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诞治理洛阳的政令主要包含四个方面:
一是恢复田册登记,参照益州、荆州和扬州的田亩登记,对洛阳施行均田。
其中最重要的是对户籍的重新梳理,废除了以世兵制为主的兵户。
仅仅是这一条,就得到了无数人的支持。
让诸葛诞在洛阳赢得了大量的基层支持者,也让司州不少基层看到了汉大将军除旧布新的决心。
二是免除洛阳三年赋税。
这一点,不仅仅得到了几层的支持,连中层和高层也纷纷赞叹。
自这一点颁布后,李衡入主洛阳带来的恐慌感正在慢慢消失。
人们这才发现,过去洛阳宣传的那个杀人狂魔,不但不是杀人狂魔,反而推行了诸多仁政。
一时间,各位名流开始争相歌颂。
三是在洛阳设立钱行,发行汉纸钱,同时宣布未来三年将铸造一百万贯,通过官方购买的行动,向民间注入货币。
这一点,进一步巩固了社会中上层对李衡的好感。
这样减轻了均田的阻力。
四是宣布官方的纺织行业、青花瓷行业、山林开矿、伐木行业,以及盐铁行业都对民间开放。
第四点一经宣布,如同一颗陨石砸落在湖面,卷起了千层浪。
人们第一时间竟然是将当年的桑弘羊之问推到了舆论的中心。
关于天下产业,到底是官营还是私营,在洛阳引起了广泛争论。
也就是对诸葛诞颁布的第四条政令,引起了巨大的质疑。
这种质疑,快速且必然酝酿成政治问题进行发酵。
仅仅用了不到十天时间,在长安的朝堂上下也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这个时候,有人公开指责诸葛诞是祸国殃民!
他们的理论依据和当年的桑弘羊其实区别不大:如果不官营,国库的钱从哪里来?农税够不够国库开支?
长安和洛阳的人,将这一派称之为桑弘羊派。
桑弘羊派主要以长安的权贵和一些热血的学生为主。
还有人认为,诸葛诞发布的这第四条政令,是毋庸置疑的仁政。
这一派人对桑弘羊痛恨至极,他们认为桑弘羊和董仲舒一个鸟德行,都是在武帝朝时期跳出来,迎合武帝的欲望,完全不顾民生。
他们推崇大汉初年的黄老之道,认为朝廷应该与民休息,还政于民。
甚至列举了文景时期百姓安居乐业的史料。
这一派以一部分饱读诗书的中年人和老年人为主,且这些人不在官场。
有人说这些人是亲眼见过当年的关中是如何凋零的,甚至小时候还经历过关中大乱,易子相食。
他们认为,这一切都是那些位高权重的诸侯公卿,打着匡扶天下的名义造成的。
如果还政于民,藏富于民,诸侯公卿就没办法用权力去榨取财富,自然不可能喊着好听的口号去匡扶天下,却把天下搞得生灵涂炭。
这一派被称之为黄老派。
除了这两派,还有第三种声音:官私合营。
这种声音认为,天下虽然安定了,但朝廷还需要养很多兵马,四方的蛮夷依然蠢蠢欲动,用兵是毋庸置疑的。
用兵又不能给民间加赋税,国库需要钱,但若一味官营,则利出一孔,天下贫弊。
若一味地全部给到民间,朝廷则入不敷出,久而久之,必孱弱不堪,天下大乱。
这三种声音,在短短的半个月内,快速在长安兴起,又传到洛阳。
然而,诸葛诞在洛阳的行为,显然是第二种,黄老派!
于是,人们有理由相信,这必然是大将军的想法。
接下来一段时间,长安又出现了召大将军回京的声音。
一时间,风声雨声,层出不穷。
什么大将军要在洛阳另立朝廷的声音,什么大将军已经自封魏王的声音,甚嚣尘上。
人心如水,似乎一场更大的政治危机还在酝酿。
到了六月中旬,诸葛亮从长安到了洛阳。
与诸葛亮一起到洛阳的还有杜预。
李衡带着人亲自去迎接。
“丞相!”
“济安,我们又见面了!”诸葛亮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走,我们进去说。”
“丞相请!”
诸葛亮站在洛阳城外驻留了片刻,感慨良多:“先帝之遗愿也!”
言罢,诸葛亮进入洛阳。
马车上,诸葛亮突然问道:“河北情况如何?”
“魏延在邺城,河北诸州已经纷纷归降。”李衡回答道,“他们也答应了朝廷的要求,推行均田。”
“嗯,这是大势所趋。不过朝堂上现在有不少反对声音。”
“我略有耳闻。”
“你也不必担忧,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去做。”诸葛亮用一种平稳的语气说道,“你说的那种制度,才是保障天下长治久安的根本。”
看着诸葛亮眼中平静如水般的目光,李衡知道诸葛亮是彻底接受了权力源于下面的让渡一说。
李衡还是补充道:“以后会有很多争论,各州都会因为许多事情争论。”
诸葛亮笑道:“若是打仗,则令行禁止。但现在不打仗了,理应当广开言路,争论不可避免,在争论中寻找治国之道,而非在贤能中寻找。这是你说的。”
诸葛亮被迎到别苑。
当天晚上,他便收到了许多官员的上书。
“现在大将军受理司州事务,当先给大将军过目。”诸葛亮交代道。
很快,这些文书送到李衡那里。
李衡整与杜预饮酒叙旧,陆抗过来了。
“大将军,这些全部是弹劾诸葛诞的,对目前洛阳的新政做了大部分的否定。”
“这些人之前还是非常赞同大将军的,现在丞相到了洛阳,他们摇身一变,开始抨击新政了,其中多有攻击大将军的言论。”
“把这些文书全部处理掉。”李衡淡淡说道。
“大将军,这些可全部是反对新政的,这些人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陆抗说道,“正好可以借此机会……”
“都处理掉,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李衡淡淡说道。
“下官不能理解。”陆抗说道。
“大将军现在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达成更重要的局面。”杜预开口说道。
陆抗还是一脸疑惑。
“现在不是之前打仗的时候了,我们需要去接受不同的声音,而不是因为有人提了不同的意见,表达了不同的想法,就把这个人换下去。”
杜预强调道。
“如果只是因为表达了不同的想法,而被换掉,上来的都是赞同大将军新政的人。那未来,这些人会不会想方设法去排挤与自己不同政见的人呢?”
陆抗想了想说道:“必然会了。”
“那这些人会不会犯错呢?”
“人无完人,犯错肯定会。”
“那就对了,这些人也会犯错,可这些人会想方设法排挤与自己政见不同的人。如果大将军现在还采用过去强硬的手段清除掉一切反对者,将来这些新政派必然也会清除掉一切反对者,即便他们犯了错误。”
杜预强调道:“用强力的方式清楚政敌的确可以短时间内解决一些问题,可事后只会诞生出更加保守的团体,从而违背改制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