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事情,如果放到自己身上,肯定不能善罢甘休,非得耍耍威风。妻子却没有那样做。自己的脾气,是不是妻子给惯的?不但是那件事儿,很多事,自己都想占上风,没理辨三分,拿不是当理讲。从小儿到大,耳濡目染,自己确实沾染了很多不该有的性格,虽说一时占上风儿,把妻子伤了,但后来一想,有用吗?自己得什么便宜啦?除了一地鸡毛,鸡零狗碎儿,自我伤害,降低素质,伤害了两人感情,其实,自己什么都没得到,而是失去了很多很多。这就是自己的不是了,可是,自己却一直改不了这个臭脾气,每当火儿起,还有变本加厉的倾向,也就是妻子吧,性格坚强柔韧,过后儿,时间一长,自己死皮赖脸,就一次次原谅了自己。如果换成别的女人,会这样儿吗?这么多年了,妻子之所以常常伤心,除了她自身的多愁善感以外,自己是否扮演了一个冷漠丈夫的角色?换成自己是四,还能这样对待夫妻之情吗?
荣在夜深人静之中,第一次反思这二十多年的生活。可惜的是,很多事情他已经遗忘了。他知道,如果没有妻子一次又一次跟自己做斗争,自己还是那个简单冲动自以为不错儿的人;如果没有妻子,自己就没有现在这一切,也就没有继续向前进步的动力,充其量,也就比自己的哥兄弟好一点儿,还是个自得其乐的小老师。有了现在这一步,再向理想迈进,就容易多了,这都是因为有了妻子。
在这个孤单痛苦的夜晚,荣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是有福不会享,真的是在作,等作出事儿来,这一切和妻子作没了,自己也就该老实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性格真是伤人透顶,什么好女人跟自己过,最后也得伤心落泪。
妻子是太不容易了。荣不得不叹服。能拥有这样儿的女人,是自己的福气,为什么还要让她雪上加霜,痛苦得无以复加呢?
二十多年来,荣第一次为自己给妻子造成的伤害落了泪。
早晨,天已大亮,四睁开眼睛,不用照镜子,她就知道,眼睛肯定肿得像烂桃儿,这个样子,最好不要出门儿。想到妈和荣、二姐说的话,又勾起了内心深处的哀伤,眼泪又像流水漫出了眼眶。几只小狗都趴在身边,同情而忧郁地看着主人。想起连狗都比自己的亲人强,四又是一通泪流。
妈也是早早儿就起床了。她把二姑娘昨晚打开的MP3悄悄儿放到了四的包里,然后,又开始在客厅甩胳膊甩腿儿锻炼身体。
七点半,保姆来上班,妈打开门,“吃啦?”保姆习惯地问。
“吃了。”妈说。然后,又哼着歌儿在地上转圈儿、扭动。
“章老师没去上班儿?”保姆脱去外套,顺口儿问道,“我看她的鞋还在门口儿呢。”
“没去--”妈说,“她还没起来呢,一直在家耍疯儿呢。”
“咋的啦?”保姆吃惊地问。
这时,楼上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呀,爸爸呀--女儿在这里受苦,你们知道吗?”
保姆一激灵,问道:“这是咋的啦?章老师可从来都没这样儿,不是疯了吧?”说着,就往楼上跑。
“可不疯了咋的--”妈在楼下喊道,“她早就疯了,精神病儿!”
保姆到了楼上,敲卧室门。听到有人敲门,丽丽大叫,意思是说:敲啥,你没听见我家主人正伤心呢吗!
“章老师,快别哭了,别哭坏了身子!”保姆在门外说道。话音刚落,更哀伤的哭声又传出来,像在哭死去的人一样哀痛,哭得保姆都落下泪来。
“章老师,别哭了,啊?”保姆哀求道。回答她的是一阵更加哀伤的哭声,直哭得人百转回肠,伤心欲尽。
保姆见劝不住四,就走下楼来。楼梯上的点点血迹,让她心生恐惧,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下到客厅,她对妈说:“你姑娘都说啥呢?啥爹了妈的?”一边儿去洗手间放水,准备干活儿。
“疯了,你别理她。”妈又扭开了秧歌儿。“她硬说我不是她亲妈,前一阵儿还把一个上海傻老太太整回家,说是她亲妈。她真疯了,你得小心点儿,省着她万一伤着你。”
“前一阵儿来的那老太太,不是她干妈?”保姆从卫生间伸出头,“章老师说,老太太是她在上海认的干妈。那老太太老实巴交儿,看着挺好的。”
“反正,你小心点儿吧。”妈又哼出了快乐的秧歌调儿。
保姆端水上楼。屋里没有声音。敲了半天,四不肯开门,保姆只好把水放到门口的桌子上,叹着气下楼来。
“可别有啥事儿哇,”保姆说,“大姨,你上去看看吧,别出啥事儿。管他亲不亲的,都这多年了,不是亲的也是亲的了。”
“我可不管她。”妈说:“她自作自受,报应。她死不死呢。”
“大姨,”保姆擦完客厅地板,又用抹布擦屋子,她说:“要不,您就告诉她真话儿吧,都四十多岁的人儿了,万一哪天儿有个好歹儿的,她心里也能明白自己到底是咋回事儿。这么糊糊涂涂的,要我也得疯了。”
妈没回答保姆的话。她说:“你看,我外孙子长得跟他姥爷似的吊吊儿眼睛,你说,他是吧一看就是我家人儿?”
