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在说什么?”四问身边的婶婶。婶婶擦着眼泪告诉她:“侬妈妈说,侬长得好像侬的爸爸,侬妈妈又想侬的爸爸了!”
阿英说着话,看着四的眼睛,忽然又是一阵泪如雨下。她拥抱住四嚎啕大哭。阿英说:“苦透苦透了哦!没有法子的哦!女儿,女儿,阿拉格女子……女子离得太远、太远了哦!”
老人豪迈地哭着,哭声很放肆,没有一点掩饰。邻居们也是眼泪纷纷,叹息着喻家的遭遇。
阿英还在哭,紧紧抱着四,生怕她再一次离开自己。“女子,姆妈对勿起侬!女儿,阿拉想爸,想侬哦!”阿英拥住四,哭得收都收不住。
四没哭,所有的眼泪,早已流尽了。四十多年了,眼泪岂止是流尽了,说是早已经流干了,麻木了,也未尝不可。明明儿这是自己万分企盼的亲人相见的场面,自己明明儿在内心里早已认定阿英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此时,却哭不出来。是自己太过矜持了?还是太过于克制了?是的,都是的。四在内心肯定道:谁曾把我的眼泪当回事儿了?所以,在我该流泪的时候,我流不出来了!
细细打量着姆妈的脸:脸上的皮肤与自己太像了,薄薄的一层。可能因为年老了,皮肤更像是一层薄膜绷在脸上。姆妈鼻子、眼眉的样子,额头,耳朵……还有手,甚至是小小的手指甲,都和自己一样像。一直以来,荣还以为妻子小手指是从小儿冻坏的,总是略有一点弯曲,像兰花指一样。为此,他还问过岳母是怎么回事儿。现在,四看到,姆妈的小手指和自己一样翘,悄悄儿看去,两个哥哥和侄女侄子的小手指都是这样的!
“女子--”阿英的眼睛在四的身上看不够,她想把看到女儿的一切都吞进肚里。接着,她又絮絮地诉说着沪语,四都听不懂。那语调儿和语速,完全是自顾自诉说着女儿离开母亲后的心情,焦虑、愁苦、自责,和现在相见时的激动。
阿英说的话,分明就是梦中四经常听到的话语!
还有二哥的儿子,他就是在爸爸去世那天夜里,四梦到的那个侄子!此刻,他就站在身边,在盯着自己看!这一发现,太使人震惊了!
大哥的眼里含满了眼泪。他与小毛说:“如果不把妹妹送出去的话,怕是早就饿死了。我妈妈我爸爸一直在找妹妹。我和我弟弟也到处找过……”他的眼睛很红,眼泪就含在眼圈儿里,一看就是伤心过度的样子。
二哥没说话,一直在静静地看着妹妹。他在心里说:老天真是太神奇了。刚开始看到妹妹寻亲广告的时候,那天,刚刚与妹妹通了一句话,当时,就认为她就是从小离散的亲妹妹。自己家的亲人,一张开口说话,声音都能听出来!妹妹,阿哥对勿起侬,妹妹,侬知道,阿哥有几多想侬哦?
“吃茶--”嫂子端上茶来。桌上早已摆放很多零食,与四爱吃零食的习惯一样。阿英把零食剥开包装纸,往四的嘴里送,真是母亲对待女儿的殷勤。她紧紧看着四,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如果四有起身和挪动,她立刻紧紧拉住四的胳膊,不敢放松她须夷。
四对此感到陌生,在北方生活了四十多年,她的一切,都呼吸着北方的气息长大,突然之间回到江南,必然感到陌生。眼前的一切,是自己一直在期盼的,但事到临头,自己却无法主动地参与进去,而像个演员一样,心动人未动,也像一位导演,在观察着自己导演的戏剧。一切的一切,都归结于分别得太久了。四十多年的时间,长得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我现在不南不北的样子,已经是很难得了,而且,由于身世的改变,使我跟这家也无法很快亲近,跟养母家更无法亲近,整个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主儿,这都是把我送到北方造成的后果。如果不是听从于自己内心的召唤,不是天生敏感的遗传,今天的这个场面,恐怕永远都不会出现。那样儿,我就是彻彻底底的北方人了,只能在夜半品味着柔肠而迟迟难眠!
