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十二、子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十二、子
本章字数: 9001

俺活着上岸了。

俺没被炸死。

是炸药没有爆炸吗?

不是没爆炸。千真万确在刘郢这块土地上发生了恶性爆炸。

不过,这爆炸不是发生在池塘里。

爆炸发生时,大地一阵摇晃,像被谁的大手拍了一巴掌,大地抖颤了,尤其是那声爆炸的巨响,使俺一下失聪,啥也听不到了。

俺的耳朵真的被震聋了,耳朵一直嗡嗡嗡地响,就像耳朵里搬进一箱蜂子。

爆炸发生地点是在刘郢村里。要是再说细点,是村主任家发生了爆炸。村主任老婆在家里焚香,不知怎么就把剩下的炸药给引爆了。

俺在水塘里只觉得水波大兴,不是大鱼掀的浪,是爆炸引发的,地震一般。不知谁惊叫了句:“我的娘嘞,村里出大事了!”但见刘郢村的上空升起了一团黑色烟云。

所有的人都向村里奔去,村里上空升起的黑烟扶摇直上,冲上九霄,鸟儿四散地飞,树叶在簌簌地落着。

村主任扔掉手里的放炮器,也慌张地向村子里跑去。

据当天当地的珠城电视新闻报道:爆炸使刘郢村村民八人遇难,十六人受伤,五户房屋被夷为平地,十五户房屋不同程度受损。

俺随俺大向村里跑,妞儿跟在后面哭着,当时人们都在奔跑,哭喊救命。

当跑向还冒着浓烟的村主任家方位时,但见哪还有村主任家呀?村主任家周围的房屋大都毁了,已是一片废墟了。

俺看到村主任在一堆瓦砾上瘫坐着,抱着他家那只大狼狗,大狼狗夹着尾巴在村主任怀里发抖。村主任两只眼睛空洞洞的,死死地盯着正在冒烟的瓦石堆,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木木的,如半截枯树桩。

俺看到破碎的尸体,断了的房梁,燃烧的衣物。俺还看到亲人们由于哭泣而扭曲变形的脸孔,以及他们横飞的眼泪和茫然的目光。

这会儿俺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是看到俺大和妞儿因家在村头万幸没事儿,但哭得仿佛家里死了几十口人一样伤心。众人在忙碌,在扒砖石寻人,在哭泣,但俺听不到半点声音了。

刘郢村呀,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俺喘着粗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倒着回忆,渐渐一个个画面在浮现,在组合,从大杰子押着俺去水塘开始,最后俺想到了大鱼。

俺想俺该到蛤蟆塘去了。俺要告诉大鱼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这一切悲剧和它和我都有着脱不了的干系。想到这,俺拾起块砖搂头砸了一下,一股热流沿着额头淌下来,入了嘴角有些腥咸。俺大骂了俺句什么,俺也听不见了,就又忙着扒砖救人去了。妞儿用一块手巾捂着俺的头,不知所措地哭着,俺倔强地挣开,走向村头那条通往古河道的小路。

这里的硝烟、哭泣声、尸体的味道,让俺透不过气来。

在向水塘走去时,俺看到了妞儿的大大闭着双眼端坐在凉床上用力地挥着鼓槌,拼命地擂着小鼓,仿佛他和小鼓有深仇大恨似的,他双唇在翕动,可能在有板有眼地唱着什么,是《穆桂英大战金兀朮》还是《薛仁贵征西》?俺不知道,俺聋了。

走到水塘边,俺再次惊诧了。

俺看到刚才还满塘的水,这会儿已经无影无踪了,水塘此时干涸了,裸露的塘底只是一块潮湿的淤泥地,只有泉眼那里还汪着一点水。

水去哪里了?大鱼去哪里了?

俺忽然觉得一切都是虚妄的,一切皆在梦里。

“大鱼飞走了吗?”俺问水塘,问淮河古道,问深秋肃杀的皖北大地……

乌鸦飞过来告诉俺,它看到水塘的水是哗哗地由泉眼倒流的,“就在村里发生爆炸时”。关于大鱼去哪儿了,乌鸦说它不知道,它告诉俺这些,俺都听不到,俺只是点头再点头。

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塘底,在塘泥里,一只独木舟躺在那里,那是一只古沉船。

后来,县里来的考古工作者对这只古沉船考察后,结论是这只古独木舟有三千年历史,是文物,后来被运到县博物馆里,并浸在水中,不然就会龟裂。

只有俺知道这是大鱼的床。

俺不会说给任何人听的,这是个秘密。这是俺和大鱼的秘密,更是俺生命的秘密。

俺回村时天已经黑透了,一豆灯光下,妞儿大大还在擂鼓说书,俺是他唯一的听众,其实俺也听不到,可能他会唱:

