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我爸扣、扣的。”章选还是回头看他爸。他爸做着口型,一个劲儿地摆手儿,意思是让儿子把电话放下。
“你们欺负人到什么时候!”四喊了一声,随后,她就关上了手机。
四来到大楼外。因为是冬天,天空和地面已经混沌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一切都隐藏在昏暗之和寒冷之中。
“你过来一趟--”课间,荣把四找到自己办公室:“你真的怀孕了?”他开口问道,接着说:“那可了不得了呀,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养个孩子,是那么容易的?”四逗他:“我早就想要俩孩子了,现在好不容易又有了,能不要吗?”其实,这也是四的心里话,也是逗荣的话,更是万一真的有了孩子下台阶儿的话。荣苦大仇深地说:“真要再有了孩子,咱俩可就惨了。这一天忙得要死,咋摆弄一个小崽子?可不能再要了哇,就是真的有了,也得想法儿整掉了。”
四听荣的话似乎是无情无义,心里就不高兴,顶了他一句:“你想得倒美。我就不给你生孩子!”
刚刚出门来,四眼泪就出来了。平心而论,她非常渴望能再有一个孩子。四非常喜欢孩子,这是天性。原来在伊苏的时候,因为没有条件,龙龙底下的孩子都没留住,行,那时候条件不好,没留就没留。来到琴岛以后,又有过两次怀孕的经历,那时候的生活更不稳定,两人一致同意没要,孩子就做掉了,也行。为此,四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对不起天地良心,对不起那两个从未谋面的孩子,觉得自己是在犯罪。四经常觉得亲手杀死了两个孩子,心里一直愧疚。可是现在,条件与过去不能同日而语了,何况,自己有可能再一次怀孕了,荣却说出了那样绝情的话,这令四很生气。荣每当遇到压力,就会这样消沉,甚至其他的事情,也会被他弄得愁云惨雾。
物价局的人几乎天天到东海调查。他们翻账本、查收据(正式收据用了很多,买来的平常收据只用了几本),他们也到班级找学生问话。小毛一直陪着他们。四好茶好水儿招待,陪着说好听话儿、四和荣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伺候不好,惹得这些爷爷再节外生枝,那就更担当不起了。
四和荣每天还做着日常事务。一会儿,两人在走廊遇上,荣像没发生过什么似的与四说:“收据上分类项目写错不少,你们咋整的?”
四说:“收据都是我和小毛给学生开的啊。就算是我写错了,她也不该写错呀。每次物价局年检,都要查咱们用过的收据,人家早就指出了收据里的错误。每次,都是小毛去年检的,她应该清楚物价局的要求啊。我记得,物价局去年还因为收据不合格罚了咱八百块钱呢。小毛是咋回事儿?”
说到这里,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小毛这个鬼精鬼灵的女人,她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会议室里,小毛和物价局的人在紧张地工作。“把你们去年的财务报表拿来一下儿。”姓侯的科长对小毛说。
小毛答应一声儿出去了。侯科长对同事说:“这个女的,也不像个会计啊,象个老花子。”同事笑了,嘘了一声儿:“一个离婚女的--”
“怪不得呢--”侯科长说:“根本就没个正经女人样儿。东海咋用这种人儿呢?”
“人家在校长面前,说不定就表现好了呗。”同事说。说完,又低头接着查账:“哎--侯科长,你来看看,这儿记的,跟这儿咋不一样儿呢?”
科长凑了过来:“是啊。这是咋回事儿?”
小毛拿着财务报表回来了。“拿来了!”她说话仍是大嗓门儿,“看看,这是去年全年的!”
“你们学校的帐--”侯科长翻着账本说:“现在都到年底了,帐才做到今年五月份儿,你这个会计是咋当的?每个单位在年底都要做一年的财务报表儿,你连帐都没做全呢,报表儿就更别提了。你到底当没当过会计呀?”
“当过!咋没当过?”小毛脸上不红不白:“我当的是企业会计,跟学校会计不一样儿。”
“当哪儿的会计也得做帐吧?”侯科长说:“你看,你这儿记的帐,跟这儿都不一致。这能行吗?”
小毛眼睛一转,脸上立刻堆满笑容:“侯科长,您千万别跟龙校长说哇。”
“为啥?”侯科长的脸仍然板着:“你怕校长干啥?”
“我们校长可不是一般人儿--”小毛回身把门关严,愁眉苦脸地说:“一句两句话难说清。这个学校……还有校长啥的,都是那么回事儿,有挺多事儿不好说。可是,我……”
“泰泰他们今天该到家了吧?”四问道:“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儿了。”
荣说:“早就到家了,这都啥时候了?真的,他们也是的,真不懂事儿,到家起码也有一两天的功夫儿了,连个电话都不打。你倒是告诉一声儿啊,省着咱们惦记呀。”
四苦笑道:“他们不一贯都那样吗?”她看着楼下操场,一群学生正在玩儿篮球、打羽毛球和踢毽子,玩得热火朝天。她忧虑地说:“这次物价局检查,最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儿呢。我看,这个姓侯的科长,不是啥好人。”
“没事儿,”荣说:“有小毛陪着他们呢。她会说话,会来事儿,应该没啥问题。”
“你别那么有把握。”四说:“看看吧。不管怎么样儿,把这些学生得看住,还等着他们出成绩呢!”
“我得赶紧去看学生了。”荣说:“你盯着点儿物价局的。经常进去说几句话儿,拿个烟儿倒个水儿啥的。”
“真的?”侯科长听完小毛的话,不相信地问:“真能那样儿?那不太不是人了吗?这样儿的人,你也敢跟着他们干?”