孩子们被依次抱上汽车,然后赶往上海火车站,四被打扮成上海小囡,坐上了开往火车站的汽车,阿姨怀里抱着她,嘱咐:“记得哦,是上海人哦,晓得?”四天真地说:“姆妈,阿拉勿走哦!”
“勿走,勿得饭吃哦!”阿姨把四抱得更紧:“记住了哦,侬的家在上海哦……”
看着眼前热情的家人和邻居们,想着自己离开上海时的情景,不知为何,四到底没坚持住,眼泪汩汩流了下来。
可是,我得走,得离开这里,四又想逃避了。我不是这里的人,养母一直没有告诉我真话,我对这眼前的一切又怀疑了。我看过了家里,看过了姆妈,这就够了。更重要的是--这许多事,弄得我也不明白了:明明儿不是亲的,最后却成了亲的;明明儿看似亲的,最后又不是亲的。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回家的路为什么这样艰难?就像五一那时候,说得好好儿的,要回到生我的家乡访亲,却突如其来发生了一场SRS疫情!SRS是什么?是恶魔吗?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要回家了,它就扑来了!在生死荣辱之间,我仍然来了。可是,我将做何选择呢?
一九六零年,那场被早已封进档案的灾难,江南很多人家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在那场巨大的灾难面前,洪涝把江南富庶的家园摧残得人烟不旺,把大片良田冲击得颗粒无收。新中国才成立十一年,又有一场场的运动冲击、天灾**、江浙一带哭声遍地,无数的父母忍痛抛弃儿女,为了给他们一条生路。姐妹含泪泣别,父母儿女生离死别,从此天各一方,不知还能不能再相见?兄弟执手痛别,从此望断天涯路!
人生啊人生,有什么痛苦,也不要有骨肉分离!它太痛太痛,相当于凌迟剐肉,痛煞人心啊!
在这样的情况下,从大上海走出去的江南裔的孩子们,还有四,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能身体完好地回乡见到亲人,也属孤儿们之中的少数了。只是,剪不断,理还乱,欲说还休。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对的?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
四与小毛交换了一下儿眼色,两人几乎同时都站了起来。“阿姨--”四说:“家里事情很多,正是**关键时候,学校离不开人。而且,我们听说火车可能都要停运了。现在,我们要去车站买返回琴岛的火车票。阿姨,以后有机会再来上海看您。”
“勿走,勿走哦!”阿英拉住旅行包不撒手。“侬勿走的哦!”老人难舍难离。
四不忍阿姨再哭,终于慢慢松开了旅行包。大哥和二哥赶紧招呼开饭。面对如此热情的一家人,不好坚持,想起给家人带的东西,四让小毛拿出来给大家分了,礼物都是根据每个人的情况精心准备的。家人都很高兴。
阿英还是不许四离开自己片刻,一直紧紧拉着四的一条胳膊,眼光带着明显的乞求,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得把四十多年的缺憾在这一刻弥补上。四心一震:妈就从来没用这种目光看过我!只有母亲,亲生母亲,才能有这种眼光!孩子从小离家,对亲人没有任何记忆,可是,亲生母亲,却能在人海茫茫之中,一眼就发现自己的亲生女儿!比如--四心里想道:儿子如果丢失了,几十年后母子再度重逢,我同样能一眼就发现他。因为,他是父母曾经爱的结晶,是父母复制的另一个集合体,在他的身上,一眼就能发现与众不同的遗传信息!只是,那个应该被诅咒的亲子鉴定,在那里对我虎视眈眈,不让我认这家人!
