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初定,人心不齐。
这是正常的,也是合理的,动乱随时发生也是很难避免的。
但司马师的遗言还是让无数人接受不了。
人们不愿意相信,先帝提拔的大将会窜通司马师,怀不臣之心。
当然,还有相当一批人得知这个消息,开心地连饭都不吃了,赶紧去刘禅那里。
去刘禅那里干什么呢?
当然是恐吓正在吃香喝辣的刘禅。
陛下,把魏延宰了,不然咱就完了。
陛下,魏延决不能留,否则各地将领肯定会效仿!
陛下,大汉还要不要了?
陛下,喝喝喝,就知道喝!大汉要完啦!
……
事情很快传到诸葛亮耳朵,于是一大群人又跑到诸葛亮那里。
丞相,把魏延宰了,不然咱就完了。
丞相,魏延决不能留,否则各地将领肯定会效仿!
丞相,大汉还要不要了?
丞相,喝喝喝,就知道喝!大汉要完啦!
诸葛亮转手就说,找大将军去。
于是长安的大臣们急急忙忙写信给洛阳。
几日之后,李衡接到了消息。
其实李衡早就知道了,这事是先传到洛阳,再传到长安。
刘禅在宫里吃香喝辣是因为他知道大将军在洛阳,诸葛亮在丞相府养老是因为他知道大将军在洛阳。
为什么大将军会在洛阳?
洛阳是管理山东最便捷的枢纽。
长安要发兵到山东各地,是非常不方便的,洛阳就不一样了。
而且姜维、毌丘俭、诸葛恪这些人,都在山东各州,魏延只掌了邺城兵马,他想要翻天,在诸葛亮看来绝无可能。
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个隐秘点,在诸葛亮看来,魏延的确只是被司马师蛊惑。
司马师最后自缢,还留下那封信,到底什么目的?
魏延到底有没有谋反?
魏延是有起兵的想法,还是已经起兵了?
这个很重要。
诸葛亮相信,自己在世的时候,魏延是不可能起兵的,更不会有起兵的想法。
至于司马师说的,也未必是假,也可能是他用一些方法故意蛊惑、激怒魏延。
魏延那种武将,比心眼子,来一万个,都比不过司马师。
司马师呢?
他为什么自杀?
如果他不想活了,当初洛阳城破,他就可以自缢,等到这个时候自缢是什么意思?
蛊惑完魏延再自缢?
把所有的矛盾全部集中到魏延那里,将魏延架在火上烤,逼着魏延谋反。
这些都是诸葛亮听到这个消息后,应该考虑的。
作为执掌大汉权柄数十年的丞相,思考问题绝不是是和否那么简单。
至于站在李衡的立场来看,诸葛亮把如此重要的事情扔到洛阳,这充分显示出对自己的信任。
但也同时暴露了一个问题:丞相的身体可能已经支撑不住他处理政务了。
正月的时候,对陈祗的审问,其实又是对尚书台的一次权力清晰。
尚书台的权力代表的是皇权,丞相府和大将军府的权力都属于相权。
皇权是随着陈祗案的拉开帷幕,被狠狠威慑了一次的。
长安式微,大部分军队又在洛阳以及洛阳以东。
于是在传闻魏延谋反的这个时段,便有人私下开始给力李衡写信,用极其隐晦的言语劝他立刻镇压魏延,并以雷霆手段揪出魏延在长安的同党。
又表示长安毕竟是天子所在,魏延同党一日不出,天下不安。
这种信还不止一两封。
李衡知道他们的意图。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封信,而是待在洛阳做他自己的事情。
从二月回到洛阳后,除了自己在后院种点花草,每天按时读报纸,跑跑步,就是与诸葛诞聊许多细节。
到了三月中旬,由于纺织业、冶铁业等等都已经转移到民间,洛阳的工人逐渐变多。
于是李衡开始亲手组建第一个工会。
在他看来,什么魏延谋反,什么长安争权夺利,此时此刻远远没有洛阳的这些事重要。
权力之争夺,永远是那么一小撮人在参与。
而洛阳此时的局面,却有了新的转机。
从商人注册新的商社,分工协作进来,到陆续工人进入工厂,商品成形后出来售卖,这一条生产链,开始在带动其他产业。
例如洛阳纺织厂的增多,对原材料需求的增加,民间有人已经察觉到了商机,组织船队,从黄河一路进入山东各郡,在那里收集大量原材料。
四月,李衡也出版了他关于洛阳举荐、自治的一本书《分工协作》。
早在他的《国富论》中就提及过分工协作,但他认为,《国富论》更偏向于宏观层面,对单个产业与市场的关系阐述的比较模糊。
《分工协作》这本书,他详细地介绍了从市场需求到商社置办,到商社的管理,再到供应链的形成。
并且还用数学公式,计算出了边际效益。
当然,在这本书的结尾,他写到:无论是官员、商人,还是农民,他们都是社会大分工的一份子,在道面前,他们都是平等的。
并且,他强调,洛阳之所以要成立工会,是因为工人是弱势群体,弱势群体必须得到保障。
原因是,社会是一个大分工,每一环都不能缺少或者削弱,如果工人这个群体是任人欺负的弱势群体,分工协作就会被破坏。
分工协作一旦被破坏,整个社会都会出现大问题。
所以,保障工人的基本福利,不是出于善心。
众所周知,大将军治国从来不靠某颗善心,他也从来不歌颂善良。
治国靠的是脑子,不是嘴巴。
既然不是出于善心,那就是出于对整体事物的洞察。
不仅仅工人如此,农民也是如此。
等到四月的时候,李衡组建完工会,并且亲自让工会运转起来的时候,魏延才给他写了一份请罪信。
五月的时候,魏延亲自抵达洛阳,见到了李衡。
他向李衡认罪,并且希望李衡看在当年一起在西北作战的份上,能放过他的儿子。
这件事受到了无数人的关注。
一些人认为,以李衡现在的处事方式,会抓住魏延,按照谋逆罪论处,但会放过他的家人。
还有一部分认为,大将军以前杀人不眨眼习惯了,魏延肯定会死,他的家人大概率流放。
但又有人看到魏延和大将军一同出了大将军府,谈笑风生。
此时,在陈留驻扎的姜维已经开始做准备,在幽州一带的毌丘俭也厉兵秣马,随时听候大将军的调遣。
五月的气氛无疑变得紧张起来,许多人认为大将军要调兵了。
可直到七月,依然没有调兵,没有任何动静。
倒是陈祗案有了结果,经过长达半年的审问,陈祗认罪。
