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皂和伍神见面不是在他住的别墅里。伍神给了他爹一个手机定位。
伍皂开车到那里一看,是过去南马市老化工厂的车间,听说这里开发成了南马市文化产业园,但从这黑灯瞎火的状况来看,这里不太景气。
伍皂是被伍神公司的人领进一个钢管纵横的高大车间里。车间内已没有了设备,却放着一辆坦克,一架战斗机,还有一排排山炮、六〇炮、轻重机枪等军械。虽然里面改造成了军营的兵械仓库一样,但依稀还能嗅到淡淡的酸铵味。
伍皂不知道儿子为何把自己叫到这里来,他见到伍神时,伍神已经在那个挂着司令部牌子的绿房子里。一切都是部队军营的模样,喝水杯是绿色的,印有“谁是最可爱的人”的字样,倒水用的是军用水壶,墙上挂了一张军事地图,还有一柄日本指挥刀,桌子是子弹箱垒起来铺上绿毯的案子。还有一个大作战模型沙盘,插着几个红白小旗,桌上的望远镜就有四五个不同的款式,红灯闪闪的发报机在嘀嘀嗒嗒地传来发报的声音,一副要打大仗的样子。
“你这是干什么?要打仗?”伍皂不解地问。
伍神微笑着:“爹!我知道你心底一直想着军营,我把这里盘下来,置了东西,还算个样子,做个军事展示中心,你没事就到这里走走玩玩,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
伍皂怔了一下,半会儿才缓过神来。
噢!不错,是自己喜欢的。他瞄了伍神一眼,把手里的霉臭豆子玻璃瓶放在军事长桌上:“你二婶做的。这枪炮、飞机、坦克的,要花不少钱吧?”
伍神看爹喜欢,就凑过来说:“花不了多少钱,就是这些难搞到,要不是文化产业项目,这些东西进不到。”
也是,这些飞机、大炮、机枪轻重武器若人人都能搞到,那社会还不乱了套?伍皂嘴上没有说,阴着个脸嗡了一句:“小神仙,我怎么听说你搞什么高利贷?还组织人追债打仗?手下养了不少马仔,干祸害社会的事?有这些事吗?”
伍神听了这话没惊没乍,倒了一杯水,放在父亲面前,微笑地说:“你看我像干那些事的人吗?正经的生意都忙不过来了,那都是我刚下海经商时干的,手下人不懂事干的。过去的陈年旧事了,现在早洗腿上岸了,你就放心吧。”
“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放心过!你好自为之,你真有事,就永远别回宋庄,老子不会认你的。你干爹也让我提醒你,现在是非常特殊时期,有什么事自己赶快了结清楚,别犯傻,老婆孩子一大家子,不比年轻时候。”伍皂脸板着像欠他债似的。
伍神连声说:“我不会干对不起你的事,我知道了,放心!干爹还说什么了?”
“说了,你要有事,谁也不能帮你扛,现在非同往常。”伍皂直视着小神仙的一双眸子。
伍神把手里的精致打火机咔嗒打着又咔嗒关灭,也注视着伍皂的双眼:“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南马市人就是全抓完了,也抓不了我,我没事。”小神仙说这话时语调沉稳舒缓。
“那卤肉馆女老板一丈青前几年真是你手下人砍的?”伍皂追问。
伍神双手按着沙盘,弓着身子:“是他们干的,误伤!我赔了钱,医药费、误工费都是我出的,并且我让手下从此不在那边闹事。干爹为这事还揍了我。”
“该!”伍皂冲着伍神怒道。
伍神立起身,满脸堆笑:“爹你放心,如我再犯事,你让干爹毙了我。”
伍皂手指一抽搐,心脏也跟着抽搐一下。
伍皂望着伍神诚恳的表情,又听他这么说,觉得一下轻松了许多。他喝了一口茶,准备起身走人,伍神像想起什么似的,说:“爹!你等下,我给你一个宝贝玩。”说完就按下沙盘上一个按钮,只见挂有军事地图的大幕徐徐上升,露出一个精致的钢门,他走过去在门边的密码锁上按了按,小门就开了,他进去拿出一个长形鹿皮套盒,两边拉链一拉开,是一支猎枪。
伍神熟练地把枪拿起来:“爹,这是给你的,雷明顿700,桃木原料枪身,方格防滑装饰,每秒2800英尺速度发射子弹,还有高倍瞄准仪。”说着他熟练地把黄澄澄的子弹压上了膛。一切都做得行云流水。
看着瓦蓝的枪管,曲线优美的枪身,拿到手里沉甸甸的,伍皂一下来了精神,拉了拉枪栓。那熟悉的声音和枪体发出的独特香味,以及自己从瞄准仪里真切清楚地看到远处墙上细微处,使伍皂有了莫名的兴奋感:“好枪,好枪!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伍神吸了口雪茄看了爹一眼:“买的!这东西弄不来,只能买!不过现在你还不能拿走,我正托干爹在给你办持枪证,你得把身份证复印件给我,办好了你才能玩,不然是非法持枪,那可是犯法的事。”伍皂听他说要依法办事,心里就有些慰藉,八成一丈青他们弄错了。
“这家伙好!”伍皂爱不释手地盘着手里的枪。
伍神吐了口雪茄说:“我知道你在部队就是神枪手,就爱枪!”
