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能，人心叵测。”司马师说道。

杜预说道：“的确，人心叵测，可这种情况，有多少人被煽动，有多少人集结起来后，能坚持多久？”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通晓人心的高手呢？

司马师不言。

杜预继续说道：“所以，并非失去礼制，农民就不种地了。农民愿意种地的根源不在于礼制，在礼制之前，农民也种地，礼本身的目的是将天下各阶层的人区分出来，让一些人必须做什么，另一部分人可以不用做什么，并且什么都不做，也能荣华富贵。”

杜预此话一出，在场许多人面色陡变。

樊建说道：“农民的确不是因为礼制才去种地，但如果没有礼制，许多农民大概是不会去种地，人心的贪念是无穷无尽的。”

杜预说道：“农民不种地，樊公可以去种地。”

“我种地？”樊建愣了一下，冷笑道，“我为何要种地？”

“樊公为何不种地？”

“我种不种地，与你何干？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我种地的事情吗？”

“农民种不种地，与你何干？”杜预道。

“你……”樊建吹胡子瞪眼，“我这不是担心他们不种地没有粮食吃吗？这关乎到大汉的江山社稷！”

“非也！”李衡站出来说道，“《道德经》有云：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统治者征收的赋税太多，因此陷入饥荒。

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统治者强作妄为、政令繁苛，因此难以管理。

百姓之所以轻生冒死，是因为统治者追求奢靡的生活享受，搜刮民脂民膏，因此不再畏惧死亡。

这话可以说直接把在场好几个准备反驳的人都堵住了。

老子在八百年前，就说得很清楚了。

偏偏大汉朝某一部分饱读诗书的达官显贵们，却不知道，并且还要让更多人不知道。

樊建想了想，正要说话，却听李衡再一次说道：“诸公莫非忘了张角吗？”

他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面色狂变。

张角可以说是大汉的噩梦。

“大将军突然提如此大逆不道之徒作甚？”陈祗尖声道。

“陈尚书忘了？”

“下官忘什么？”

“忘了张角！”

“下官没有忘，下官是问大将军在论天下大道之时，为何突然提张角那个大逆不道之徒！”

“我看陈尚书的确是忘了！”李衡笑了笑道，“忘了张角是如何聚众，是如何谋事，如何举起反旗的！”

“张角蛊惑百姓，对抗朝廷……”

“百姓为何能被张角蛊惑？”不等陈祗说完话，继续说道，并且语气变得非常强势，“为何当年，万千百姓，能被张角蛊惑！”

“若大部分百姓都有一口饭吃，有一件衣服穿，张角能蛊惑他们吗！”

李衡此话一出，众人面色更加难看，倒是司马师目光明亮，神色复杂。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李衡，这个最大的强敌。

当他见到李衡之前，心中是一万个不服气的。

他打算今日在长安的这个朝堂上，用自己的理念，推动大汉保守派兴起风雨，使李济安的新政折戟沉沙。

但司马师没想到，手段雷霆，翻云覆雨的李济安，却是一个道家信徒。

道家讲究的是无为而治，这样一个人，是如何在益州前期风云，在中原数次推动大军，冲击大魏防线的？

司马师百思不得其解，但当李衡说出张角那一刻，司马师知道了。

他知道李衡是如何推动风云，又是如何招揽天下英杰的了。

李济安心中有的是大道，而不是权势！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那些投降他的人，也许是为了自己以后的前途，可大概也被他那股凌然正气所感染了吧。

一个在益州杀得人头滚滚的人，令中原世家惊恐难安的人，却喊出了“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他到底是魔还是佛呢？

是神还是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刻，司马师对李衡的恨意烟消云散。

“大将军的意思是，错不在张角？”樊建冷笑着问道。

“责任是否在张角，是另一个需要明辨的问题。樊公身为九卿大臣，这一点都不懂，还如何身居庙堂，与百官治理天下？”

樊建显然是在转移话题，李衡说的侧重点是为什么民众会跟着张角反，樊建却说李衡在给张角洗白。

这是典型无中生有，扣帽子。

这种人一般都很聪明，只是很坏而已。

回答这种话，就必须直接从逻辑层面去做解析，而不是进入对方的节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张角可是大逆不道之徒！大将军的话外之音不就是为了张角喊冤吗！大将军到底……”

“张角冤不冤，不需要你在此大声呼喝！你若想与我论道，还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身为九卿大臣，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有何颜面在这庙堂之上！”

樊建面色一变，忍不住后退两步。

“我问你，若大部分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张角能否蛊惑众生？”李衡目光变得锋利起来，盯着樊建。

樊建额头开始冒汗。

他如果回答能，李衡立刻问为何能？

那他将陷入到一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连环问答中，最后进入死胡同，在所有人面前展露出自己最愚蠢的一面。

这对于一个高官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体面是权威的彰显之一，这也是为什么男人在外面很爱面子的原因。

“不……不能……”

“你的意思是，只要百姓吃饱饭，有衣服穿，就不会有人被张角蛊惑，那么张角就只能是一个表面上在装神弄鬼，实际上什么也做不到的神棍，是吗？”

“也不一定，张角可以联络其他有野心之人……”

“何人？”

“何人下官不知道……”

“你连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就敢在天子和丞相，还有诸公面前，信口雌黄！这朝堂到底是议政之地，还是让你妄言之地！”

樊建又后退两步。

众人立刻意识到，用避重就轻、挑刺、道德绑架等手段，绝对不是大将军的对手。

李衡走上前，走到樊建面前，看着他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