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他俩侍候爹,他们在这儿挣钱儿,挣来的钱儿也不给我花。我还没住过那么大的房子呢……”大伯嫂极不平衡。
“嫂子,老爷子一月开多少钱?”红虾用手扇着风儿,没话找话儿地说:“老爷子有退休金吧?”
“有。”大伯嫂说:“钱儿也不多儿,一月也就七八百块钱儿。”她也累得大劈着两腿,趁机歇息。她继续说:“那点钱儿够干哈的?还不抵人家一年挣的零头儿呢!”她不说自己不挣钱,也不说公公一月有一千七八百块的退休工资。
“那就让老爷子到她家来养老呗--”红虾这回假装冒傻气儿:“让他俩侍候老爷子呗,侍候不好,你们就有说的啦?”
“我可不放心。”荣嫂说:“还是我各个儿侍候吧,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儿,干哈去呀?”
两人就坐在石头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四的种种不是来。
这时,前面儿人已经到了一个凉亭。“哎呀!这么快就中午了!”四看看手机说。她冲大家喊道:“该吃饭了!同志们过来,急行军休息了,吃饭了!老刘,你把香肠和乡吧佬儿蛋拿出来。二姐,你拿面包点心往石桌上摆。老龙--”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暂时还不想理他。四又接着喊:“刘芳,你往外拿饮料。章聪帅,你把零食都准备好!”
“哎--”俩孩子倒挺听话。四给妈和公公两位老人往石凳上放了椅垫儿,说:“两个革命老干部,你们到这儿来坐,别凉着了殿部--”她故意叫臀部为殿部,忘不了开玩笑,好让大家高兴。“开饭喽--”四又想起了什么,说:“两个皇嫂呢?怎么没跟上来?”
“都是缺乏锻炼的主儿。”二姐说。为了参加这次旅游,她忍痛关了一天商店。二姐发牢骚:“尤其是红虾,一天啥也不能干,就知道穷吃海塞。”看得出来,二姐对红虾很不满。
“红虾--”四大声喊:“快点儿走,开饭了!”
红虾和荣嫂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起来。这里是一座石砌的小亭子,石柱石栏上雕着精美的图案。从这里望下去,能看到大海静静地卧在山底。不远处的红墙白瓦,是中央领导每年暑期来修养的好去处。琴岛人都称这一带红房子为中直机关。能来这样的地方游玩,是很多人的梦想。徐风阵阵,心旷神怡。四和二姐夫又打起了嘴仗:“你就是那海里的乌、乌龟……”二姐夫说:“妈,乌龟也叫玳瑁儿吧?”
“你戴帽儿啊?”四笑他无知。“不叫你说的那个口音,叫玳瑁,”妈纠正二姑爷,“那是深海里的大乌龟。你没见过旅游商店里卖的标本吗?一个得好几千块钱儿呢!”
“那是没人性!”四说:“中国在这方面特落后。咱们可不能买啊!”
“你不戴帽子?那就穿硬壳儿吧!”二姐夫转着弯儿骂小姨子。“你弱智!”四骂道:“你就是赵本山扔在东北的二赖子徒弟,瞅你那鬼头蛤蟆眼儿的样儿!”
荣的嫂子不喜欢游山玩儿水,她看不出这里的山水间和自己家那里的山水之间有什么奇妙,也体会不出山水给人美好的拥抱和爱恋,以及人们对它的依恋。俩嫂子都是这样的心理。荣嫂一直拉拉着脸儿,很阴沉。四照顾她吃东西,她也哼哼哈哈的,什么话都不说。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四只好忍气吞声。
“爸--”四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儿了,就收拾石桌上的东西。“不许扔垃圾啊--”她说,“都放到塑料带里拎回去。”
“拎那个干哈?”二姐夫说:“扔山上算了,风一刮就没了。”
“不行!”她眼睛一瞪:“你把垃圾都装起来,带回去。说你啥好呢!”
“爸--”四又接上刚才的话,问公公:“累不累?”
“不累。”公公说话很慢。“这儿好不好?”四又问。“好--”公公还是简单的回话儿。
“爸,”四把话提到了正题上:“好,就到这儿来养老吧,家里房子大,又有保姆,比东北家里的条件好。干脆到这儿来养老吧?”
“我可不--”老人一字一字地说:“我不习惯,你家太干净了。没有老头儿老太太唠嗑儿……”
“以后,时间长不就认识人多啦?来吧,这次就别回去了!”
“不-行。”公公害怕地站了起来,“我回家去,不在这儿,不习惯,还是家里好。随便儿……”
“咱爸不爱呆,就别让他呆了。”荣的大哥说:“咱爸在家都惯呦儿了,成天儿跟老头儿老太太一起唠嗑儿,东家西家儿的。反正,你嫂子也不上班儿,正好儿照顾咱爸。你嫂子这几年儿对咱爸付出的太多了,我都感动死了……”
话说到此,四也不好再说了。他们起身,继续翻山。荣说:“快点儿,前面就是那个我说的道观了。”
荣是一个矛盾体。他昨晚那样桀骜不逊,对妻子伤害很大。今天,却又来到道观焚香祈福,默默祈祷:“在上各位,保佑我的事业和家庭和美顺利吧!也请各位在上,让我改改这个臭脾气。我自己都知道自己不是人。每次耍完了,我就后悔了。千万不能让她离开我,她要是离开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敬完香,荣又把一柱香给妻子燃上:“你也祷告一下儿?”