儿子这话说到自己心坎上去了,伍皂这会儿一下明白自己的遗憾所在,这辈子就是爱枪呀!搂着一柄枪,比搂着女人舒服。有了枪自己就回到青春时光中,就有了一种依靠和支撑。
伍皂为终于找到遗憾的原因而欣喜。他又摸了摸那支枪,如女人摸珠宝一样有手感,或者男人摸豪车一样舒心。
这时,伍神的手下小范走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伍神眉头皱了一下,嘟囔一句:“怎么找到这里?好!让他们待会儿进来吧,烦人。”小范应声出去,伍皂知道他有事,就站起身来再一次看了那枪一眼,说了句:“我先走了。”伍神也没说话,只嘿嘿笑了。
送到门口,伍神给了伍皂一把钥匙:“这是开这司令部门的。”接着伍神又给了伍皂一部苹果手机,伍皂说不要,伍神说:“你一定要拿着,这手机可以在任何一处看到这里的情况,这里五十多个监控和这手机联网的,可以随时监视这里,别来小偷呀。”伍皂只得收下了。
伍皂出大门时,见到小范领着三个年轻人擦肩而过,觉得那个高个青年汉子有点眼熟,是谁?一时想不起来。
他开车往回走,迎面来了几辆警车和自己逆向而行,仿佛是警车提醒了自己昨晚的事。想到昨晚的事,自然想到了一丈青和她的儿。呀!是他!伍皂一脚刹车停了下来,一丈青的儿子找伍神不会有什么事吧?对了,跟伍神通话时冒出话音“我把你弄死”也是一丈青的儿子说的。
“不对!要出事。不行!我得回去看看。”他立刻开车掉头向文化产业园疾驰而去。
等车到那个仓库时,公安已经拉起警戒线,伍皂看到公安是一队佩带微冲的特警,都身穿防弹衣和钢盔。“这里怎么了?”伍皂问公安特警,特警说:“你立刻离开这里,这里危险。”伍皂说:“我不能走,我儿子在里面。” “你儿子叫伍神?”特警问。伍皂点点头。特警说:“他被劫持了,你暂时不要乱动。”
“劫持?谁劫持谁?”他再问时,特警已经不理他了。
伍皂有点不知所措,心里起毛了,就和那年接到枪毙罪犯任务时一样。
就在这时,他看到在一角落蹲着的伍神手下小范,他过去问:“咋回事?”小范把伍皂拉到警车后面吞吞吐吐地说:“老爷子,是这样,那几个歹匪是从东北过来讨债的。闹了几天了,今天他们带刀上门了,我溜出来准备招呼人,没想到公安已经赶到了。”
伍皂不解:“你们不是放贷的吗?怎么还让别人上门要债了?你们欠人家多少?”
