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还让不让我有个清净的时候了?”四痛苦地说:“你把我折磨得要发疯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在克制!妈,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就知道你人品败坏,有亲妈不认,偏要图虚荣,要上海人的身份!”妈还大声叫骂。
“我要上海人的身份?”四眼含泪水:“我问你,上海身份值多少钱?十万?二十万?还是五十万?还是一百万?妈,我把这个身份给你,你要吗?给我二姐我大姐,你让吗?给我哥和刚子……你让吗?妈,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为什么总是用刀子拉我的心,非得把它拉得一条一条地流血?妈,我不是人吗?妈,我对你不好吗?妈,我还要怎么做才能换来你的真心?”四泪流满面,细心整理过的脸和表面的强作美丽温雅被眼泪冲泄而毁,变成哀哀怨怨。她精神上的自我说:这才是你呀,00四号。你的坚强,完全是你的伪装,眼泪才是真实的你!
可是,我必须坚强。物质中的四和现实中的四说道:我是妈妈,我是妻子女儿,我是老师,我是与众不同的人。我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也是独一无二的我,我不只是有眼泪,我还有坚强。
“你有俩钱儿了就不起啦!你不是以前的你了?你忘了,你小时候脸儿像麻土豆儿了?一天就知道吃,你爸骂你蠢猪的时候儿,你忘啦!你不得好死!你咋不早点儿死呢!”妈又发出了一声声毒咒。
泪眼里,四仿佛又听到了多少年前,妈骂自己的话。当时,因为妈说了一句什么话,四说妈不对,妈立刻尖利地说:“你是我小妈儿?用你来教训我?!”
“妈,你说的是啥话呀!”四当时又羞又气。女人骂勾引丈夫的人,才用那样的字眼儿,眼下,妈的话远比那样的话还要恶毒一百倍,它足以杀了自己呀!
“好了,好了……”四举起双手,“我投降。妈,你别气出个好歹儿来,是我不对。”四长长出了口气:“妈,这是三百块钱,你出去买点儿菜,要是有富余,爱吃啥就买点儿啥……”静静心绪,四说:“中午你就别做饭了,挺累的,把米饭用电饭锅热热就行,我上饭店要俩菜带回来。”
没有时间再洗脸了。她找到一顶鸭舌帽戴上。刹时,在帽檐儿的遮挡下,她变得年轻起来。她和小狗挨个儿打了招呼:“丽丽,宝宝,黑黑……我走了,别惹姥儿生气啊!”
轻轻关上了房门,站在门外,泪又汹涌挤到了眼皮上方,争着拥挤着一步步要流出来。“不哭,不哭,我就是不哭!”她闭着眼睛控制了自己一会儿,终于止住了眼泪,这才慢慢下楼。
屋里,妈哭了,哭得很伤心,哭得淋漓尽致:“老天爷呀,你个不长眼的,杀千刀的呀,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儿哇!让她坐车撞死得啦!呜--”
“你去吧!”荣把车停在银行门口说:“仔细点儿写啊,别把地址写错了,钱该汇不到了。”
“知道……我要破案了!”不知为什么,心里有隐隐的负疚感。那就是传统所说的忘恩负义吧?仿佛在经受着千夫所指:人家养大了你,你擦擦屁股就要跑了?喂猫喂狗,还能喵喵儿地叫呢,还能冲人摇摇尾巴呢,你倒好,掉屁股就不认账儿了!谁让你父母抛弃你了?谁让你没爹没妈了?有能耐你自己长大呀,像孙悟空一样,你别吃别人家的饭,就没有现在这笔账了!不要脸!白眼儿狼!毒蛇!混蛋王八蛋!谁让你到别人家要饭吃了?
“回去吧!我不做了,不做亲子鉴定了……”四头皮发麻,眼泪又要涌出来,转身往银行外走。“你回来,回来!”精神上的四在半空中俯视着她:“做人要有主意。这个悲剧的责任不在你--完全像那个时代所有的作品一样,经不起历史、人性、道德、灾难的检验......你知道,人一生中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现实中的四在提问。“是人性!世上的一切都没有它重要!你知道吗?没有人性,就没有爱,没有亲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愤怒,没有公平与稳定,甚至会没有国家!只有在人性的前提下,才能实现公平,真实,才有自我,才有人生!去吧,人生短暂,活出真实的自我,去吧!”
四仰头敬畏地寻找那个声音所在何处。可是,天上晴空万里,白云无所依靠,在天空来来往往,优哉游哉。地上到处都是车来车往,川流不息。是的,这是我潜意识里对人性的渴望,我应该活出真实的自我来。四在心里挣扎了一下,精神上的自我占了上峰。她自觉地站在一米线外等候。
“麻烦您,我要往这个账号上汇钱……”四平静温婉地递进纸条。
“走吧!”四从银行出来,打开了车门。
“好啦?”荣问。
“好了!”四如释重负。我的人生刚刚开始。她在心里说:这道幕布好沉啊,又厚又旧还沾满了灰尘。现在,我把它打开了。舞台蒙着积年旧尘,很久很久都没有声音,一个怯怯的声音响了起来--“下面,由我来表演--悲喜剧--孤儿流浪记......”
