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呢。”四说,“我要不是自己干事儿,也是啥都不懂。”小毛说:“三姐,把你脚边那块儿地板块儿递给我......”
荣和二姐夫商量事儿。荣说:“得有墙围子,要不,这么干净的墙,用不了几天,学生就得给弄脏了。咱们天天晚上刷吧,人多出活儿,省着花钱雇人干了。”
“行。”二姐夫说:“明天我就去买板刷儿。买白油儿和绿油儿兑一起就是灰色儿了吧?”
“对!”荣说:“这样儿,还不省千八百的呀?”
说干就干,第二天晚上下班,大家又来了。荣给每人分了一把刷子,一人拎个小桶,按线往墙上刷油漆,每人隔开一段距离。一晚上,每人只刷了一二米远,刷得还不均匀。“这是怎么回事儿?”四问:“这种刷法儿,过几天,咱们根本就搬不了家!”
荣也觉得是个问题。他琢磨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去借个泵,喷吧。那样儿肯定能快。”
“能行吗?”四有点儿怀疑。
“肯定行。”荣说:“搞装修的都是这么干活儿的。我明天就找老韩去借泵。”
第二天晚上,油泵开始操作了。荣拿出一个骑马蹲裆式的架势,上身挺直,屁股撅着,两手握着喷枪,一会儿,墙面上就喷了一小片。喷了一会儿,荣感到不对劲儿:油漆点儿稀稀拉拉的,进展还没刷的快呢,这喷枪,是不是有问题呀?
“我喷吧!”四拿过喷枪,姿势也很好笑。大家看到,她喷的油漆,和荣喷的比起来,根本没好到哪儿去。
“给我吧!”二姐夫逞能,抢过小姨子手里的喷枪。他突突了一阵儿,墙上的油点儿比以前还稀少。“***,这是咋回事儿?”他吵嚷道:“这要是装修给人家顾客干活儿,还不赔死呀!”
“这可咋整呢?”荣琢磨,肯定是泵开得不够大!他把喷头调到最大。这回,油点儿倒是大了,大得都聚到了一起,还往下慢慢流淌着。荣只好又把喷头调小。他保持原来姿势,咝咝地往墙上喷。这回,他谁的话都信不着了,谁要喷,他都闭着嘴使劲儿摇头不说话--满屋子都是油漆颗粒,像雾一样悬在半空,他根本不敢开口。
大家被熏得直咳嗽。四说:“这哪儿行啊?油漆没喷到墙上,都喷到半空,喷到人的嘴里了!”
荣说:“明天买口罩来,让大伙儿戴着口罩干!”
“明天戴口罩儿干!”二姐夫学连襟儿的样子,上身儿挺直,屁股向后撅着,两手像端机关枪一样一本正经,嘴里还发出喷枪的声音:“咝咝,咝咝,突突--”
四见荣劳而无效,还不知道改进,也在二姐夫身边蹲好,学着荣的样子,嘴里也“咝咝,咝咝--”地叫起来。
小毛觉得好玩儿,也加入了进来。几个人的表演惟妙惟肖,把周围的人逗得捧腹大笑,笑得肚子疼,直不起腰来......
夜深了,阿山还没睡意。他在想:这个女儿,认,还是不认?自己经历的一切都和女儿有关:为了养女儿,阿英与人合伙做生意,自己因此身陷噩运;为了这个女儿,自己在狱中受尽屈辱,作下了心脏病;为了这个女儿,这几十年来,做父亲的无时无刻没在想伊。女儿,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又是长得最像自己的孩子。这一点,自己早就有感觉。为了这个女儿,小儿子在自己心里,都没占这样多的位置。几十年了,全家人在上海以及周边寻找过女子无数次,自己也做过很多次最坏的想象。妻子的心里,也在一直想着这个唯一的女儿。女儿,侬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吧?没有爸爸妈妈的日子里,侬,是怎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想起女儿,阿山的心抽筋般地疼痛,心脏的隐隐疼痛又在提醒:你身体的发动机早已破损不堪,总有一天,它会嘎然停止工作的。
自己已经垂垂老矣。人生如白驹过隙,回首过去已是百年。想到这里,阿山潸然泪下。自己万一哪一天死了,女儿还漂流在外,不知祖坟在哪里,不知亲爹妈是怎么样的心疼伊,该是多么痛苦。伊会以为,父母不要伊了,不爱伊了,伊这一生,会在严重的自卑中和自怜自艾中生活。伊因为自己身世或者遭遇,会不自觉地毁了自己。那是多么可怕呀!
