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六、子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六、子
本章字数: 8406

俺大大一早就把俺叫醒了,吃粥,就着咸萝卜吃馍,这是俺们的早餐。

吃完了,俺大大就把昨天盘熟了的泥挖取了一面盆,放桌案上。俺不用看桌上摆好的竹刀和签子,就知道大大今天要捏泥泥狗了。他捏他的也就罢了,非要教俺捏,还说这是俺刘家传家手艺,不能丢了,谁丢了,谁就不孝,谁就不能埋在祖坟山上。可俺不是被称为傻子吗?俺是傻子就不可能学会啥玩意儿,也不想死了埋在祖坟山上,一个傻子入祖坟山不是污染了祖坟山的风水吗?

俺只会盘泥,要捏好泥泥狗,盘泥也是关键,俺刘家的泥取自古淮河道,取来的泥要经十漂十洗,洗好的泥,还要反复地揉,和面一样。这是力气活,俺愿干力气活,却不愿去学捏泥泥狗。俺大骂俺“狗肉上不了台面”,俺也不回话,只是盘泥。

大大今早又教俺捏泥泥狗,俺还是不太愿意去学,俺大就急得狗脸赤白的,骂俺:“你看你两只猪蹄子样的手,怎么这么笨呢?”并夺过俺手中的泥摔在盆中,长叹了口气,仰望着房梁说,“俺刘家算是家败了!”说完他抿了一口刀子烧,摔门而去。

俺知道他是去村主任家了,他一早就问过俺:“那塘里有啥?”

俺准备告诉他是“大鱼”,但一想到自己和大鱼有约在先,就说:“六,六呜。”大大听到这话皱起眉头,不解啥意,顺手捏了个泥泥牛,并指指牛:“可是它?”俺望望泥泥牛,没肯定也没否定,其实这会儿俺陷入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只要是难以回答和解决的事情放在面前,俺就会眼前生起一团雾来,被这团雾包裹着。外人看不到那团雾,只会看到俺目光虚空和呆滞地盯着一个地方,比如鞋子或大地,比如房梁或天空。现在俺只是盯着墙上几个苍蝇看,它们不动,如钉子钉在墙上。

俺大大出门,手里捧着一个泥泥牛,他八成会告诉道士和村主任塘里有个黑牛水妖。他说他的,嘴长在他身上,随他便,反正俺没有说啥闲话,俺只保证自个儿不乱说。

俺大大出了大门也不忘回头对俺说:“今儿个要是捏不会泥泥狗,晌午就不给你狗日的饭吃了。”俺对这句话有些解不开,听不懂,俺怎么是狗日的了?

俺大大八成是被俺气疯了,俺也委屈,俺真的不是不学,是俺学不会。

俺望着泥盘,就把手伸到湿泥里。手一入湿泥,俺仿佛又深入了那塘的淤泥中,好像听到大鱼在唤俺。俺真的左右为难,若俺不去塘边,大鱼准会难受;去吧,一只泥泥狗也没捏出来,俺大回来真不会给香香吃。他今儿个都说俺是狗日的了,是真生气了。

俺在左思右想时,双手却没有停下来,俺不知道自己的双手在干什么,只是明白它们在捏泥,不过捏出来的不是泥泥狗,而是泥泥鱼,都是塘里大鱼的模样,一会儿就捏出了许多条泥泥鱼来。

俺有点累,该出门走走了,憋在屋里久了,是会生病的。屋里的老鼠都对俺说这话,其实,俺知道这屋里的老鼠会在俺一出门后,就去偷吃锅里的剩馍和咸菜。所以,俺出门把锅盖盖好压实,狗日的老鼠,俺才不傻呢,给你们吃,俺吃啥?不能便宜了你们。只是俺还是向老鼠们扔了一块红薯,才出了门,留下几只老鼠在身后吱吱唱小曲了。

田野里的空气真新鲜,有玉米秸的甜味,还有荆条花的苦味,一阵阵传来,更多是不远处淮河水的腥气浮来,使俺忘了刚才的不悦。其实,俺想好了,俺大大真不给俺香香吃,俺真敢去叫别人大大,真不行就叫那只大狼狗。俺就气他一回。

俺出门没有去蛤蟆塘,打消去那里的念头,是因为见到一群人朝那边去了,那群人里就有俺大闪动的身影。

俺去了小孤山,不是去拾弹壳,而是去陪妞儿放羊。

妞儿是村里唯一不叫俺傻子的,也是唯一和俺说心里话的人。前两天,她告诉俺:“宝柱,你没事就到这里陪姐放羊好吗?”俺点点头,心想这是好事呀,求之不得呢。

妞儿让俺陪她不是她害怕这山上曾打过仗,死过人,而是怕大杰子来找她,摸她的胸脯。

妞儿皱着眉头说:“大杰子不是好人,你躲他远远的!”