并且这个案件牵涉到了三十几名官员。
审案的汇报发到洛阳的大将军府的时候,李衡第一反应就是将整个审案过程公之于众。
一时间,陈祗成了众矢之的,遭到无数人的唾骂。
守旧派在这个案件中遭到了严重打击,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与此同时,尚书台也开始失去他的威信。
七月下旬,魏延抵达长安,辞去了所有职务,居住在长安。
此时,四海无事。
各州在一片争论中曲折前行。
到了九月,一个寻常的晚上,李衡突然接到了一份急报。
当夜,他准备了一番,骑着马,带着一些人,就从洛阳往长安赶去。
只用了一天多时间,就赶到了长安。
他来到丞相府,刘禅正在外面。
“参见陛下。”
“快进去吧,丞相正在等你。”刘禅眼眶红肿,哽咽道。
李衡心头一沉,疾步进去。
再一次见到诸葛亮的时候,诸葛亮已经面容消瘦,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丞相!”
“你回来啦。”
李衡握住丞相的手,眼眶有泪水。
“不必伤心,人到了时间,都会离开。”诸葛亮淡淡地说道,“我最近时常想起先帝,想起在隆中的时候,想起许多事。这两日,又想起了五丈原,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的手在床边摸了摸,然后拿出一个东西,笑道:“这是当日你给我的药的药瓶,我一直保留着。”
这个时候,李衡强忍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
“我们相识是一场缘,我们收复了中原,但大汉的基业并没有就此稳固,按照你的想法去做,现在你可以完全放开手脚了。”
“丞相……”
忽然,诸葛亮目光变得一片清明,呼声道:“陛下,臣来了。”
声落之后,诸葛亮缓缓闭上双眼。
李衡走出去,诸葛瞻等人立刻进去,里面传来哭声。
刘禅站在门口,也哭出来:“相父……”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落雨。
“丞相走得很平静。”
整个八月,李衡都在长安操劳诸葛亮的丧事。
“丞相当时给魏延写了信,魏延才孤身到洛阳见大将军。”杜预说道,“魏延最信任的只有丞相。”
李衡保持沉默。
“司马师的目的是加深朝廷和魏延的怀疑,以证据不足杀死魏延。”杜预继续说道,“他最后还想着以此来毁掉大将军的心血。”
“你是说律法吗?”
“是的。”
“也许是吧,不过司马师其实不必自杀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自杀。”
九月,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李衡离开了长安。
接下来的数年,他都待在洛阳,天下无事。
几个军政实权人物,也陆陆续续开始做轮调。
共和三年,洛阳的一切都成形,李衡开始执着地往其他各州推行。
共和五年,青州推举出来的刺史刘让私下招兵买马,以清君侧的名义,在青州起兵,半年后,被姜维击败,伏诛。
这件事后,长安又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说丞相死后,大将军权柄过重,各地希望大将军还政皇帝陛下,以此平息人心不服。
还有人说,举荐制是可以被左右的,地方一些财团,通过舆论做层层欺骗,保证自己上位。
又有人说,权力分散各州,各州野心之人可能随时膨胀,不利于天下太平。
又是一日,李衡去洛阳大学讲学。
他毫不避讳地说道:“当年有人说魏延谋反,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表明他谋反,要不要抓他呢?”
一个叫刘济的学生说道:“当然要抓,至少要罢免他的所有官职。”
“为什么?”
“因为要以防万一。”
“你说的以防万一,是从你自己推断的出发的,是吗?”
“是的,以学生自己的推断出发的。不过大将军肯定有自己的衡量。”
“我的衡量是大汉律法,大汉律法里如果找不出要抓他的依据,就不能抓。”
“律法也有不完善的时候。”刘济说道,“律法不完善,放过了坏人,影响会非常恶劣。”
“律法不完善就修缮律法,制定了律法却不按照律法行事,后果会更加严峻。”
“学生愚钝,不知到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今天我不按照律法去处置魏延,而是按照我自己的认为去处置他,的确可以以防万一,那明天我是不是也可以按照我自己的认为去处置其他人呢?”
学生们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刘济说道:“大将军是一位贤者,不会随意去处置无辜之人。”
“我谢谢你对我的赞美。”李衡道。
这引起了周围学生的笑声,气氛变得亲和起来。
“就算我不按照自己的以为去处置他人,谁能保证其他官员不会呢?”李衡继续说道,“丞相和杜元凯精修大汉律法的目的,就是为了杜绝权柄者自我以为。”
现场再一次陷入沉默。
“权柄者有一万种方法为自己的恶行脱罪,但无辜的弱者,却可能随时遭受无妄之灾。”
“律法是保护弱者的最后一道防线,你们是弱者,不应该自毁这道防线。”
“大将军教诲得是。”刘让起身作揖道。
“战争已经结束了十年,推举制依然有许多不足,道的阐述任重道远。天下并非少部分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我们那一代人流了很多血,那是我们的使命。你们的使命是传承,让野心家们不再有机会去荼毒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