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待在各自的修道院中,逐渐适应了平静的修道院生活。这对分开多年的夫妻本该老死不相往来。但在1132年前后,阿伯拉尔撰写《受难史》时,另外写了一封信给朋友菲林图斯(Philintus),以这封信代替这篇文章的前言——我们将它称为《第一封信》。阿伯拉尔借着这封信把过往做了个交代,希望他人可以从自己身上获得借鉴。
《第一封信》与《受难史》的内容很感人,从用字遣词上可以猜想,或许阿伯拉尔已能坦然面对这段感情,也可能已经放下了这段爱恋。他在书信中提到爱洛依丝时,已不再称她为“我的妻子”,而是用“我的姐妹”来称呼过往的爱人。这封信后来辗转传到爱洛依丝的手上。
爱洛依丝读后随即写了一封信给阿伯拉尔,这封信后来被称为《第二封信》。信中她为阿伯拉尔打抱不平,觉得他受到了许多不公平的对待,她明白阿伯拉尔的状况与想法,而且能重新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甚至对那段风花雪月的感情释然。或许两人不是没想过要重新开始,但两人面对的困难恐怕不少于当年,于是她提出两人可以通过书信往返让情感得以交流。12世纪的中古欧洲和现代不太一样,当时人们无法用手机传讯息,也不能通过E-mail发送邮件,而是要通过信差送信,一封信可能得几个月后才能交到对方手上。爱洛依丝的决定很聪明,这个方法不仅可以重新维系双方的情感,又不至于对现在的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
爱洛依丝告诉阿伯拉尔,他曾是自己最痛的感情,所以他现在有义务好好安慰或补偿自己,偿还这笔感情债。两个人既然没办法再以夫妻的关系聚在一块儿,那就让感情实现另一种升华吧!爱洛依丝利用这个机会,希望为修道院争取到老师。她在信中写道:
我们被称为您的姐妹们,我们也称自己为您的孩子,所以如果有可能,表现出任何表示亲密关系或亲切关怀那种共同义务,我们就应当加以表达。如果我们不知感恩,以至于不对您说出我们的感恩之情,那么这座教堂、祭坛和墙壁都将责备我们的沉默,并为我们开口说话。
收到爱洛依丝的信件后,阿伯拉尔回了一封信给她(我们称为《第三封信》)。信中他坦白地告诉爱洛依丝,他根本没想到第一封信和《受难史》会辗转到她手上。他坦言,两人当时确实为爱冲昏了头,也因此得到了惩罚。阿伯拉尔的内心充满矛盾,一方面他想与爱洛依丝保持距离,以免她受到伤害,另一方面他却又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她的身影。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使两人落到四面楚歌的境地,最后只能忍受失去她的痛苦——不管是生理意义上还是心理意义上。在这段痛苦的岁月中,阿伯拉尔专心研究学问,以帮助自己忘掉这些心痛的感觉,并恢复了规律的生活。阿伯拉尔一直在忏悔,自我反省,当初自己怎么会想要破坏爱洛依丝的清白?他决定,就保持现在这种微妙且恰当的距离,避免因为爱情再次逾矩。他建议爱洛依丝忘了他。他在信末告诉爱洛依丝,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记得为他哀悼,也希望她死后愿意安葬于自己身旁。
爱洛依丝收到阿伯拉尔的来信后,回了我们称为《第四封信》的书信给他。跟前面三封信温文儒雅的口吻不同,这封信不太客气,如果用现在的语气说,大概可以将其浓缩为:“是你抛弃我在先,你现在还敢拿这些理由来搪塞我?尤其是你还没死,竟敢叫我准备帮你收尸!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以前就在爱情上折磨我,现在还敢在情感上勒索我?对啦!我知道我的叔叔是个坏人,可是我没出卖你!我跟你站在同一阵线,因为当年我就是这么爱你,所以你最好搞清楚我对你的感情。”读者可能会想:爱洛依丝会写得这么严厉吗?但如果仔细读这封信,真的能读到这种味道:爱洛依丝希望阿伯拉尔不要放弃自己,也不要放弃治疗——这里的治疗是指宗教意义上的心灵治疗。她还是要求阿伯拉尔可以在宗教方面给予她适当的教导,并且维系两人之间的情谊。这封信的结尾是:“虽然天堂要我放弃对你的炽烈热爱,但是我的心永远无法同意这种戒律”。
阿伯拉尔收到这封信后可能在想:“糟糕,我要怎么回信才能平复爱洛依丝的怒气?”在他犹豫之际,爱洛依丝又寄了一封书信给他,这封信即为《第五封信》。爱洛依丝在信中说自己这次真的要放下了,因为她生了大病,病重到已经能看到“人间走马灯了”!那时,她把自己曾经与阿伯拉尔的情爱温习了一遍后发现,现在的自己竟然如此邪恶,跟当初那个单纯的女生不一样了。她回想起自己当初在神面前发誓,回想起自己曾经深爱着阿伯拉尔,现在却向他提出那么多不合理的要求,给他带来那么多痛苦,她觉得很抱歉。现在,她愿意放弃对阿伯拉尔的感情,让两个人的生活重回正轨。她怨叹自己再也无法享受与爱人相拥的甜蜜,但她尊重阿伯拉尔的选择——不过她很担心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阿伯拉尔了(事后证明她是对的)。她一方面请求阿伯拉尔可以给她与修道院内的修女们教育上的帮助,一方面鼓励阿伯拉尔坚持研究与工作。
阿伯拉尔这时可能觉得这件事终于解决了,所以回了《第六封信》给爱洛依丝。既然爱洛依丝能将自己放下,一切就好办了。阿伯拉尔要爱洛依丝不要再给他写信了——既然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孽缘,他们就应该彻底斩断它!阿伯拉尔承认这不容易。他现在不再恨富尔伯特把他阉割了,反而觉得那是神通过这人给自己降下的惩罚,好让他不再沉溺于对爱洛依丝的眷恋。因为不论是爱情还是肉体欲望,都是腐蚀灵魂的诱惑。所以他告诉爱洛依丝,忘了自己,投身宗教,一切都会成为过去。虽然余生可能都会在痛苦与忏悔中流泪度过,但他们走到这一步,真的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