午烈日当空,苦水镇上的人们本该躲到阴凉处去乘凉,但这天没有,许多人跑到山岗上看一位僧人为一只水羊下葬,甚是奇怪。谁都不知道那位僧人在羊坟前发了愿,要拯救所有的胎羊。
孤松,羊坟。
一位僧人在诵经,一个女孩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