阿英不停地给四夹菜,四碗里已经堆满了菜肴。江南菜淡,味儿微甜,炒菜酱色偏浓,正是四所好,小毛吃得很勉强。四很喜欢,这是骨子里要命的遗传基因。小毛看到大个儿的酱油肉粽就直皱眉头,四却喜欢咸中带甜的温柔,心里又冒出了小毛常说的那句话:“癞蛤蟆没毛儿--随根儿!”爸常说的一句话:“啥葫芦啥籽儿!”还有大姐的话:“三辈子不离姥儿家根!”
要命的遗传!四又想起自己养的小狗。它们生的孩子,爹妈什么样儿,小狗崽儿的性格就什么样。遗传啊遗传,基因啊基因,我彻底服了你了!
“吃蟹子哦……”阿英递过一只大闸蟹。和海蟹不同的是,大闸蟹的腿上长着毛儿,像动物身上的皮毛一样。见四不感兴趣,阿英干脆把蟹壳儿拆开,把蟹黄儿直接挑出给四吃,生怕她吃不好,就这样,还要两眼直直地盯着,很怕一眨眼,她就从自己的眼前再一次跑掉了。
吃过饭,四要和小毛去车站订票了。阿英还是拉着四的衣袖儿,可怜巴巴儿地看着她,不忍与她有所分离。走是不可能的了,四想道:也只能如此了,阿姨已经完全把我当成她的亲生女儿了。现在,我也只能如此了!
四对小毛说:“那就明天去买票吧?下午去街里,给阿姨买点儿东西?”
小毛说:“行。反正现在票也好买。三姐夫那儿咱们咋说?”
小毛这么一提,四又想起了家里的一地鸡毛。妈他们不一定怎样儿在“祈祷”我撞得鼻青脸肿呢!
“我一会儿就给他打电话。”她的手,还被阿姨紧紧攥着。现在,自己不是孩子,轮到阿姨是孩子了,阿姨生怕一撒手,这个女儿就会从眼前再度消失。那样儿的话,老人活着就太没意思了!
怎么办?四在快速思考。她想起了一个问题:“小毛,咱们看看他们身上的痣吧?”
“行!”小毛痛快地答应。她把想法儿一说,全家人都很配合。阿平媳妇说:“侬先来看看,好哦?”“好的!”二哥撩开衣服,露出了腹部。四和小毛往他的肚子看去,两人不由得一时惊住了!
两人不看则已,一看,真是大吃一惊:只见阿平的腹部有一片婴儿拳头大小的胎痣,确切地说,是略重于肤色的一片色素沉着,大小、形状儿和四腹部的胎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略大了一些!
接着,两人又看大哥的腹部。这一看,让两人更为吃惊:在大哥的腹部,分布着比二哥略小的一片胎生色素,只是比他的胎痣零碎了点。在大哥的肚子上,还能看出来,色素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在渐渐扩大、渐渐变淡,以至于不甚明显了。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里曾经是一片色素。可能因为大哥人长得胖,痕迹就扩散得快,人长胖了,胎痣渐渐变浅了,不注意,很难看出来了……
四和小毛又看二哥儿子的印记。一看侄子的长相就知道,他就是四在喻叔叔逝去的那天半夜梦到的侄子。四看到,侄子的腹部,同样位置也有一片色素沉着,只是,胎痣传到这一代,已经变小变淡了,有一点看不出来了。其实,自己身上的胎记也是这样,随着年龄的长大,痕迹也在变化着。遗传基因顽固地留在侄子的腹部,与他的祖辈、父辈一样,显示着他这一代人仍然是喻家的传承,只是祖先的遗传被他的妈妈改变了一点,不是那么明显了。
四又撩起二侄子的上衣,他是大哥阿华的儿子。四看到,他的腹部也有一片胎痣。到他这辈,由于母亲遗传基因的参与,祖辈的特征已所剩无多了。但是,肚子部位的色素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喻家的特殊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