那天,当阿山发现了女儿的照片,曾经喜极而泣。他感谢上天的怜惜,让自己在有生之年终于看到了女儿四十多年后的音容笑貌。但片刻的激动过后,他发现,这不是一件孤立的事,而是整个家庭的事,不是他和妻子一加上一等于二,即:加上女儿等于三这样子,邻居早把消息透露给了两个儿子儿媳妇。大儿媳妇的反应最为激烈,口口声声不赞成认亲;二儿媳妇虽然嘴上不说,表情上也能看出来一脸冷漠。阿山这才知道,自己和阿英虽然是女儿的亲爹亲妈,没想到,她还有那么多的“爹妈”在影响着一家人的团聚。即使是阿平和阿华兄弟两人,有媳妇和没媳妇都大不一样。没媳妇的时候,只要提起送出去的弟弟和妹妹,两人都泪眼迷离,而有了家又有了孩子之后,他们就很少提起了,偶尔提起,也是轻轻带过,不觉一丝心疼了。就是发现妹妹登了广告之后--很可能早就有人告诉两兄弟了,爹妈这几天又分外兴奋和难过,按说,他们兄弟两个早就该说点什么了,可是没有。阿山和阿英两人的心,不由又回到当初送走孩子时的煎熬:这个女儿,认,还是不认?
半夜,阿山的心脏又疼了。他推醒妻子:“侬去给阿拉找药--阿拉心脏又一丝丝难过了哦......”
因为白天劳累,四今天晚上睡得格外香甜。她梦到又回到了那个复杂的城市,又在寻找一扇门。她楼上楼下在寻找,后来,终于找到一扇破败的门--上面已经支离破碎。她一推门,门就开了。屋里坐着两位老人,他们慈眉善目的。直觉告诉她--那是亲生父母。四激动地扑过去,她想说:爸爸妈妈,我想你们想得好苦啊!可是--她扑过去后,却发现两人突然不见了!再一看,他们竟然都被挂到了墙上!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啦?”四问道:“是谁把你们挂到那里的?”
“女儿,是我们不小心被钉子挂住的。女儿,救救我们......”父母在向女儿求救。
四心疼得流泪。她使劲儿往高蹦,想把父母够下来。可是,却怎么也够不着。最后,她找来几把椅子,一个一个摞上去,慢慢踩着椅子爬了上去......
眼看就要够着父母了,可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又不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爸爸--妈妈--”四心痛得大哭!
“爸爸,妈妈--”四还在哭,伤心的泪水流湿了枕巾。
阿山和阿英两人都没有睡着,都在泪水连连,无穷无尽......
“快点儿......”四边快步往前走,边喊后面的小毛。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两人在买食堂用具。荣是反对开食堂的,怕麻烦。可是,没有食堂,外地学生怎么能来上学?学校应该是封闭的,学生需要吃饭时,到哪里去解决?所以,四要开食堂,荣只好随她去了。
厨师除了周姐,二姐又给推荐了一个。当时,二姐打电话告诉妹妹:这人说,自己能做七八十人的饭,面案子同时能做,问妹妹能不能用?四说:净吹牛,再能干的人,还能做七八十人的饭?力气活儿是少不了的,一个人怎么能拳打脚踢?想到周姐有时还得到小卖店帮忙儿,四就留下了他。他的唯一要求就是:不想放假--怕放假没有工资。四说:“你想放假还不能呢,每到寒暑假,学校都得强化训练,根本也放不了几天假。”这样儿,今天买厨房用的东西,四就把他和小毛都带上了。
经过讨价还价,厨房东西总算买齐了,四又雇了辆车,把东西先拉回学校,她和小毛在后面慢慢往回骑车子。
这时,她听到了短信提示音。停下车子看看手机,上面写着:你很像我的一个亲人。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四把电话打了过去:“喂,请问,您是上海吗?”