保姆心想:龙龙一看就是南蛮子,跟你家谁都长得不像,可这话不能说出口。她默默收拾屋子,良久,抬头说道:“大姨,您就指望这个姑娘给你养老吧。剩下那几个孩子,哪个都没这个孩子心眼儿好。要是把她逼疯了,逼死了,你不后悔?”
“这是俺们家的事儿。”妈脱口而出:“不用外人儿插嘴。”
听老太太这么一说,保姆不能再说话了,只有默默干活儿。
四浑身无力,心已彻底伤透,万念俱灰,思维一片空白。她的眼泪,还是不停地流。她慢慢起床开门,扶着扶手缓缓走下楼梯。
看四下楼来了,妈怕她再问身世问题,也怕她冲动之下伤害到自己,妈转身回到卧室,接着插上了门,在卧室里笑得差点出声儿。
四关上洗手间门,在镜子里看看自己。那个秀美的女子不见了,镜子里,是一个哀人、怨人,凄惨哀怨。她用凉水洗了脸,感觉稍稍好了一点儿。又用从未用过的粉底修饰了肿眼泡儿,用眉笔、口红把脸上修饰得好看一些,但让人一看就是伤心样子。然后,又找出鸭舌帽,戴上帽子,眼睛哭过的痕迹轻易就看不出来了,冷眼儿一看,人还显得年轻精神。
四拿起包要出门。保姆见状儿,过来拽住她:“你上哪儿去?”
“出去走走……”四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让你走。大姨--”保姆冲妈的卧室喊道:“你姑娘要出去!”
妈的卧室没有声音。四执意要出去。保姆见拉不住四,就来敲卧室门:“大姨--你出来劝劝你姑娘,她那样儿出去,万一有点儿啥事儿呢?大姨……”
妈仿佛没听见门外的敲门和喊叫。她在屋里唱道:“秋花春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夜明中。雕栏玉砌仍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妈的嗓音有点跑调儿。唱着唱着,一行浊泪流下苍老的脸。
四趁着这个机会,打开门把手,穿上鞋就噔噔下楼去了。
保姆无所适从地看看房门,又看看紧紧关着的妈的卧室门,不知道这两扇门有何深刻含义。
四打出租来车到了火车站,不由自主地站到买票的队伍里。队伍在向前慢慢移动。候车室外,传来隆隆的火车进站的声音。她的心,被车轮声碾得又一次四分五裂。回家去吧,她的另一个精神上的自我说道:回上海去吧,那里是生你的地方,送你来北方的地方,你的浑身都是上海人给你的传承。在北方生活了四十多年,越活越痛苦,就是因为,最初的轨迹你是孤儿,你所搭乘的是逃难的列车。你的内心常常伤心不已,这是你的心结。你身边的人就是这样看待你的:你是孤儿,你只有感恩戴德,没有其他权利。这是一件无形的,强加到你的身上的枷锁,使你一辈子都不得翻身,只有不停的付出,没有公正的评价和回报。回上海去吧,在那里,才是你的归宿,才有平等正常的人生。不要犹豫,你的亲人在对你翘首以盼,你的姆妈,在夜夜泪水长流!
列车裹挟着急风进站,气势无比强大。上车下车的人们把一颗旅行的心放在路途上。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孤独和期盼。人,如果没有了亲情,孤苦无依,将是杀戮他最致命的武器!
“妈妈,啊妈妈,我的心丢了。就丢在您把我送出怀抱的那一刻。妈妈,啊妈妈,那颗心,是红色的跳动的心脏,它是您给我的生命礼物,它就丢在风雨飘零,枯叶纷纷的路上。天太黑呀妈妈,您的孩子跌倒了,流泪了,那颗心,就丢在了路上。妈妈……”
“妈妈,啊妈妈,孩子的心丢了。就丢在我离开家乡去北方的时候。天上下着雨。那颗心,是鲜红的跳动的爱恋,它是我的灵魂所在,它被丢在荒芜的大地上。妈妈,啊妈妈,我哭呀喊呀,没有应答。那颗心,被踩碎在泥水里,再也没有跳动……”
“上海一张--”四把钱递进窗口:“有卧铺吗?”
“没有了。”售票员回答。“那就要一张硬座票。”四毫无犹豫。就在这个时候,四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被向后拽了一下儿,她不由自主缩回了手。同时,她的神态也变得懵懵懂懂。她茫然四顾,爸爸模糊的身影儿站在身后,正用怨怒的眼神儿看着女儿!
“买不买啦?”售票员的声音飘了出来。
“不买了!”四离开队伍,走向爸爸。爸爸扭头走出售票大厅。四跟着爸爸走到了外面。阳光刺眼。爸爸却不见了!
“女儿--”爸爸的声音传了过来,“侬想一想哦,晓得哦?”
“爸爸,”四的另一个自我说道:“女儿心里很苦,女儿要回上海,找阿拉姆妈去。”
“女儿--”爸爸的声音传了过来:“女儿有家的哦,侬是学校法人,母亲,妻子,女儿哦……勿能逃跑的呀。”
四仰脸看向高高在上的天空。那里,高远深邃,一望无际……
荣上午强挺着在学校上课。四没有来上班,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他想:十点左右,她会来学校的。可是,现在已经是十点半了,仍不见她的身影儿。他打手机,一直没人接。打家里的电话,保姆说:她早就离开家出去了。
继续打四的手机。四的手机就在卧室的床上。手机屏幕上排满了“未接电话,”都是荣的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