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抗似乎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杜预问道：“大将军正在做一件什么事情？”

对于杜预这个听起来简单，但想起却不简单的问题，陆抗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大将军正在重新塑造权力的分配。”

“没错，大将军正在重新塑造权力的分配。”杜预淡淡道，“大将军为何要重新塑造权力分配呢？”

陆抗很轻易地回答了出来：“因为这牵涉到天下财富的分配，如果权力只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那么财富也只能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

杜预道：“所以，大将军的原则是把权力打散是吗？”

“是的。”陆抗继续回答。

杜预问道：“那现在反对者是哪些人呢？”

“是长安城的公卿，也包括洛阳城的公卿，还有河北、河南诸州公卿。他们反对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在过去的权力分配中获得了许多好处，他们不允许权力被打散。”

“所以他们还是希望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是吗？”

“当然。”

“那他们现在手里的权力是什么样的呢？”

“是像过去那样集中的，洛阳现在推举诸葛诞出来，这种方式，就已经是分权的第一步，宣布过去的官营产业下放到民间，是分权的第二步。这两步都遭到了他们强烈的反对。”

“我们现在有两种方式去对付他们：一种是靠大将军的威信，靠手里的军队，强行逼迫他们接受；第二种是不理睬他们，按照朝廷的政策，继续推行新政，让更多愿意接受新政的人参与进来，让他们按照新政的国策去做事，让人们都行动起来，形成新的势态。”

杜预娓娓道来，看着陆抗，面带微笑：“你觉得我们选哪种好？”

李衡就在旁边站着，他仔细聆听着杜预说的话。

他没想到不到一年时间，杜预对他的那一套理解已经如此之深。

“第一种方式的效果立竿见影，但要考虑到丞相。”

“假设丞相支持我们这么做。”杜预毫不掩饰地说道，“毕竟大将军过去用过这种方式。”

“如果丞相也支持，那这种方法可以快速达成我们的目的。”陆抗回答道。

“我们的什么目的？”

“击败守旧的公卿。”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击败守旧的公卿。”

“不是吗？”

“不是。”

陆抗看了一眼李衡，李衡摊了摊手。

陆抗思忖了一下说道：“我们的目的是分权，推行新政。可现在守旧的公卿挡在我们面前，我们击败他们之后，自然就达到了这个目的。”

“你说击败他们，我们就达成这个目的了，而且像过去那样，带着一群人强力清掉他们，我们就可以推行新政了吗？”

“难道不是吗？”

“我们再回顾一遍，新政的目的是什么？”

“是分权。”

“为什么要分权？”

“是为了分天下财富，不至于过于集中。”

“那我们再像过去那样，征集军队，调动站在我们这边的公卿，将守旧派的公卿全部罢免。分权的目的达到了吗？”

陆抗愣了一下，眼中仿佛一瞬间斗转星移般。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知道了，我们不是要分守旧派的权，我们也要分我们自己的权。”

“是的。”这时，李衡说出了一句让陆抗往后一直都记住的一句话，“靠暴力去击败另一个暴力，最后只不过是新的暴力上台，新的暴力在做了短暂的承诺稳定人心后，很快就露出了他们真实的目的。”

三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都是通读史书的人，他们在史书看到过太多这样的案例。

尤其是作为穿越者的李衡，在古代史中，如此案例多如牛毛。

“那我们接下来具体如何做呢？”陆抗开口问道。

“我们只需要做两点：一是继续完善《大汉法典》，二是继续认认真真地执行新政。那些反对的声音，让他们去反对好了？”

“我担心其他人被他们影响。”陆抗说道，“他们太具有迷惑性，他们明明是想要将权力和财富全部拿到自己手里，却打着民贵君轻的口号。一边让人们相信他们，一边满足自己的私心。可偏偏的确有很多人相信他们。”

“人们相信他们，是因为人们的生活过得太苦，苦到实在过不下去了，所以心中希望有人来解救他们。”李衡说道，“若大部分人能吃饱饭，有衣服穿，还有闲钱买酒喝，我相信他们是没办法去欺骗百姓的。”

“可百姓太苦，本就是因为他们。”陆抗坚持说道，“没有他们，百姓会那么苦吗？”

“所以更需要元凯和丞相现在编写的《大汉法典》。”李衡说道，“只要权力被分散，多重掣肘，就很难有人一手遮天，篡改律法。”

“而律法，则是全天下人的共识，是保护百姓最后的一条底线。”

杜预呵呵笑道：“他们现在攻击的最多的其实就是律法。”

“那当然，他们认为给他们头上悬了一把利剑。这恰恰就是我们要做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洛阳城要求去拜访诸葛亮的人络绎不绝。

不过诸葛亮都以身体不适婉拒。

至于诸葛诞的新政，便这样在洛阳一半人的声讨声和一半人的支持声中缓缓地开始。

有人说新政如同春雨，悄无声息。

事实上，在整个六月、七月，诸葛诞亲自组织人手，每天起早贪黑，只做一件事：度田。

度田这件事，东汉开国后，刘秀做过，但没有推行下去。

因为地方世家豪强势力太过强大。

现在诸葛诞做，肯定也很难做下去。

虽然眼下世家豪强已经被打击得脆弱不堪，都缩在角落里喘气，但因为牵涉利益太大，便有人跳出来从中作妖。

就算不是世家的人作妖，也是他们指使的。

那关于度田这件事的执行其实也很简单，大汉现在采取的依法治国，战争刚刚结束，歹徒依然闪躲在看不见的地方。

在度田的时候，为了保障官吏的人身安全，防止歹徒作乱，大将军专门调遣了军队陪同度田。

当然，大将军在洛阳的百官议政上多次强调大汉施行依法治国。

所以当有人阻止度田的时候，军队照本宣科地朗读了大汉度田的新政。

然后就开始执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