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师也陷入到沉思中,这是他的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思考治国之策。
这时,杜琼出来说道:“没有做到,是人的问题,不是国策和信念的问题。”
“如此说来,那历代都是人的问题?”李衡也不急着反驳,而是顺着继续问道。
“若都是贤臣,怎么可能做不到呢?”
“如何确保都是贤臣呢?”
“明辨是非。”
“一人明确是非不难,一群人明辨是非很难,一代人明辨是非难上加难,一代又一代人明辨是非,难如登天。”
“那按照大将军之言,治国无望也,社稷废弛,人间沉沦,万民如尘,纲常崩坏,都是迟早的事情。”
“非也!”李衡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那还是要顺应天意,天子以德居之,布德于天下。”杜琼又说道。
“那何为天意?”李衡问道。
他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面色都变了。
“天意不可测,亦不可妄议也!”陈祗赶紧出来惊恐地说道,“吾等只能观测天象,以此弥补过失。”
“那如何观测天意?”李衡又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大将军越说越离谱。
这时,诸葛亮才说道:“天意,天之道也。”
“诚然!”李衡对诸葛亮作揖,接着说道,“天之道,自然之理,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众生本性,损不足而益有余。”
大殿内依然安静,鸦雀无声。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自然法则会减少多余的部分,补充匮乏的部分,使万物趋于平衡。
人类社会往往违背自然平衡,剥夺匮乏者以增益富足者,加剧贫富、强弱的分化。
儒家的礼义仁智信是自然之理吗?
当然不是!
儒家的学术更多的是人类社会的经验之谈。
并没有真正思考过自然之理。
沉默,依然是沉默!
但这种沉默,却仿佛滚滚大河在咆哮。
在场的公卿旧贵当然知道天之道,也知道人之道。
但他们故意不谈天之道,美化人之道。
人人都知道将儒学推崇到制高点,谁最受益。
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去谈这个世界本源的运行规律。
杜琼再问道:“大将军一直谈道,又谈及天道,又说天道损有余补不足,那何为道,何为天道?何为自然之理?”
“吾好酒,又好烈马,是自然之理吗?”李衡不正面回答,而是问道。
“当然不是。此为大将军个人之喜好。”
李衡道:“那杜元凯好读书,好饮茶,马颙不好读书,司马公不好茶,孰对孰错?”
“并无对错,皆因喜好不同。”
“那是自然之理吗?”
“并非自然之理,依然是个人喜好不同。”杜琼答道。
李衡手指天空,突然道:“那太阳东升西落,水从高处往下流是自然之理吗?”
“是自然之理。”
“那人饿了想要吃饭,冷了想要多加几件衣服,是自然之理吗?”
杜琼思索了一下,说道:“虽然不是天的运行,但也是自然之理。”
“人饿了不吃饭,凭借自己的幻想能填饱肚子吗?天冷了,人不多穿衣服,凭借个人的幻想,能感到暖和吗?”
“当然不能!”
“此为道也!”
众人一片哗然。
“道不随人之意志为转移。”
杜琼道:“大将军之意是一人之贤可求,多人之贤未必不能求,然数代多人之贤不可求?”
“没错。”李衡说道,“人之贤可遇不可求,并非你认为他贤,他就贤,也并非他幻想他贤,他就是贤。损不足而奉有余,乃人之道也!人之道亦是道。”
“大将军说我们要遵循道,又说人之道亦是道,我们岂不是也要遵循人之道?”
“是的!”李衡说道。
大殿内再一次哗然。
陈祗说道:“大将军前后所言,岂非矛盾?”
“并不矛盾。”李衡说道。
这个时候,连诸葛亮也忍不住想要插话了,因为他也觉得矛盾,但他还是忍住了,想听李衡再解释。
刘禅忍不住说道:“大将军不妨把话说明白一些。”
李衡对刘禅行了个礼,再问杜琼:“人为什么会杀人?”
