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家的窗户一直亮着。很久，小屋灯亮一下，马上又关上了。最后，大屋灯也关上了。整个城市都沉睡了。

四和荣没有回家，把车停到学校外面。两人坐在车里，看看是否还有住宿学生偷着出来。今晚是哥的班。

祥子夜行人一样，爬进了铁栅栏院子。他从学校前面进来，四和荣不可能看到。接着，二姐夫随后爬了进来，他得等楼里没人走动了，再开车去会小王八。两人无声无息地进了楼里……

“走吧。”四说：“都下半夜一点多了，他们不可能出来了。”本田车这才无声地开出了小区。

第二天早晨，荣开车送走了祥子，心里彻底放松了。

下午，四把搞保险的朋友找来，给小毛和小老师、家里人和保姆都上保险，连章聪帅、红虾、二姐她们都给上了保险。

把手续办好，四把保险单发了他们。每人一年二百块钱保费，生效之后，万一出险，有几万块的赔偿。小毛如果住院，能报70%的费用。为小毛、家人、小老师和保姆做事情，四感到很高兴。

应学生家长邀约，几天以后，四和荣带着小毛一起来医院检查身体。医生对小毛说：“你脖子上长的是甲状腺瘤。是不是经常感到饥饿、口渴？”

小毛回答：“是。我一遇事儿就发脾气，还总是浑身没劲儿，特别能吃。”

医生说：“这就对了。这是甲状腺亢进的反映。你的体内严重缺碘。如果继续发展下去，瘤体压迫咽喉，会觉得吞咽困难。万一发展成恶性，颈部淋巴又很丰富，容易引起全身血液感染。”

四问：“动手术能解决问题吗？”

医生说：“能。不过，她脖子上有四个甲状腺瘤儿，动手术也是个麻烦事儿。万一有的瘤体长得深，深入到咽喉深处或者和颈部淋巴相连，就很麻烦。先把最大的瘤子摘下去是应该的。”

然后，四和小毛到妇科检查身体。医生从诊室出来对荣说：“她没事儿，身体一切正常。”

“那就看你的了。”四对荣说：“咱们去给你做胃镜吧？”

荣躺到床上，医生把胃镜慢慢插进胃里，边插胃镜，边看电脑上的影像显示。“幽门有点儿溃疡--”医生说：“爱烧心吗？”

荣点点头。“有时候觉得窝心吧？尤其是吃多、吃了不爱消化的东西？”

四替荣说：“他一吃涮羊肉就觉得胃里堵得慌，可他又总想吃。”

医生说：“这就对了。他的胃幽门工作不很好，胃动力不是很畅快，所以就会发生这些问题。”

家长又带三人来到放射室。这里，有很多新型设备。四先做胸透，她紧紧贴到机器前。医生在玻璃那面操作。荣和小毛紧张地看着屏幕。

“她健康得很。”医生说：“你们看，她的呼吸很有力。”

他们都笑了。四看到他们在玻璃那儿笑得很开心，感到莫名其妙。

接着，荣做CT和扫描透视。机器在他的身体里扫描，把骨骼构造和内脏都立体显示在电脑上。

“你的胸部肋骨这儿，箭突下面有个骨刺。”医生说。“平时疼不疼？”

荣说：“平时没啥感觉，就是吃多了和坐着时觉得得窝挺哄。能手术吗？”

医生说：“如果不怎么长的话，就不用手术。还是保守治疗好。别去刺激它。”

做完所有检查，三人在家长的相送下走出医院。“文秀，你回去吧--”四说：“谢谢。”

家长说：“这么客气干啥？你们比我更辛苦。我儿子你们就多费心。你们的身体情况，听各科医生的吩咐去做就行。”

“好的。”四说：“谢谢。我们走啦？再见！”

“再见。”家长笑盈盈地目送他们上车。

“这回，你手术就不用发愁啦。”四对小毛说。从上车开始，小毛就拉拉着脸儿。“我最担心你的手术费。”四说，“这样儿一来，报70%的住院费也不少啦，我才放了点儿心下来。”

拐过商业区，前面不远，就是学校所在的小区了。一直沉默的小毛突然开口：“三姐，三姐夫，我明天得回一趟乌市。”

“干啥？”“回去再检查一下儿身体。”小毛说：“再开个转院证明，我还是想去北京动手术。”

“那手术费咋办？”四说：“我担心，你的负担太重了！”

“我们单位有医疗补助。”小毛说：“住院100%报销。”

“你不是说没有医疗待遇吗？”四说：“我听你这么说，才给你们买的保险。”

四推门进办公室。刚才，小毛的举动伤害了她的好意，她感到很难过。她看到，自己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大姐！你怎么来啦？月亮呢？”

大姐说：“儿子去楼里转了。我是接孩子放假回伊苏才上这儿来的，正好儿路过。他一个人儿走我不放心。等他大学毕业了，我就不可能往这边儿走了。”

