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虎小心翼翼步入商南县城时,发觉县城有了变化,城楼插着一面绣着一个木犁的红旗,城门口也没有了民团兵总们查人搜身。他看到来来往往的贫苦人脸上布满喜悦,好像得了元宝似的,好似过年一样。空气中流动的是欢快、热烈和骚动。天似乎蓝了,云仿佛白了,山虎心也热腾了,他觉得心里不再堵得慌,他莫名激动起来,潜意识告诉自己:这里发生了一场与自己休戚相关的大事,一种与红色有关的大事。
迎面走过一队唱歌的人,他们身着灰布军衣,头戴灰色单帽,帽头上有一颗五角红星。这是什么队伍?他们是干什么的?山虎用疑问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并不由自主地随着他们走去,就像被一股洪流裹挟着。他从他们的背影上看到了一股力量,让他想起了先生的身影。他不知他们唱的是什么歌,但愿意跟着那激昂的拍子哼哼。他跟着他们一起跨大步,甩臂膀,觉得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就在山虎沉浸其中时,突然,他被一位汉子拉了一把:“这不是廖家山虎老哥吗?嗬,真是你个狗熊,你咋在这里?”
山虎一看那汉子竟是邻家大旺,那个和自己从小斗到大的伙伴,他赶忙把大旺嘴一捂,拖到小巷子里:“你娘的这么大声,想害死我呀!”
“你怕啥?怕啥嘛?现在换天了,来了红军,建了苏维埃政府,如今穷人当天下了,你有什么好怕的?”大旺憋红了脸。
他俩就蹲在小巷石级上,叙起话来。
“我爹娘如今可好?我舅还有辫子咋样?”山虎急切地问,“还有什么是红军?什么是苏维埃?”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八张嘴也回答不了你。”大旺摸出一袋旱烟抽了一口,又让过烟袋给山虎抽。
山虎摆摆手:“我不抽,你赶紧的!”
“红军就是领着我们穷人打土豪、分田地的,苏维埃就是我们现在的新政府,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大旺说着的话似懂非懂。
“苏维埃……我知道了,一定就是先生说的苏党。不是苏党,也和它是亲戚,都姓苏。”山虎眨巴眼睛,肯定地说。
大旺又抽了口烟,把头扭过去看着巷口说:“山虎……你爹被县丁打死了,是我替你埋的,葬在二龙山岗上,就是你家六亩地对面那座山,我想你爹死也想守着他的六亩地。你娘到辫子三姐家去住了。你辫子妹妹做了漆家三少屋里人了。你舅在去省城告状路上,掉下山崖殁了。你啊可是被漆家害苦了,害得家败了!”大旺说这些话时,没有看山虎一眼,他怕看着山虎自己会开不了口。
山虎听着听着,就跪在墙角,头抵墙哭喊起来:“俺爹、俺娘、俺舅,俺对不起你们呀!辫子呀,你不该嫁给仇人呀!漆家三少,老子和你这辈子没完!”他用拳头捶着胸口,胸口的旧枪伤处撕裂地痛。
大旺拍拍山虎的肩,递上一袋烟:“抽一口,你心里就会好过点儿。”山虎接过旱烟袋,大口地抽了起来,没抽几口就急促地咳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接着又是一阵低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正在挨鞭抽似的。
“你哭也哭够了,要报仇,我合计你该去找红军,他们会给你申冤报仇。”大旺停停又说,“俺现在也是红军了。”
“参军可真能为俺报仇?”山虎望着大旺问,大旺重重点点头,“俺要参加红军,你领俺去。”山虎拉起大旺就走。
他俩去了县衙门,那里是红军临时师部。等他们再出来时,山虎胳膊上也有一个红袖章,上面写着“赤卫队”字样。赤卫队许队长还发了一杆梭镖给山虎,山虎向许队长恳切地说:“给俺一杆枪吧,俺要杀仇人!”
许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还挺着有身孕的肚子,如果不是穿着灰军装,戴军帽,走在街上谁也认不出来她是红军队长。她微笑着:“要枪,你得从敌人手里夺,我们这里每杆枪都是从敌人手里用命拼抢过来的。”说着她用手拍了拍那几支毛瑟枪。
望着那乌黑的枪管,山虎好生羡慕,就像看见别人娶了媳妇一样。他暗道:俺一定要夺一杆枪,有了枪就可以一枪把漆家三少毙了,就可以把辫子娶回家了。接着转念一想:把辫子娶回家又能怎样?一想到自己是缩了阳的人,不由得暗淡了心情。许队长看到他神情落寞,就宽慰道:“放心同志,我们只是暂时困难,人多枪少,但我们会一人一杆枪的,这一天会早早到来的,相信我,不会骗你的!”
山虎咬咬牙,点点头:“嗯,我信,我信!”
许队长让山虎跟着几位队员押着县长和几个恶霸地主游街,山虎感到无上光荣,比正月十五族长让他扛龙头舞龙灯还兴奋。
胖县长不再像庭审山虎那天趾高气扬了,他低垂着头,如一头待杀的肥猪似的被人赶着,双腿抖颤着向前迈着。山虎用梭镖抵着胖县长的后腰,心头涌上一种重新做人的感觉,他真想大声喊:“俺爹俺舅,苏党为俺们平冤了!”可一张嘴还是随着红军战士喊出了“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他押着胖县长游街时,从街上百姓的目光中,看到了久违的尊重,他很想告诉他们:我就是被漆家三少扔下河的那个山虎,就是被这个狗县长冤了坐牢的山虎,俺现在翻身了,是赤卫队员了。
他在呼喊声中押着胖县长走过四街十二巷,但一点不觉得累,只是遗憾用端枪的姿势端了一天的梭镖。要有一杆枪多好,这一夜,山虎在梦里是举着一杆真正的毛瑟枪呼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