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尚书,起来吧。”刘禅说道,“朕知道你是忠心的,你且先退到一边。”
“是!”陈祗狼狈退回去。
大殿内的气氛依然凝重,虽是沉默,但每一个人都各怀心思。
既想说什么,但听闻杜预刚才反驳陈祗的话,又十分忌惮杜预,不敢再乱说。
“陛下,臣有话要说。”
这个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是侍中樊建。
“樊卿,你有何话要说?”刘禅道。
“方才大将军府长史陆幼节一直问,教化与还政于民有何关系,臣来回答他的话。”
说完,樊建转身看着陆抗,说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此意何为?请陆幼节回答某的问题。”
陆抗说:“孔子说,以道德原则治理国家,就像北极星处在一定的位置,所有的星辰都会围绕着它。”
樊建说道:“很好,你也说,所有的星辰都要围绕着北极星,而不是北极星围绕着其它星辰,这是自然天理,是不是?”
“是。”
“既然如此,是不是天下各州郡县,要围绕着朝廷?”
“非也。”陆抗回答道,“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这里重点强调的是仁德的政令,而不是朝廷。”
“你的意思是,朝廷不能代表天下之德?陛下无德?”樊建冷笑起来,“我看你并非真诚地归附大汉。”
他此话一出,周围立刻有大臣议论起来,尤其是一部分从成都过来的大臣,开始窃窃私语。
“肃静。”诸葛亮道。
大殿内的议论立刻停止,又恢复安静。
陆抗不紧不慢地说道:“孔子说仁德的政令,就像北极星,其他星辰都围绕着。朝廷可以颁布仁德的政令,也可以颁布失德的政令,这里的北辰当然不能指朝廷,樊公难道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能理解吗?”
一边一直沉默的李衡也并未打算说话,只是心中道:樊建在偷换概念,混淆视听,但他也不看看与他论道的是谁?陆幼节可是这个时代的天才啊!更何况还有另一个顶级天才杜预在一边。
天才的逻辑之缜密,岂是一般人胡搅蛮缠就能糊弄过去的?
当然,天才也需要有话语权,才能站稳脚,否则被对方用权力压制,也不过是牺牲品。
樊建似乎早就期待他说句话了,立刻道:“你说朝廷失德?当今陛下可是圣明君主,在丞相的辅佐下,天下归心,四海升平。”
对面这样的帽子,陆抗不但不慌,反而露出了笑容:“天下重归一统,自然德归于汉室,然如何德布天下乎?”
陆抗的意思是,既然汉室重归一统了,那天命在汉,德自然在汉。
可德在汉,却不代表德在天下,汉一统天下,是疆域上的一统,德上的一统却尚未完成。
“德在汉,汉即天下,德在天下!”樊建道。
“非也!昔年王莽篡汉,公卿士大夫皆言德归王莽,王莽手中有德,却倒行逆施,不能德布天下,指使四海沸腾,万民罹难,宇内崩坏,神州沉沦!此德之不能布于天下所致,皆王莽之罪!”
樊建更加高兴,笑道:“听阁下之意,王莽也是有德之人?”
“非吾之所言,昔时公卿士大夫之意。如此看来,公卿士大夫所言有德之人,未必能德布天下!”
“你大胆!此话莫不是将陛下比作王莽!”樊建暴怒指责。
“你才大胆啊!”这时,杜预又说话了,“陆幼节说王莽不能德布天下,你就说陆幼节将陛下比作王莽!难道你认为陛下不能德布天下?”
“陛下,臣绝非此意……”樊建顿时额头冒冷汗。
诸葛亮问道:“大将军如何看?”
李衡说道:“如今德归于汉室,天下各州却依然人心不稳,陛下召集群臣于未央殿前,便是商议如何布德于天下,使人心安定。朝廷若不能德布天下,天下将再次沸腾,而不是朝廷就是德!”
这个说法,显然与传统的说法,有一些不同之处。
传统的说法是归德汉室,天下敬仰。
等魏代汉,公卿士大夫会说,汉德已失,天命在魏。
也就是说,传统的公卿士大夫们,他们只谈德在何处,并不谈布德这件事。
因为谈布德这件事,风险有点大,搞不好就在说皇帝布德失败。
那就是皇帝的错咯?
那还不如说德在皇帝,就算天下再怎么乱,德还是在皇帝,只不过有小人上蹿下跳而已。
有朝一日,大汉不在了,德不在皇帝了,那都是天命。
总之,怎么安全就怎么解释。
而不是怎么正确,怎么解释。
显然,李衡说的比传统要锋利得多,就像一把利刃,切开了过往披在表面的那一层华丽的外衣。
这里面加入了人为的因素:布德。
布不好德,那就是人为的错。
而德在皇帝,德不能布下去,当然就是皇帝的错。
这就是权力和责任的统一性。
你不能既要又要,最后什么都不承担。
就像崇祯皇帝,一辈子唯一承认的错误就是用错了人。
“大将军说的对,朝廷的责任在于布德于天下。”
这时,刚才被骂缩下去的陈祗又跳了出来。
“既然如此,那天下各州郡县,自然要以朝廷为主导,官员之任命,各州只政令,各郡之民生经营,皆听命于朝廷。否则,朝廷如何布德?”
“是啊是啊!”
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其他大臣,纷纷开始表态,仿佛终于抓住了新政派的弱点。
“陛下,大将军此言有理。”连太常卿杜琼也站出来说道,“治理国家在于如何布德,德行天下,天下自然长治久安。此责任在于朝廷,既然责任在于朝廷,朝廷自然也要有相应的权力。”
众人更是连连点头。
“蒋公如何看?”刘禅问道。
蒋琬出列道:“大将军所言之布德,臣亦赞同。臣还想再听听,大将军主张如何布德天下,这才是关键。”
“卿自己的想法呢?”
“臣的想法与文皇帝、景皇帝之时一样,但未必适应于此时。”蒋琬说道,“这些年来,朝廷年年颁布新政,均田、行商、军改府兵,现在又修缮律法。时之变迁,非人力所能料。是以臣还想再听听大将军所言。”
“丞相有何高见?”刘禅又问道。
“公琰所言极是。”诸葛亮道,“臣今日也想好好听听济安之言。”
他又补充道:“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朝廷广开言路,陛下是圣明君主,不会因言降罪。”
诸葛亮此话一出,众人悬着的心落下来了。
陈祗立刻说道:“大将军说还政于民,此为大谬!且听我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