小范抱着头蹲下来叹了口气:“老爷子,你不知道我们这行,放贷出去也要资金。这几年我们伍总战线拉得太长,金融、三产、酒店、房地产什么的都在做,赤峰还投了一个矿,资金链吃紧!我们放出的也要不回来,为要债,不瞒你说,都快出人命了,没有2个亿,怕过不去。”
“2个亿!”伍皂也抱头蹲下来。
伍皂想,既然是一丈青的儿子劫人,就赶快打电话给一丈青吧,让她来劝劝放人。
电话一通,一丈青听到这事就炸开了锅:“这个畜生是找死了!”说完就哭了起来。
“别哭,赶紧的。”他挂了电话,又想该给张武打电话,电话没打完,一辆警车停在跟前,下来的是也穿着防弹衣、戴钢盔的张武。张武没有搭理伍皂,径直走向指挥车,伍皂跟了过去,特警拦着不让过。
张武沉声说:“让他过来,他是当事人家属。”伍皂跟了过去。
“怎么回事?让你们来抓人,人怎么成了别人的人质?出了什么鬼?!”张武豹眼圆睁责问那群特警。
那位队长身份的干警解释说:“我们刚到这里,就接到他报警,说伍神被东北来的人劫了。他们有三人,听说手里带了刀,我们的人刚刚进去,他们就要杀人质。”
“先喊话,注意观察,来几个人跟我先进去。”张武吩咐完,抽出手枪就进了仓库。
伍皂听说要抓伍神,腿先软了。这小祖宗,还是惹事了。
他跟着张武身后也要进仓库,被张武呵斥了句:“别添乱了!”伍皂说:“我不添乱,我有这个,里面的情况这手机能看清楚。”说着把伍神给的手机打开给他看。他俩就隐蔽在坦克的后面,看到司令部里面的画面,没有声音,画面却十分清晰。但见,三个人拿着匕首抵着伍神的喉结和前胸及后背,伍神在和他仨说着什么,一丈青的儿子仿佛听不进去,用手掴着伍神耳光。
“你得快救人!不然就打死了!”伍皂焦急地对张武说。
“活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他一世。”张武向地下吐口痰。
“怎么回事?”
“据查,小神仙是我市黑帮老大之一,身上有命案,今晚公安是来抓他归案的,所以我回避了,据报他被劫持,我才被派来的。”张武没有看伍皂,只是盯着司令部的那扇绿门。
“命案?!”完了!伍皂瘫坐在地上。
公安喊话开始了,声音在宽大的厂房里嗡嗡地回响。
房子里传出来回话:“你们敢进来我们就敢杀人。”
僵峙开始了。一袋烟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张武没有下强攻的决定。空气仿佛变成固体的冰河,缓缓地流动着。
“小苗儿!我是你娘!你可不能做傻事,快把枪放下。”突然传来了一丈青的声音。
伍皂闻声望去,看见一丈青正举着喇叭,她斜倚着神色慌张的幌子的肩膀上,他俩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
手机画面里,一丈青的高个儿子,一跺脚朝门外嚷了一句:“娘!你来干什么你!”
伍神这时看起来十分平静,给三位递香烟,好像在向他们说着什么。接着,一丈青的儿子小苗在向伍神说着什么。伍神就被他仨用匕首抵着后腰,来到门前朝外嚷:“给个手机,他们要谈条件。”
张武对特警说:“给他们送手机。”
手机打过来是张武的号码,张武喊:“你们持刀劫人是犯法的行为,立即放下凶器,走出来!”
“别吓唬老子,我们既然做了就不怕,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借钱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还我们的五千万本金和八千万的利钱,我们立马放下刀,随你处置。”一丈青的儿子声音没有太多慌张。
“我给我给!钱我给,我卖厂都给钱。”伍皂连忙说。张武没理伍皂,只是说让伍神接电话。
手机画面上出现的是,一丈青的儿子把手机递给了伍神。
张武对着手机严肃地说:“伍神,我是南马市公安局张武,你立刻答应他们的条件,还钱。出来后,我们再来理你在赤峰黄金矿的事和百乐水汀娱乐门的事。”
伍皂看到伍神拿着手机发呆的样子,心想完了,伍神知道这是摊上事了。
突然,发呆的伍神朝探头奇怪地笑了:“干爹!敢情你不是来救我的,是来抓我的。”
张武果断地回答:“先救后抓!”