阿平这时正在汽车上。“我是上海啊。不是我发的短信......你打错了。”说着,他挂断了电话。电话虽然挂断了,可是他的心,却疼得发抖。阿平也和爸爸一样,处在两难之中。一边,是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另一边,是世俗名利,鸡零狗碎的拖累。自己将作何取舍?他们都在思考,很难决断。汽车在继续向前开。水乡,小河星罗棋布,北方已经是冬天了,江南还是满眼水灵灵的绿色。阿平的眼里,也有了一星眼泪。
又是一个夜晚,喷漆继续,只是每人都戴了一只口罩。荣再也拿不出昨天的姿势了,四和其他人刷墙围子。进展缓慢,大家都很着急,荣也急躁,说话都带着刺儿。这时,老韩来了,看到这个情景说:“明天雇人干吧,看你们干的笨笨磕磕的。你们也不是干这活儿的人哪!”
第二天,老韩找来几位妇女,几个人把活儿一分,女人们叽叽喳喳,一天多就把活儿干完了。四和大家累得都打不起精神来,油漆味儿熏得五脏六腑都难受,人人的头都像顶着铅块儿似的沉重无比。
两人带领大家忙完新楼,接着又回学校归拢东西。所有的物品,该打包的打包,该扔的扔,该搬走的搬走。荣说什么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拥有那么大的教学楼--虽然是贷款买的。
“章回小说,搬家时你得扛个大个儿的东西啊!”荣干着活儿,不忘逗大舅哥。“我没老刘那样儿有劲儿,找个小点儿的东西拿着还行。”哥赶紧说。
终于搬新楼了。十一月初的一天早晨,几辆卡车往新楼运送桌椅。学生们在往外搬东西,楼前堆了很多桌椅。
四抱着石膏像下楼,二姐夫捡大个儿东西往楼下搬,哥抱了个静物用的小罐子往楼下慢条斯理地走。“章回小说儿,你倒是拿大点儿的东西哇!”二姐夫对大舅哥很不满意,边往楼下走边说:“都像你这样儿干活儿耍小心眼儿,啥时候能搬完?”
“我也没啥劲儿呀!”哥说。“你和你媳妇儿一个德性!”二姐夫说着,迈着拐拉腿儿,急急下楼去了。
“快,往这里边儿教室放……”郁主任在新楼里指挥。“这些桌子先放到楼道里,等教室倒出地方儿再往里放!”
四指点大家摆放桌椅:“这边儿……对,慢点儿……”她嗓子都喊哑了。搬家是件大事儿,要在一天时间内完成几百名学生和几百套桌椅的搬迁,加上很多杂事,真是令人焦头烂额。接着,她又跑到楼下,对郁主任说:“摆完东西就擦桌椅,一定要干干净净,明天就得在楼里上课了!”
楼道里,学生们忙得很热闹,到处是喊声儿和桌椅碰撞声儿。
阿山在卧室写信。写好了,他想想又撕掉了。如此这样几次,他索性放下笔不写了,内心很复杂。妻子轻手轻脚进来,见丈夫烦躁的样子,安慰他:“女儿找到了,介是格好事体的呀。勿再烦恼了哦,勿急吼吼的哦。就是勿给女子写信,晓得伊还活着的,阿拉就蛮开心的了哦!侬一定与伊岗,阿拉心里高兴哦!”
“女儿哦……”阿山自语道:“蛮辛苦的,爸爸对勿起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