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也别说了,还是教育处没能耐,老师都完犊子。没看《神圣忧思录》吗?老师就是个文化工人!干啥也别当老师!一有事儿,教育处和学校当官儿的都不向着咱们。还是李德两口子好,全家都调到琴岛去了。在这儿憋死牛儿的地方干啥......”有人看着了四,喊道:“唉,章老师,这是你的一百块钱奖金,你签个字儿吧。”
四接过钱,在单子签上了名字。她心里说:“琴岛?李德一家真的去了琴岛?难道我也真的要上琴岛去?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巧合?这是为什么?我的颈间,一直有一道紧箍着的绳索,不知道那是什么。难道,爸的去世,使这道绳索打开了?我得到了解放?”四在苦苦思索:“那道绳索到底是什么?是宿命吗?是原罪吗?还是别的什么?”
四一家人和大学同学挤上了火车。火车比四每次坐的都干净。火车的标牌上写着:哈尔滨--大连。老师在车下喊学生。四也跟着联络同学。
火车徐徐开动了,四和荣在座位上整理行李,龙龙坐在车窗口往外面看,他对这次旅行很感兴趣。班长挤过来问:“你们看着当兵的了吗?就差他没影儿了。”四说:“你还怕他失踪啊?谁也丢不了。”
班长说:“你们到站都别出去,都在站台里集合啊。”说完,又往后面的车厢走去。
火车在东北农村和城市之间行驶。车厢里,老师和同学们在说说笑笑,龙龙也跟着凑热闹。四的同学逗他:“你倒好,一分钱不花就要本科毕业了。”班长在旁边说:“这小子,贼不是个东西,可有主意了!”龙龙就咯吱他:“谁不是东西?谁不是东西?你再说?”班长笑得喘不过气儿来:“我是......不是东西,我是东西。不不,我还不是东西......”
四找了过来,她看到龙龙和自己的同学闹成了一团也跟着笑。龙龙看着了四,说:“妈妈,他说我不是东西!”
四板起脸说:“不能没大没的。小孩儿不懂事。”她冲班长点点头,笑着说:“我们先过去了。还有多长时间到地方?”
“还有仨小时吧。”班长看看表说。
四和龙龙往自己的车厢走去。四说孩子:“以后不行随便和大人逗,听着了没有?”“那大人要和我逗呢?”龙龙问道。“那也不能逗,分什么时候和什么人。总之,小孩儿在大人跟前儿要注意。听着了没有?”
傍晚时分,火车呼啸着开进了沈阳站。
四和龙龙下车透气儿,活动身体。同学也有下车换气儿的人,四和他们说着话儿。
“上车吧,一会儿该开车了!”荣在窗口喊道。四招呼着龙龙上车。开车的铃儿声响了起来。
火车隆隆驶进了鞍山站,四一家三口下车,他们走过天桥,脚下是繁忙的车站。
老师和班长在站台上召集人。人们陆续到齐了。班长接过一个女生手里的行李,殷勤地问:“累了吧?”
老师说:“这次写生,实际上等于是毕业考试。一个星期的写生,一人起码要拿出二十张国画或者油画写生,还得画出四五十张速写。一会儿咱们先去千山脚下住下,明天早上五点准时集合......”
几辆破旧的中巴车,载着两个班级的学生往千山开去。一路上,高山林立,奇石嶙峋,风景很美。车开到了农家旅社,班长给大家分配房间,四一家分到了一间屋里。屋里凌乱肮脏。四说:“这咋住啊?”荣说:“收拾干净就行了。这是在外头儿,又不是在家里,就别讲究那些了。”龙龙说:“妈,我出去玩儿去了。”“别跑远了!”荣喊道。四开始收拾屋子。
第二天早晨五点,班长点完名,几个人一组开始往山里走去。四和荣两人身上都背了不少东西,龙龙手里拎着吃的东西。
“妈,真好看。你看,那座山像恐龙!”龙龙大声儿说道。“妈,你看,那个山像变形金刚!”