“好!好的!”说完他把手机给了小苗,并朝小苗说了几句话,就见他按下沙盘上的按钮,军事地图那面大幕就缓缓地升上去,并露出伍皂刚进出过的小门,伍神在门前按动密码,小门打开,他们就鱼贯而入。
“坏了!要坏事!”伍皂还没说完,就听到里面传来两声闷响。“一定是枪声。”伍皂和张武以军人的敏感异口同声道。
手机屏幕上,只见那个小门后有一个身影举着双手一步步退了出来,而正面出来的是持枪的伍神,他端着那支雷明顿700,伍神用枪示意一丈青的儿子跪下,小苗也就范了。
张武急忙打电话,伍神接了:“那两个人让我干掉了。我现在要出去,给我准备一辆车,不然,你们知道我会干什么。”
张武对着电话在喊:“你糊涂呀,你不想活了!你、你爹跟你说!”
“别废话!”伍神困兽一般。张武把手机递给了伍皂。
伍皂怕接那个电话,无奈还是接了过来,他抖颤地说:“你,你怎么能干这事呢!”
“爹,我这是为了你,你别说了,我早就知道有这天的。”伍神说完就把电话关了。
伍皂不解:“怎么是为了我?”他的老泪蚯蚓一样从眼眶里急速地爬出。
“我的小苗儿呀!”一丈青母狼似的闯过警戒线一下冲到司令部门前,一脚把门蹬开冲了进去。
张武骂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让一个娘儿们……废物!”说完带头向前面飞机处急速走去。
伍皂鬼使神差也跟着跑了过去,听到屋里的声音,一丈青说:“放了我的儿!我来当人质。”
伍神说:“好!我成全你!”一丈青骂儿子:“你个(上尸下从)包货,还不快点滚出去!”接着,高个子小苗就屁滚尿流地跑出来,边跑边喊:“杀人了,他杀人了!”疯了一般。
屋内又传来伍神的喊话:“我不要你们备车,让小范把我的路虎开过来。”
张武说:“找人开车!”
伍皂的头脑中一阵空白,忽然想起给茵茵打电话。他打开手机找到茵茵外婆的微信头像,按了下去,茵茵外婆那边一直嘟嘟响,没有回音。伍皂想:只有茵茵可以阻止这件事,茵茵是救命的稻草。茵茵快点接爷爷的电话啊!
路虎开了过来,伍神押着一丈青向车子跟前挪动,张武端着手枪瞄准,伍皂知道,他开枪,伍神准死。伍皂闭上了眼睛。
伍皂听到“啪”的一声扣扳机的声音,枪却没响,睁眼看到张武瘫在地上,喘着粗气,那支手枪也掉在地上,他的手指在抽搐。
伍皂看了一眼张武,张武喘着粗气说:“枪……枪……”他艰难地爬着,想去拾起枪来,伍皂拾起枪塞到张武手里。
突然,伍皂的手机发出起床号的号声,在这寂静的仓库,这声音来得突然,大伙都被这声音惊了一下。伍皂赶紧接电话,是茵茵外婆打来的:“快让茵茵说话,劝劝她爸爸别干傻事,人命关天的大事。”说完举着手机对伍神喊道,“是茵茵的,茵茵的电话。”他向伍神跑去,此时,伍神已经押着一丈青走到了车边,伍皂把手机递给了伍神,伍神没用手接,只是用肩膀为底座歪头夹着手机,双手还持着枪呢。
“茵茵有事吗?”伍神轻声轻语。
手机是免提状态,只听茵茵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今天去看妈妈了,妈妈说她没病,是你让她住院的,你真坏!妈妈说我不姓伍,该姓张,你说我该姓什么呀?”
“这、这、这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伍神结巴起来,脸上的杀气也在渐渐地退去。
“妈妈说我亲爸的车祸是你弄出的,是吗?”接着传来茵茵的哭声。
伍神突然被抽出骨头一样,站立不稳,有点晃荡。
就在这当口,一丈青见机迅速反身夺枪,伍皂也冲过去夺枪,伍神死死地握着枪不松手,只听“砰”的一声枪响,三人都倒了下去。
张武的枪从飞机起落架的轮胎上滑落下来。他伛偻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特警们一步步地持枪围过去。
幌子没敢上前,他晕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