“太好了！”四说：“晚上，我领你们去吃好吃的，让咱妈他们都去。”她打开门，对外间的小毛和小张说：“晚上去海边儿饭店吃饭，去不去？”

小毛拉拉着脸儿。小张半天才说：“不去了。你们一家儿去吧，我们晚上还有事儿呢！”不知为什么，她的目光在四和大姐的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儿。“那我们一会儿可去啦？”四说：“大姐，走，咱去上厕所！”

“还说她是上海人呢，”刚关上门，小张就说：“她姐俩儿长得一模一样儿！”

小毛这才笑了。

四和大姐走下楼梯。“大姐，你看看咱妈，我都这么大岁数儿了，她到现在都不说真话。你说，这不是害我呢吗？”

大姐扭着胯往厕所走。等四把话说完，才斜眼撇嘴儿说：“谁道？我可不信有那回事儿，打死我也不信！”

晚上，菜都上齐了，月亮还没来。“都吃吧！”四说：“月亮上同学家去了，说不定啥时候回来呢。吃吧！”

正吃着，月亮来了。他扭着脖子仰着脸儿，目中无人，一步步走到他妈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吃，也不抬头看看大家。他妈有点儿不好意思，说：“跟你老姨说话了吗？”

“说啥呀！”月亮目不斜视，只顾往嘴里塞肉。一会儿，他说：“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他妈说：“跟你老姨说个话儿啊？”月亮扭头往外走，脸冷落落的，理都没理老姨。

“你上我那儿去住吧？”四对大姐说：“这个房子，比以前的好多了。”

大姐说：“那么好的房子，我可住不习惯。”四看看大姐，不知再说什么好。

小毛临回乌市，开口说：“三姐，你得借给我五千块钱，我回来就把钱还给你。”

四问：“几天能还上？这钱是下个月开工资用的。”小毛还欠四两千块钱一直没还。

小毛保证：“也就一个星期。我从家回来就还给你。”

四从保险柜拿出五千块钱：“别告诉你三姐夫，他不让把学校钱外借。反正，你就用几天，我才能借给你。”

小毛回到原单位。听说她回来了，情人马上赶到单位，两人在走廊进行了谈话。

“你真就那么狠心？”男人说：“那么多年的感情儿，说完就完了？”

“咋的？”小毛说：“两口子还动不动儿闹离婚呢，咱俩算咋回事儿？你敢跟别人儿说，我跟你咋咋的，除了有男女关系，你当财务科长时候儿，咱俩还有别的事儿吗？”

男人沉默了。他仔细看看小毛擦着粉底的脸。“真的没希望了吗？”

小毛没说话，扭身推开财务科门。男人失望地走了。

小毛在各个科室穿棱，对每个人陪着笑脸儿说话。一上午，终于办完事儿。

然后，小毛到医院做检查。

“要紧不？”大夫检查完，小毛问。

“暂时没啥事儿。”大夫说：“不用动手术。有不少人长这个东西，没动手术也挺好。只要注意点儿，别让它再长大就行。”

大夫到桌前开诊断，又说：“做不做手术，你自己说了算。你说吧，做不做？”

小毛转着大眼儿想想，“做吧！我跟院长都说好了，咱医院出个转院证明，我去北京做手术。”

大夫为难地说：“这么个小病儿，我可不敢给你开证明……”

小毛把院长手机拨通，说两句话，然后把手机递给大夫：“跟你们院长说吧，你还不信呢？”

“唉，是李院长吗？给她开转院证明？又不是癌症儿啥的……”

“给她开吧。病历写成癌症待查不就行啦？”

“行……嗯，那行……”大夫把手机还给小毛，低头写转院证明。

院长穿白大褂走出办公室，等候的人围了上来：“李院长，我胃癌得动手术了，再拖就不行了。求求你，把转院证明给我开了吧？”

“不行。医院经费有限。”院长向前走去。另一个病人跟上来：“李院长，我媳妇儿，不上北京不行了，不能再耽误了。你看……”

“不行。”院长又是一口回绝，边走边戴上了口罩。院长解释道：“现在医院没钱报销。除非是确诊了的恶性肿瘤儿，否则一律不许开转院证明。给你开了证明，我等着挨撸哇？”

“李院长……”这时，又追过来几个人。院长走进手术室，在里面锁上了门。

小毛开好证明，大夫殷勤地送出来：“慢点儿走啊，以后有啥事儿就来找我。”

办完所有事儿，小毛给朋友打电话：“大驴子，我小毛儿。对，刚回来。晚上有时间吗？我请客儿！真的……晚上你不能来？”打完，又换了一个号码：“喂，小耗崽子，我是你毛姐。我回来办点事儿。嗯，我挺好的。晚上聚聚？能有啥事儿哇？过来吧，就以前的苏伦饭店。真的……唉，你可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