四说:“我有心香一柱,常燃常香……”妈接过香,说:“我敬。”她跪下来在心里祈祷道:“在上各位神仙道家……我祈求,让我的家庭香火茂盛,财源广进。打小人,保护自己家人儿。让我儿子孙子日子都好起来……”祈祷完,妈郑重叩了三个头。
回来,小毛在饭店请客。四不想她破费,早就把钱偷偷儿给了她,名义上是小毛请客,给荣了一个面子,实际上,是四暗地给了小毛面子。
“来,大哥--”小毛客套道:“你们早就该来琴岛玩儿了,我三姐紧着唠叨你们。来,大爷,嫂子--祝老爷子身体健康,越活越年轻儿……”四说:“越活越漂亮。”“来--”小毛说:“大家伙儿一起喝……”
大哥说:“我家你嫂子没工作,正好儿侍候老爷子。她在我公出的时候,就自个儿跟老爷子在家,整得我挺不放心的。她成天把点心摆到老爷子床头儿,老头儿有病就陪着上医院。有一句话,她把我感动得差点儿要哭。她说:’我侍候老爷子是应该的呀,他不是咱爸吗?老爷子就是不挣工资,咱们也得侍候哇!‘我听着你嫂子这句话,眼泪儿都要流下来了!”
小毛看了看四,四也在看着她,两人交流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儿。
“你说,一个儿媳妇儿--”荣哥继续表扬媳妇儿:“一个嫂子,还能啥样儿啊?这样的人儿,现在真是太少了!”
“是……”小毛嘴里答应着,暗中向四眼眨了眨眼。她端起杯子:“来,大哥,大嫂,我替三姐三姐夫敬你俩一杯……”
荣哥没接小毛的碴儿,还顾自说:“人家不图我这不图我那的,就看我这人儿实在。我有啥能水儿哇?还不是人家人好?”
大伯嫂子的脸一直儿拉拉,一副劳苦功高的样子。她比自己大几岁?四在心里算算:就大三岁!是什么样的心态,把她变得老气横秋呢?不可思议。大伯哥在弟弟、弟妹面前夸张地表扬媳妇儿,夸得别人直起鸡皮疙瘩,四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只好在一边陪着笑脸儿。否则,她还能说什么?
四又开了小差儿:这是什么样的人呢?对弟妹的盛情款待不但不感谢,还故意话里带话儿挤兑别人;对别人的疾苦不闻不问,还要伤害于人。对自己的弟弟,明知他做得不对,却没有一句哪怕是心平气和的劝说。所以,荣昨晚儿才会变本加厉。这个家庭,没有一丝温暖和公平,哪怕是假的呢,你说两句话,让我心里平衡一下儿,让你弟弟收敛一下儿,这是真心为你弟弟好。昨晚儿,你弟弟的那个表现,你无疑是从心里恨我,因为我跟你媳妇儿不一样。假如我是你的亲妹妹,你昨晚儿还会那样说吗?你们伤人,真是不打奔儿呀,真够狠的!
从饭店出来,荣和连襟儿开车带大家到海边公园玩儿。这里,各色霓虹灯把公园映射得如梦似幻,小桥流水泊泊有声儿,回廊曲径通幽,游人或者拥抱私语,或者留连忘返,音乐缠绵深情……一行人默默地在公园里散步。
“真漂亮……”四陶醉地说:“能抽空儿到这里坐坐,心里就放松了。”
荣又巴不得给妻子溜须拍马:“这里,只要在草地躺一会儿,听着音乐睡一觉儿,心情就好多了。要不,成天压力那么大,人都变得激溜溜儿的了。”
四没理他,心里说:做事业的人,都像你那样简单粗暴?谁疯啦?谁被媳妇儿告了虐待罪?那是遗传和你自身的问题,你不善于学习和思考,别找借口了!
“有时间,真得经常来走走……”四说:“散步休闲,真的像清水一样,能洗去人里里外外的辛劳……”
“啊--”二姐夫抻疯:“我爱你,公园!我爱你--哈哈!”
“我爱你--公园里潜伏的蛤蟆!”四逗他:“还有,我爱你--那个绿色的小甲鱼!”
“我不说了……”二姐夫忙告饶:“你总琢磨我,啥小王八儿?啥小甲鱼?她叫王梅梅!”
“行了,你少提她!”四不高兴:“什么东西!”
荣和四搀着老爸在公园里散步,荣哥拉着媳妇儿的手,而荣嫂,始终一句话都没说,一直板着脸儿。
四想,趁着这一次荣的家人来琴岛,给荣家人都买点儿东西。她把这个想法儿跟妈说了。妈说:“你别惯他们那个毛病,没完。有那个钱儿,还不如给你哥你二姐他们买点儿啥呢!”
四说:“就给你家买东西行?就可着咱自己家来就行?老龙那儿也说不过去呀。”
妈说:“那你就买去吧,你还要给他嫂子买金戒指,要我说,啥也不给她买。你看那天去联脊山玩儿,她那猪肚子脸儿阴得都能挤出尿来。你可别惯着他家人儿,人都不识惯,越惯,毛病越多,将来越要这要那的。”
四不听妈的话,做人要公平,管咋的,人家哥哥嫂子在家照顾老人了。情愿自己捞个心理平衡,也不能让他嫂子有话儿说。说买就买,上午就带小毛上街,给大伯嫂买了一只4.8克的金戒指,又给大伯哥买了一只手机,给公公买了一台收音机,给侄子买了一只CD,又给全家人每人买了两套衣服,花了六七千块钱。
中午,四高高兴兴回家来。她觉得心里无愧了,心想:看你们还能说出啥?荣见她给自己家人花了这么多钱,很心疼:“你给我哥买啥手机?一千多块钱呢,咱俩的手机还是儿子给买的二手手机,反倒给他花一千多块买手机?”
四说:“不是让他们高兴高兴吗?省得他们总说咱们不养家,不管老爷子。”
荣说:“养不养家他明白我明白,我不说难听话儿就不错了,你看老头儿穿的都是啥呀,啥东西都吃不着,他们还挣着老头儿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