“这还能有假吗?”小毛说:“我在他们身边儿,啥事儿不知道?为啥我这账做得少啊?还不是学校一天净事儿,不是这儿打仗了,就是那儿有事儿了,学生兜儿里都揣着安全套儿!啧啧!你说说,这是啥学校吧!”
“那你不在这儿干不就得了?”侯科长的同事说:“受他那个气呢!”
“不行啊--”小毛神秘地说:“我想走,也走不了啊!”
“为啥?”科长问道:“难道,你是校长的二奶三奶?”
“那倒不是。”小毛说:“当二奶三奶啥的,我也看不上他哇,瞅他那德性吧,我找人儿,也得找个公务员儿啥的呀。”说着,小毛脸带媚态,含情脉脉地瞅着物价局两个人。“他借了我不少钱,还没还呢!”
“他还借你钱?”物价局的两个人同时问:“这么大的学校,还用借你钱?”
“他是外强中干。”小毛说:“用现在时髦儿的话说,是作秀。其实,学校欠了外边儿老鼻子钱了,一天净有来要钱儿的。学校早晚儿还不得倒了呀?”
“你说,校长借了你多少钱?”侯科长感兴趣地问。
小毛伸出两个手指。“两千块钱?”“不是--”小毛摇摇头。“两百块钱?”侯科长同事问。小毛又摇摇头。侯科长问:“那到底是多少钱?”
“二十万。”小毛上下两片儿嘴唇一张一合,“这钱儿还少吗?我敢走吗?我这寡妇失业的,带个孩子,上哪儿挣二十万去?”
东海美术高中大楼里,紧张而安静。每间画室里,专业老师和班主任都在严阵以待,紧紧看着学生。荣在给刘芳辅导创作。哥和嫂子在收发室亲热。老郁跟老伴儿在说着什么。院子里,小鸟在吱吱叫着。哥说了一句:“该喂鸟儿去了。”起身到桌底下舀出一缸小米,走到院子里,冲地上一扬。
楼顶上和栅栏上的小鸟互相叫道:“开饭了,开饭了!”欢叫着俯冲下来,蹦蹦跳跳、吵吵闹闹吃了起来。
哥回屋里又跟媳妇儿接着摸摸搜搜。红虾也做出乖样儿,回应着丈夫的喜爱。
“去吧,你看看学生去吧。”高老师说。郁老师站了起来。“见着他们啥也别说啊。”老伴儿嘱咐丈夫道:“这是人家的学校,人家愿咋干就咋干,咱千万别多嘴多舌的。”
四送来热茶。“歇会儿吧?”她笑着说:“工作太紧张了,这都是我们工作不细造成的。不好意思了。”她轻轻地把茶放到桌上:“这是上好的毛尖儿茶,二位尝尝。”
放下茶水,四退了出去。侯科长端起茶,小声儿说:“我看她长得像南方人啊?”
小毛来了一句:“像南方人的多了。”
中午时分,荣送物价局的人出来。“辛苦了,不好意思。”他说:“等这次检查完了,我请你们吃饭。”
“不用。留步吧!”侯科长的办公脸板得密不透风。两人走出大门,坐进了停在外面的丰田车里。
“真是想不到啊--”侯科长同事把公文包扔到后排座位上,仰到副驾驶座位上,“一个搞教育的校长,跟女老师和女学生都动手动脚,又啥文凭都没有,食堂还给学生吃地沟油。他们还不早晚犯事儿啊?”
“好不了。”侯科长打着打火机,点着了一支烟:“早晚的事儿。我看,就是整的轻。”
“你说--”侯科长的同事眉飞色舞:“那个姓章的,想出名儿,也不能那么炒作吧?硬说自己是上海人,还编出一套儿故事来骗人,都是为了骗钱。她就不怕老天报应?”
“那种人儿,怕啥报复啊。”司机把车开出小区,驶上了大街。“咱们接触的那些做买卖的,有几个好人?有的为了挣钱啥都不管不顾,有的挣俩钱儿啥事儿都敢干,跟他们比起来,跟女的动个手脚儿,跟老师借俩钱儿不还,编个身世炒作一下儿,有啥新鲜的?”
“这个学校,问题挺多的,我看得好好儿整顿整顿。”侯科长的同事说:“这俩校长,就顾着挣钱了,别的啥都忘了。”
“你别把那个会计当成好人。”侯科长说:“那个东北女人,可不一般。我是在东北长大的,东北人啥样儿,我还不知道?”
四回到办公室,小毛紧跟着就过来了。俩人谁都没说话,各怀心腹事。过了一会儿,四在里间发出了唉呦唉呦的声音,好像很难受的声调儿。小毛开门问:“三姐,你咋的了?啊?牙又疼了……”只见四用手捂着脸,头抵在墙上:“这一次,疼得太难受了,跟每次疼得不一样儿。哎呀,牙疼得都要鼓出来了。刚修好的牙……这才几天。可是……怎么啦?哎呀……”四十分痛苦:“疼死我了……”
“我去给你打点儿水。”小毛拿起一次性纸杯走了出来。走廊里静悄悄儿的。不知为什么,楼道的灯没有打开,楼道里显得阴森可怕。外面零星儿的光源晃过来,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很是恐怖。小毛咧嘴儿笑着下楼,在楼梯的转弯处,她还跳了一下儿,高兴得像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