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要不就别干了，又不是什么非干不可的事儿。”这是弟弟的声音。“没有人能理解你们，也不愁钱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奋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应该好好享受了。去国外旅游也行啊。就是别干这个事儿了，太危险了！”

“那怎么可以呢？”还是妻子的声音：“人活一辈子，不仅仅是为了挣钱，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事情啊，那就是比其他人早走几步，为这个国家做点事情。不管怎么说，现在，咱们的日子跟以前没法比，国家也就不错了，从来没有过的享福，以前的皇帝都没有咱们有福气。但是，我们应该做事情啊，你不是也做事儿了吗？我们不去做，没有条件的人就更不会去做了，我们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我是说，你们什么都有了，这辈子也不容易，就好好享福吧，可是你们，太让我担心了！”

“没什么，”妻子说：“人怎么活都是活，活好活赖都是自己决定的，人就应该为这个社会做贡献，否则，老天爷就会把得到的收回去。”

接下来，又是说话的声音，荣的脑袋又开始疼了，这次，他没有动，自己挺着，不想让弟弟看出来担心。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四又哭了，哭得很厉害，好像是自己因为什么事儿惹她生气了。不知为什么，那些年自己总是心浮气躁的，不懂事儿，妻子理解的事情，自己就不能理解，妻子觉得应该做的事情，自己就认为不应该做，每每惹得她伤心落泪，自己还以为是她的错。这个事儿也怪了，妻子在异乡长大，身边没有亲人，却自己有自己的行为准则，而那几个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养母家的孩子，都远远不如她。自己也是呀，在父母身边长大又如何？因为什么什么的，到头来却不是什么什么，这足以说明，一个人的遗传基因，在还是胚胎时就决定了，出生之后，就会循着基因的指引发展。上海人，指的是原住民，经过了几千年的变迁，已经进化、改变，而我们在边疆的北方人，历来是征战之地，寒冷艰苦，荒蛮遥远，很远的地方见不到一个人，比起在南方人们聚居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互相学习的状态，怎么可能同日而语？联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是对不起她了。

尤其是自己长久以来养成的坏习惯，看事情总是看到眼前一两尺，不会看到长远，心眼儿太小，总是在做事的目标上与她产生分歧，她看的是别人看不到的，却想到了，而自己看到的，别人同样能看到，别人可能比自己看得还远，就是自己看得太近了，一时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个时候，别人如果加以挑唆，自己就有可能顺应，给自己的事业也好，夫妻关系也好，都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有些影响一直延续至今。妻子是个多愁善感之人，搁在心里的苦楚会一直留存，不会轻易地扔掉，除非自己完全改正了。要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遗传以及特性，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有的人又先天顽固，说改变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也造成了妻子长期的心理痛苦。看看别的女人，很多是为了自己，买衣服花钱，都是自己第一，孩子第二，娘家妈第三，娘家姐弟们第四，轮到丈夫，可能都是第五第六了。而妻子就不是那样，每次买衣服，都是给丈夫买的多买的贵，她自己买的又少又便宜，丈夫想吃什么，她没有二话，想办法满足。而自己这个做丈夫的，又为妻子想到多少呢？有人一挑拨，自己的耳朵根子就软了，尤其是涉及到金钱，就更让她生气。为什么自己一个男人，就比不上妻子呢？都说上海人小气，可是，从自己亲身经历也好，妻子的表现也好，都远远不是那样的，基本上是大气、宽容、勤奋、善良。自己家庭就是一个例子。从这点来看，南方的发达，不仅仅取决于历史及地域，更多的是人的素质。按说，东北向来是重工业基地，在国民经济中占有重要地位，如果能够顺应形势，适时而变，占领先机，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就会是南方有南方轻工业的优势，北方有北方重工业及原材料的优势，工业、农业、牧业、矿产、能源等等，老天对北方也是非常厚待，南方没有的，北方都有，但是，改革开放之后，就一直落后至今，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就拿自己家来说，如果没有妻子的努力，以自己的小家子气，怎么能有今天的成果？不要说有没有钱，就是卖给弟弟的大楼，都是想都不敢想。还有，如果不是妻子有远见，不可能有钱到上海买别墅，开办小动物保护联盟，既实现了全职画家的理想，又为社会做出了贡献，还能把自己的作品青史留名，这是多么好的人生。可是那些有根有梢儿的人，很多没有自己家这样成功。这就说明，南方人的毅力，是北方人所不能比拟的。刚开始，说起这些，自己也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可是平静下来想想，不就是那么回事儿吗？不服气，你去干啊，世界上向来以成败论英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用事实说话，而不是攻击骂人，多看别人的长处，多看自己的短处，得好处的只有自己，说那么多废话没用，像老娘们儿骂街似的吵吵骂骂，是最没有素质的表现。当然了，南方人有南方人的不足，谁的好坏谁带着，聪明的人会改正，不聪明的人会自以为是，什么都是自己做下的，没人逼着你做。