众三军闻歌声你悲我痛,不由得皆伤感珠泪盈盈,想我军随大王东征西战,不料想粮道绝有死无生,闻歌声是神人搭救我等,指明路回家转赶快逃命……

俺听不见他说的书,但俺想刘郢村的人这夜需要这鼓声去赶走哭丧的悲惨之声,那堆废墟瓦砾处,一堆堆的人影在烧纸钱的火光映衬下,变成一个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剪纸。俺祈祷今晚不要刮风、不要下雨,让他们把纸钱烧完,把泪流干。

失去了大鱼,俺心底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俺希望能看到它,所以常常会来到淮河边,看河水如看故人。土黄色的水呀此时激动不安,欢欢跳跳地一路向东,流过刘郢村时,它也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哗啦啦地响着快乐地跑,它没有记下这里曾发生的大爆炸,那些已逝的鲜活的生命。不过,细想也不能怨它,如果它要把一河两岸的每件事都记得,它真的背不动,会累死它。

就在这年的冬天,俺沿着淮河走,雪天雪地的,一片银色莽野,只有没上冻的淮河青色长蛇一样静静向下游滑去。在雪地里走时间一长,眼就花了,俺把目光移向河水,但见在不远处的水面一只大鱼在游动。俺欣喜若狂,拼命地跑,拼命地喊“大鱼,大鱼”,大鱼没有理俺,溯流而上,俺也向上游的河岸跌跌撞撞地跑。

在小孤山下的新渡口,一个长相极像俺娘的女人,扶起重重摔倒在雪地里的俺,关心地问:“孩子,你追啥哩?”俺指河里那条游动的大鱼说:“鱼,大鱼!”俺的话她听不懂,她看看河,又看看俺说:“回家吧,明儿个就三十了。回家过年,别瞎跑,你娘会不放心的!”说完她就走了,她去的方向是杜岗,俺跟着她追。

俺高声地喊她“娘,娘”,吓得她逃命似的跑,一条花格子围巾丢在雪地里,她也没拾起。俺失望地望着她的背影,又望着河水,大鱼不见了。那个女人的背影在目光回向乡道时,也不见了。

这时,雪下大了,刘郢见不到了,只能看见雪幕的小孤山坟地里上坟烧纸钱的点点火光,这些火光把雪幕烫出许多红通通的洞来。

俺这年没在刘郢过,是在县城医院过完年十五的,高烧不退,差点死在那。

第二年春天的一天早晨,俺病愈了,俺回刘郢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渡口截住了妞儿,她听见俺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俺告诉她:“俺愿意娶你,包括带上你大大。”俺说过就扭身走开,不听她的回答,因为,这也不重要,她说什么俺也听不见的,听不见俺就不听。

再后来,刘郢村人见到了一个不再傻的宝柱。其实,俺真傻过吗?俺也不知道,记不清了。

只是,村主任常常会被他家的大狼狗牵着走在淮河边上,或爬到小孤山顶,守着那几座新坟,望着河水发呆。

他不再是村主任,现在俺大是村主任了。

老村主任现在变成了傻子,和俺从前一样,不会说话,只会发呆。刘郢人都说村主任傻了,俺不这样认为,只是他和俺过去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罢了。其实,每个人在人生的长河里都该傻一次,不然还真没有什么意义。

有时,俺大也望着大河发呆。他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比如,他会想俺娘,他不说俺也知道。

在这事过去的第二年夏天,一阵阵闪电中,俺突然听到了雷声,彻底地恢复了听觉,也就是在那天雨中,俺决定背上行囊,要去洪泽。

大鱼会在那里吗?俺娘会在那里吗?俺不知道,俺只想沿着淮河走走。

俺走的那天,天降大雨并伴有早到的夏雷,俺却没有抽搐,没再犯病。

俺走时没有告诉妞儿,没有告诉俺大大,没有告诉乌鸦和刘郢村任何一个人和物,但俺知道他们一定都知晓俺的计划。

俺出村口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不知是谁唱的花鼓戏,那是刘郢村为俺送行吗?是妞儿在唱歌为俺送行吗?还是俺娘在唱歌呢?因为,在刘郢村会唱这首花鼓戏词的只有妞儿和俺娘,俺没回头看,更没停下步子。

但听见那歌声如泣如诉如淮河水样漫了过来:

送郎送到二里岗,俺给情郎一把响炮仗,

走一里你放一个,走二里你放一双,

看不见君郎嘛,俺还能听见炮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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