她意识到:这个演员就是自己。“我当时只有两虚岁出头的样子,长着一张纯洁无暇的脸,与周围的景致反差极大。那么,我叫--我叫……我叫什么名字呢?”小姑娘的样子很可爱。
“台下为什么没有人?”演孤儿的小女孩突然愤怒了:“看表演为什么没有人!”她由愤怒变为恐惧,看到台下没有人呼应,拔腿想逃。这时,一只巨手从天上而落,牢牢按住了女孩的头,一个声音说:“干什么?你是演员,你往哪儿跑?”
“我不跑……”四说:“我接着演,一直演下去……”
又是一个周六,四到业余美术学校领班。
“休息啦!”十点钟,四开门告诉辅导老师。“休息啦!”小老师又扯着嗓子在走廊里喊。学生们呼啦涌到了院子里,或是挤到小卖店买零食。
“别挤--一个个儿挨着来!”嫂子的尖嗓门儿很像妈的发音:“你要啥?”
“我要十个流口水!”一个孩子递上一块钱。
“我要泡泡儿糖!”“给我拿袋牛肉干!”“阿姨,我要一个冰酷雪糕……”孩子们的声音很闹人。
四转身要出去,她受不了叫声儿。嫂子喊住她:“章老师,你别走。我有事儿告诉你……你要啥?”她同时还得应付小孩儿。
“啥事儿这么急?”四说:“你先卖东西吧,要不我帮你忙儿?”
“不用,你先等会儿。”嫂子说:“我有个最最可怕的事儿告诉你,你等会儿,我马上就卖完了。给你--那个小姑娘,你的棒棒儿糖……”
孩子们渐渐散去了,嫂子抽空儿又说了一嘴:“你都不知道哇,今天中午把我吓了个半死……到现在,我这心还蹦蹦直跳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吓人的事儿……”
“到底是咋回事儿呀?”等孩子们上课了,四这才问道。
“你可别提了……”嫂子神秘地说:“我今天中午捡了一个手机……”
“什么?你捡到手机啦?”四吃惊地问:“新的?怎么捡的?”
“嘎嘎儿新的!”嫂子说:“还没开封儿呢!”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显得通红。
“别胡扯了,我不信。”小毛说:“你是从商店里直接拿的吧?”
“什么呀?”嫂子仍然像讲侦探故事一样充满了悬疑:“手机是好好儿的呀,收据都在里头儿呢,还有找的五十块钱呢!”
“什--什么?!”这回,轮到四和小毛张口结舌了:“你遇着二百五了吧?!”小毛说,“要不天上掉馅饼,咋没砸着别人儿,咋偏砸着你了呢?”
“真的!你俩可别不信--”嫂子又把眼光儿投向了小姑子:“你哥吓得一劲儿让我把手机交到派出所去--他就怕那伙儿人找上门来报复啥的……”
“又不是偷的,交派出所干吗儿?”四不解道:“要是有人找来,想往回要还行。没人找,又没个头绪,往哪儿送?你刚才说,那伙儿人是怎么回事儿?”
“我中午回家……”嫂子还在喘气:“你看,我现在还害怕得心直跳呢!今天中午下班儿,我刚骑到我家小区跟前儿,就看着一伙儿人在哪儿打仗--都动大砍刀了!刚开始是几个人对着打,光把鼻子打出血了--谁知道是鼻子还是哪儿出的血。我吓得不敢往前走了,就下车子躲一边儿看。这时候,对面儿街里又来了一辆出租车,下来几个人儿,还有一个女的。他们拿着大砍刀,见人就砍,看热闹儿的人吓得都跑光了。我也想往咱学校回,刚一回身儿,那伙儿人打完仗正往出租车上跑,转眼就上了车,一溜烟儿跑了。我一看地下,他们掉下了一个盒子,也不知道里头儿是啥东西,我就捡起来抱着回家了……哎呀妈呀,吓死我了!”说着,嫂子直劲儿拍打自己胸口。
“没有人报警?”四问:“都砍人了,你家又在市中心,就没人管?警察也没来?”
“没有。”嫂子说:“你知道吗?小区门卫管我要那个盒子,我没给。我回家啥都没干,就怕那伙儿人上门儿来打架……”
“他们就那么傻,手机掉了都不要?”四又提出了疑问。
“我咋就捡不着手机呢?”小毛凑热闹道:“我天天走道儿俩眼朝天,我想:天上要是掉下个手机,砸破脑袋也行。到现在,我那个被抢走的手机案子还没破呢!”
“你看,你们咋不信呢?”嫂子好像很委屈:“谁骗人谁是小狗儿,真的!不信你俩看……”她蹲到柜台底下取出一个盒子,“就是这个……”
“你都拿来啦!”四和小毛几乎异口同声:“真的?是真的吗?大白天的,你竟然能捡着手机?!”
“这可能吗?”四想的就是这个。好奇心使她跟着嫂子的手看过去,只见盒子打开了,里面果然是个崭新的亮晶晶的红色三星手机。“得好几千吧?”
“起码得小四千块钱!”小毛说:“谁这么二百五,把这么贵的手机摆那儿让人捡?”她不由抓起手机来看:“这绝对是个好手机!”
“收据在这儿呢!”嫂子把收据拿出来给小姑子看。四惊讶:“真的这么贵!”收据旁边,还躺着找零的五十块钱。她开了句玩笑:“真不错,买鸡还带着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