四和荣也看着周围的景致。他们感到很兴奋。路上游人很多,都在往山上走。山上也有人流在往下走,兴奋地议论着看过日出的情景。
“稠李子!”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四扔下东西,几步跑到了一块大石头下面,开始往石头上攀。稠李子树就长在石头上。“快来呀!”她回头冲喊道。“我不去。你快下来吧,还得画画呢!”荣说。
四又采了一把稠李子,这才恋恋不舍地下来。她把稠李子递给荣,荣不要。她又把稠李子给龙龙。她说:“我们小时候上山净采这个吃。”
四一家人来到了一处道观,四和荣选了不同的角度。千山是个佛、道共存的风景胜地。诵经声传了出来,在四周扩散,使人心神为之一净。四准备好工具,就开始在宣纸上画国画写生。龙龙在周围好奇地跑来跑去。龙龙跑到了一处寺院,看到僧人在诵经。龙龙很好奇,就坐在一边听。千山到处游人如织。
千山景观,石阶错落有致,拾阶而上,又是一处道观。龙龙在认真地看着。
千山山势奇绝。龙龙在“一线天”仰头往上看。松树在石间生长,它们的生命力如此强盛,令龙龙感到万分惊奇。
千山的一切都让龙龙着迷。它是从远古漂砾而来的吧?巨石在冰川时代奔涌而下,带着苍凉的疾奔,一路豪迈,到了这里,水浅了,冰化了,只留下被冰块拥抱过的巨石。从此,它们就在这里生活下来。每天,看着天,回忆着自己过去的急流奔腾......四画的石头秀气而苍劲。
荣也感受着大自然神奇的造化。他的画幅不大,却用色线表现了道观在千百年间道义的穿梭和彷徨。周围,风景如画,这里万籁俱寂。
班长和那个女生一起画速写,两人画的很一般。班长画一会儿,就要停下笔和女生说话。
中午,荣喊儿子过来吃饭,龙龙从远处跑过来。四笑着说:“吃的东西背着沉,吃到肚子里就不沉了。”
“妈,一会儿我也画画。”龙龙说。“好啊。给你速写本。你咋看就咋画。”吃过饭,她和荣又开始画画。龙龙像模像样儿地也画起了速写。
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荣看看天色不早了,就喊道:“走吧,天快黑了。”他收拾好画具,准备下山。
“等一会儿,我再画一张速写。”四说。
荣看看儿子的画:“唉,画得还挺像样儿,就是线条不好。这样儿--”他教龙龙画线。
四还在画着。
一家三口儿下山的时候,山上已经鲜有游人了。今天感到很累,但四却很激动:“天天都在山里画画多好。”她说。“啊!”她向山上喊着。
“啊--哩--啊啊哩--”龙龙也喊着。群山响起了阵阵回声。
“看样儿你还是不累。”荣接过了四的画夹背上。
晚上,荣和孩子都睡熟了,四怎么都睡不着。她翻了一个身,轻轻下地,打开手电,检查白天的写生。
荣咳嗽了一声儿,四赶紧关掉手电。荣又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四这才又打开手电。
手电光里,是四的国画和速写。
“起床了!起床了!”早晨,班长在外面大声喊道。老师等大家都到齐了,总结道:“昨天,大家画的总的来说不错。今天是第二天,要多画几个地方,多有点儿收获。今天,咱们去五佛山,山险,路不好走,大家要注意安全......”
开始爬五佛山了,大家爬得都很费劲儿。荣拉着四和龙龙,四不用他拉,甩开了他的手,自己带着儿子往山上爬。四周山峦起伏,连绵不绝。
四气喘吁吁爬了上来,这里可以俯瞰群山,远山近石美妙异常。四兴奋地打开画夹画画。
同学们都静静地在画着。龙龙已经趴在石头上睡着了。荣问道:“累吗?”四说:“还行。风景太漂亮了,也就不觉得累了。”
两人一张张地互相评着画。
夜里,荣和龙龙睡得很香甜。四也睡着了,她又梦到了爸,在家里的外屋地剁骨头:“嘭--嘭--”四惊醒了。她平静了一会儿,又慢慢合上了眼睛。这次,梦到的是家里的门,有人在外面撬门。四在屋里吓得不知怎么办好,就用凳子顶门,门马上要被挤开了;她用桌子顶门,也被外面的人挤开了一条缝儿。她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儿。门马上就要被完全挤开了。她急得哭了起来。
四在梦里抽抽搭搭地哭。荣推她:“哎,醒醒,别哭了。”
四还在哭。“醒醒--”荣坐起来喊她。
四醒了。她睁开眼睛,擦擦眼泪:“你去看看,门关严了没有?”
又是一个早晨,四一家人和同学们一群人登峰顶。“台阶滑,小心摔着!”班长向下喊道。他拉着那个女生的手。
“歇歇吧。”班长拉女生在山上坐下,帮她擦去脸上的汗。
半山腰儿,四和丈夫带着儿子在一阶阶地往上爬。身旁,山涧在流淌,树木葱郁。
四满头大汗,嘴里数着石阶:“七百八十二,七百八十三......”边数边大口喘着气。
“能行吗?”荣在上一阶问道。
“没事儿。”四停在石阶上歇了一口气,然后,又咬着牙往上攀。“七百九十一......”
龙龙跟在妈妈身后。“龙龙,别往后面瞅啊,眼睛该发花了。”四回头关照儿子。
“哎!”龙龙答应着,脚下使劲儿登着石阶。
“一千一百一十五!”四终于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她累得差点儿摔倒了,荣在上面拉了她一把。
龙龙也爬了上来。他仰倒在峰顶上说:“累死了!”
峰顶石壁上刻着一尊菩萨像,游客们都在虔诚地祈祷。同学们也纷纷顶礼膜拜。四合掌默默祈祷道:“请菩萨保佑我的母亲、孩子、丈夫和家人平安幸福。”她祈祷完毕,用纯净的双眸凝视了菩萨像很久。她心里说:“不管这个世界有没有菩萨,我坚信,你就是善和真诚还有公理的化身。请保佑我的至爱的亲人们吧!”
四休息时发现,网眼儿袜的形状被太阳晒到了腿上。站起来拿画夹,荣发现了她裙子上有痕迹,忙问道:“有问题了?你别画了,可别累着了。”
“没事儿。”四满不在乎地说。
同学们纷纷在各处画着写生。班长和那个女生躲到了一边。“你儿子谁管呢?”女的问道。
“我媳妇儿。平时家里的事儿都她张罗。”班长打开了速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