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建自是无话可说。
李衡却也逼他,而是扫视一转,并不说话,但他的眼神仿佛在问:何人能答?
“以礼治天下并非要使百姓饿肚子。”司马师突然说道,“大将军将以礼治天下与百姓饿肚子这两件事形成了对立,实际上它们并不排斥。”
李衡对司马师露出赞赏的目光。
有些人天生不需要逻辑学训练,本身的逻辑就十分缜密了。
事物的逻辑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却实实在在存在着逻辑上的关系。
就例如刚才李衡说的,百姓吃饱后不会造反,与否认以礼治天下,这两件事之间,没有绝对的对立关系。
百姓吃饱饭,跟田的分配,当年是否有天灾,税赋多少,有很重要的关系。
以礼治天下,是把人用礼划分等级。
两者听起来的确的确不排斥。
但能说出这种话的,一定知道它们更深一层次的逻辑关联。
那些真正懂得蛊惑人心的人,他们知道,如果说清楚一件事要用十句话,那么他们会说九句出来,每一句都很正确,且前后逻辑自洽。
但少的那一句,或者说少的任何一句,都将改变这件事的真相。
一个人如果不去读书,不反复去思考,不反复去学习,是很容易被这种高端的叙述方式包裹住,并且认为自己掌握了世间真理。
“以礼治天下与吃饱饭,听起来的确没有关联。”李衡说道,“似乎以礼治天下,将人们划分开,让农民老老实实去种地,朝廷轻薄赋税,官员清正廉明,百姓就能吃饱饭了。我们甚至能得出,以礼治天下,天下就能太平的错误结论。”
李衡在说前面的话的时候,周围的人一度认为大将军被司马师说服了。
但最后一句“错误的结论”又将众人拉回了现实。
这个时候,诸葛亮的眼睛已经一眨不眨放在李衡身上。
从李衡提出的“权力自下而上”这个概念开始,诸葛亮就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重新打开了一扇门,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史书上没有记载过的。
无论从周礼还是秦制中都找不到,唯一能找到不少理论支撑的是道家。
恰好大汉立国之初用的就是道家。
文景之治也是在道家的基础上产生的。
文帝和景帝,尤其是文帝,真正做到了无为而治。
拥有丰富带兵经验的诸葛亮能非常轻易地理解什么叫无为而治。
行军打仗中,主帅不可能对前线的所有信息都完全了解。
军事中有一句话叫: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意思是前线的情况无时无刻都在变化。
执政者在治理国家的时候也要认识到这一点,老百姓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又一个固定在那里的符号。
既然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需求和想法自然就可能随时产生变化。
而且全天下这样的人如星辰一样多,变化就更多。
行军打仗要掌握前线许多情报后,再做决策。
治理国家,要调查清楚基层之后再做决策。
打仗是局部行为,情报已经如同黑夜中的狂野一样不可完全探查。
治理国家,想要全部调查清楚基层的情况,更是如同在大海里清点出有多少条鲨鱼。
诸葛亮正在思索之间,李衡对司马师说道:“我之所以说是错误的结论,是因为以礼治天下,与百姓能否吃饱饭,这两件事是有强关联的。”
“荀子说过了礼的来源和原因,孔子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概括了礼,用礼来规范天下所有人,所有人都必须在礼制中行事,这是以礼治天下,是吗?”
司马师说道:“是的。”
“那自武帝独尊儒术后,真以礼治了天下吗?”
“当然!”陈祗立刻跳出来说道。
但李衡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看着司马师。
在李衡眼中,陈祗这种依靠溜须拍马上位,到了这个时候,还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是不配在这个朝堂上议政的。
诸公是来议政的,不是来抬扛的。
司马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并没有完全以礼治天下。”
看来司马师最基本的脸还是要的,至少绝对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一个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硬着头皮什么话都说,他以为他在口头上赢了,但若局势稍微对他不利,轻则丢弃所有地位,重则身死。
也就是说,陈祗这种行为,是在大局完全在他这边的时候,他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睁着眼睛说瞎话。
就像赵高一样,大秦的兵锋尚能镇压大局,他可以指鹿为马。
当秦军节节败退的时候,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通常陈祗这类人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无法审时度势。
司马师就完全不一样了。
“都说要独尊儒术,都说要以礼治国,以德治国,礼义仁智信治国,那为何没有完全用它们治国呢?”
面对李衡的问题,司马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盖因诸公之权柄甚重,人之欲无穷,礼不能施于诸人,德不能行于公卿。”
司马师说的可谓是非常直接了。
他的意思很简单,大概因为朝堂诸公的权力非常大,人的欲望无穷尽,权力大的人根本不愿意被礼和德所束缚,他们会想尽各种手段,来去为自己谋利。
李衡看着司马师,继续问道:“也就是说,大家都在喊以礼治国,以德治国,实际上公卿士大夫喊给百姓听的,公卿士大夫却暗自用自己手里的权力,为自己谋取利益,是吗?”
“是!”
“好,很好,子元的气魄令我敬佩!”李衡很郑重地对司马师行了一个礼。
司马师的确是当世人杰,面对李衡如此尖锐的问题,他正面回答了,没有任何闪躲。
“没有做到不代表是错的。”司马师沉吟片刻说道。
“没有做到的确不代表是错的,但一代又一代人没有做到,甚至还给了无数小人欺压正值之人的机会,给了那些无耻之徒压榨天下百姓的机会,以致使社稷变为丘墟,苍生饱受涂炭之苦!”
“现如今,天不绝炎汉,王师北定中原,兵戈已经化作铁犁,我等位居庙堂之上,难道不应该反思,明明治国之策与信念都是如此美好,却造就了人间惨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