妞儿边踢着山上的小石子边幽怨地说:“大杰子让俺嫁给他,俺怎能嫁给他呢?要嫁就嫁个能容俺大的。嫌弃俺大,俺死也不会出门。”说到这,妞儿就低下头,摘了一根苦艾草放在嘴里咀嚼着。好像苦艾草是甜的一样,她咀嚼得津津有味。接着她把望向远方的目光收回来说:“俺不怨任何人,谁会要一个家里有瘫子的人?”说完泪就沿着脸颊两侧流下来。

妞儿还抓住俺的手说:“俺真想出去打工,俺真想……”

俺见到她流泪,心里就难受起来,吱呀吱呀地想说话。

妞儿就用青葱白的手背抹抹泪水,挤出笑脸来,对俺说:“姐没事,总有一天俺会去城里打工,赚上很多钱给俺大治病,也给你治病。你信有这天吗?”

望着妞儿那双红红的泪眼,俺点点头。

秋风一吹,淮河水的腥味就从山下传了过来。妞儿转眼又生出愁容,唉地叹口气:“可他大杰子这人不省事,天天来缠俺,俺知道他没安好心。他在镇上玩小姐,他不是好人。俺死活也不会从他的。”

后来,俺就总陪妞儿放羊,见到大杰子来,就立刻告诉妞儿,让她先躲起来。

今儿个,坡上没见到妞儿,只看到她家那五只羊,羊边吃草边说着话儿,它们不知道俺能听懂它们的话,可能也把俺当成傻子了。俺坐在山坡上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咀嚼起来,和那群吃草的羊一样,草汁甘甜,沁心地甜。

花脸羊说:“还是河道上的草嫩,吃来带劲。妞儿今儿个咋不带俺们去那里了?”

黑羊说:“你就知道吃!那天妞儿把俺们领到无人去的河道,不是为了躲大杰子吗?大杰子不是说要送个金表给妞儿吗?妞儿为了躲他才去了那里的呀。”

土黄羊接过话说:“是祸躲不过,大杰子不还是找到妞儿,在那个河道的草丛里把妞儿压倒在身下了吗?最后还给了妞儿一只金表呢!”

灰白羊是群里的老羊,抬头看看俺说:“妞儿性子烈,当场就把表扔到塘里,一个人哭着回家了。那天,不是俺领你们回的圈吗?”

小绵羊停下吃奶,奶声奶气地答了句:“是的!”

俺听完一下全身发起抖来,仿佛掉进了冰窖里,头顶上炸了一个响雷。俺望望湛蓝的天空,晴天咋会打雷呢?俺问天,天不语。悠悠白云飘过,仿佛一群哑巴羊走过,没有声响。

俺流着泪向山下跑去。

俺要找妞儿问个明白,一定要问个明白!

可俺只跑了十几步,看到了那汤汤滚动的淮水在阳光下闪着金色光,刺得俺睁不开眼睛。俺的亲娘哎,俺不知所措地就刹住了脚,俺去问她什么?又能问出什么?妞儿还不够难受的吗?俺这是犯了哪门子的傻病?俺真是个无用的傻子!俺瘫坐在草坡上,呆呆地望着那渐渐变得陌生的平原和淮水,茫然而失望……

妞儿大大的鼓词又隐隐约约地传来:

困垓下,怨苍穹,帐下含泪别美人,实可叹叱咤风云一代英雄……

俺望着淮水,望着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刘郢,仰天大叫了声:“啊——苦!”

山下刘郢的人们能听到俺的叫声吗?淮河之水能听到俺的叫声吗?

俺不知道。

只是那群羊却千真万确地被俺的一声吼叫吓得四散地跑,好像俺是一条凶恶的狼,不然它们跑什么呢?羊不就是怕狼吗?没想到俺一个傻子也有狼性的一面,俺不知道这狼性存在自己的体内是好事还是坏事,俺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山下妞儿大大的鼓声正响,咚咚咚咚,俺的心跳和着这鼓的节奏忽疾忽徐,俺的心好像在被刀割一样,真难受。

俺苦笑着,天下雨,落在俺的脸上。俺望着天,天还晴着,晴天缘何下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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