“人杀人可能是为了复仇,也可能是行凶想要得到对方的财物。”杜琼说道。
“那存在完全不杀人的地方吗?”
杜琼思考了一下,说道:“大概不存在。”
“面对杀人者,我们该如何呢?”
“要纠察杀人原因,若对方要杀这个人,这个人反杀了对方,他是无罪的,若一个人无故杀人,或者为了贪婪而杀人,则是有罪的。”
“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不这么做,许多人为了自己的贪欲,会去杀人,那么天下就乱了。”
“这也是自然之理?”
“是!”
李衡又道:“我们为何去惩罚杀人之人,而不是去杜绝?”
“因为无法彻底杜绝。”杜琼说道。
这个时候,樊建、陈祗等人已经完全被李衡绕晕了。
但杜琼却似乎隐约明白李衡想要表达什么了。
李衡道:“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可以杜绝吗?”
这一次,杜琼想了很久,其他人也想了很久。
最后,司马师说道:“恐怕也无法杜绝。”
“对于无法杜绝的恶行,我们要怎么做呢?”
“做出惩罚,以警示众人。”
“我们对恶行做出惩罚,这个行为符合道吗?”
“符合!这是自然之理,是大多数人都认可的,就像人们认为饿了要吃饭一样。”司马师说道,“大将军的意思是,以道制道?”
“没错,以道制道,而非以人制道。”
“那如何以道制道?”司马师心绪难平,继续问道。
“以道为根基,著道法,即自然之法,以治理天下,惩治损不足而奉有余,而非以人之法治理天下。”
“若是如此,人只需不违法,便可做任何一件事?”杜琼道。
“是的。”
“不善也行?”
“也行!”
“不德也行?”
“也行!”
又是一阵哗然。
杜琼道:“善与德被摒弃,仅有法,人心必然崩坏。”
“善与德没有被摒弃,一个人只要遵守律法,他既不行善,也不怀德,是没有问题的,只要他不作恶,只要他愿意承担不行善积德带来的后果,就可以。”
司马师连忙问道:“什么叫不行善积德的后果?”
“人为何要行善?”
“因为……”司马师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一时间还真回答不上来,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李衡换了一种方式,问道:“如果一个人不行善积德,虽然不违法,但尽做缺德之事,会如何?”
“周围的人都会远离他。”
“所以人为何行善积德?”
司马师豁然开朗,道:“是为了与人亲近。”
“是的,是为了与人亲近,一个穷人行善,更是为了自保。”李衡道,“穷人因为贫穷,与人为善,能尽量获得他人的善意,而不被伤害,甚至关键时刻,也可能受到其他人的帮助。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大将军之意是,与人为善,本也是道的一部分?”
“趋利避害既为人之本性,行善亦为趋利。”
此利非利益。
听到这里,司马师心中简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诸葛亮更是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行善是为了趋利?
他们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但仔细一想,却无法反驳。
做善事而不留名的人当然有,那是极少一部分。
用逻辑学来解释是事物的特殊性。
那事物的普遍性就是做了好事,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哪怕是一位贤相,殚精竭虑地治国,心中也是想着流芳千古的。
这是人之本性,是道的一部分,道不是你不承认,它就不存在了。
“既然行善亦为趋利,为人之所求,你何必去担心人们不行善呢?”李衡继续说道,“倒是你若不依照律法惩治该惩治的人,人们认为作恶不需要被罚,一部分人反而不行善了,而是去作恶。”
这与儒家的许多理念都是完全不同的。
儒家喜欢劝人为善,喜欢教育他人。
俗称喜欢当爹,站在爹的角度去教育比自己地位低的人。
但道家不一样,道家是承认人的本性,律法的作用不是去劝人为善,律法不会写教育类的文字。
你可以杀人,但你必须承担杀人的后果。
也就是说,道家遵从本性。
人的本性里面有恶的一部分,会杀人。
杀人偿命,也是自然之理。
一句话: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要又当又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