爱人，我是你的爱人，你也是我的爱人。在你的鼓励下，有时甚至是“要挟”下，威胁下，眼泪的“示威”下，我终于步步跟了上来，没有被你落下，我们终于没有离弃，还是像年少时那样，爱得真实、透彻，没有屈服于世俗，终于有了我们自己的爱情。人活着，可以低智商，却不可以低人品、低爱情，以钱的多少来谋取婚姻，以房子的大小来论证婚姻，以家人的多寡来决定爱情。爱这个字眼儿，不是能够与其它东西相提并论的，爱就是爱，爱一个人，哪怕他穷困潦倒，哪怕他孤身一人，哪怕他浪迹天涯，爱就是爱，爱就是跟他远走天涯，无怨无悔，哪怕没有任何东西，只要有了爱，就是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白活一回，也没有枉为男人，枉为女人，爱，是世界上最昂贵的无形之物，不是谁都能得到的，只有内心纯洁的人，经过磨难才能拥有。想到这里，荣又听到妻子的说话声：“他就是脑子不行了，成了植物人，我也好好照顾他，只要人在，就什么都在，人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也要多保重，看看，脸都累廋了。”

“没什么，只要心里有寄托，就什么都不怕。只要他能活着，我就没事儿。”

“姐夫挨打的事，什么时候开庭？”

“可能要一个月以后。”又是妻子的声音：“那些人，没有人的起码准则，为了钱，什么都敢杀，什么都敢吃，好像蛮夷部落一般。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人性怎么还不进步呢？”

“我们中国是农业国家进化而来，向来是能吃上饭，卖儿卖女都不怕，都不皱眉头，卖个小猫小狗算个啥？有的人啥不敢卖？”

一阵沉默。没有人说话。他觉得身上有些冷，他的动作被妻子感觉到了，赶紧给他加了一件风衣，他这才不冷了，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住院二十六天整，荣出院了，妻子带几个保护联盟的人接丈夫出院。他的头脑恢复得非常好，没有一点后遗症，在医院休息这些天，他在恍惚之中，对自己的前半生做了一番彻底的总结，更加明白了自己将来的方向。他的脸白了，胖了，性格也比以前开朗了。“回家吧？”四问道。“不，晚上再回家，先去咱们的动物王国看看。”荣问：“有多少阿猫阿狗了？家里的阿猫阿狗怎么样了？”

“陆续收养了一百多只小狗，有一只大丹身上有很多伤，可能是人为造成的，我们给它去宠物医院看病，已经好多了。另外，还有人送来一条鳄鱼，正不知怎么养呢，还有五六十只猫，什么样的都有，还有一只孔雀，一只猴子，还有呢，你想都想不到，你猜猜还有什么？”

“我哪能猜得着？”荣看看玻璃外面，江南的冬天还是绿意青葱，看到这些，心情都不一样。“总不能有人遗弃儿子吧？”

“还真被你说着了！”四手里拿着行李，嘴里像爆豆一样说起来没完：“有人真送来了一个小孩儿，说是被买卖的，因为有点儿不聪明，就被遗弃了，捡到的人想收养，民政局又不让，手续非常繁杂，想送给别人养，人家又不干，就送到咱们这儿来了！”

“后来怎么办的？”荣刚好起来的心情又变得晦暗了。“怎么办？咱们办的是小动物保护，又不是离弃儿童中心。我们把孩子送到民政局，说--孩子是受到虐待的，现在无家可归，我们是在街上捡到的，民政局这才收下了。唉，不去福利院不知道，我们开始还去了福利院，人家只接受从民政局送去的孩子。你想不到，福利院的孩子基本都是有心理障碍的样子，以后，咱们也要经常去，起码能给孩子们一点安慰。唉……”

“过一阵稳定下来，咱们一定去福利院，想办法帮孩子们，人的心理是最应该得到帮助的，光吃饱了不行。”荣抬头看到自己的车停在楼下，说：“你们谁都不许开车啊，我都多长时间没开了，手都痒痒了！”

来到保护联盟所在地，看到眼前的情景，荣对水池里的鳄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离它远点儿。”妻子嘱咐道：“别看它现在还小，毕竟不是吃素的。我打算过几天，把它送到野生动物园去。”

“联系好了吗？”

“差不多了。你看，那只大丹就是酋长，可有绅士风度了呢！”

荣怎么都看不够。一会儿，他就觉得累了。四说：“先回家吧？明天还要开庭呢，你去不去？如果不去，就我跟李律师去。”

“去，怎么不去？他们白打我了？不能便宜他们！”荣说完，用手抚着头，又感到有点儿发晕。

“这不是咱们个人的事，而是国家多少年的人性陋习应该改正和进步的事情。咱们就看看法庭是否像琴岛市政府那样不，还是有上海的说法？”

第二天，两人早早就到了青浦区法院。李律师作为原告辩护律师，又一次与夫妻俩到庭。她关切地问了荣的伤情，然后，跟两人探讨案情：“我昨天就到民事庭，跟张庭长谈了一下。他说：就单独的民事案件来说，被告方的行为肯定是犯法的，不管怎样，在原告没有跟他有实际冲突的情况下，在原告的背后打人，至人以重伤，实际上，以滋事罪、扰乱社会治安罪、伤害罪等都能找到依据。可是，司法实践还要看具体的起因、法律的许可范围、民法的适用等等。这就要看对方的律师是以怎样的角度来辩护，哪个落脚点最合理、合适。一会儿开庭，法官要你说话，你就说自己的理由，最好从社会的人性与责任感说起。我也希望，这件事能从法律上有个突破，尤其您还是政府批准的小动物保护联盟的负责人。从这点来说，我就好在法律上找到支持，也好为你们的事业摇旗呐喊。”李律师说到这里，低声说：“来了。他们来的人还真不少。”

“就龙荣诉讼王发狂，青浦区法院民事三庭现在正式开庭。下面，请原告方律师陈诉事实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