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在昏迷之中,隐隐约约听到身边有人说话:“脑袋受了重击,重度脑震荡,就是好了,人也经常头晕目眩,严重的,会直接影响智力。”然后,好像是妻子的声音:“您说,脑震荡严重一些,会影响他搞创作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就看他的运气了。”应该是医生的声音。“医生,麻烦您把他治好,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呢。”可能又是妻子的声音。然后,说话的声音就渐渐弱了下去。他又陷入到恍惚之中。“是你下的毒!”岳母用手指着姑爷:“你没下毒,是谁下的?嗯?是我下的?我就说是你下的,你有啥脾气?我还有证据呢!”
“你的证据在哪儿?”荣的声音显得虚无飘渺:“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手里有砒霜,我怎么给她下毒?她再咋的是我老婆,我还能害她?”
“你忘了,那咱你有外遇?就是那个教英语的小老师,姓啥来的?你跟那小丫头在一起的时候,让刘芳他爸看着了。你为了让她爸别说,就跟他说你跟小四儿没感情,想跟她离婚。刘芳她爸这才跟你说了我们有砒霜的事儿。”
“我有说吗?”荣的话已经带有南方人的表达方式了,“我没有说的唻,我怎么会给她下毒?你的证据呢?讲这个不算的。”
“好,那我就再说一个证据。”岳母说:“当年小四儿去上海找家的时候,你为了不给上海的老丈爷花钱,就昧着良心不跟她站在一起,还让她别认。那次她要去上海,就是**那咱,你跟我们一起呆在店里,晚上恨不得半夜才回家,你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还记着呢。”
“我说啥来着?”
“你说’她死了才好呢,省着那么多事儿。‘这是你说的吧?她现在要是知道你这么说话,还能跟你过吗?”
“我都不记着自己当时说啥话了。就是说了,当时也是在气头儿上,说了还能咋的?”
“你以为不能咋的,就看我说不说了。还有呢,你当着我们的面儿说’她就是不知道自己半斤八两,她要是敢跟我离婚,我就整死她!‘这话是你说的吧?”
“可能是……那能说明什么?我俩的日子我俩过,又不是跟你们过,就是我真的错了还能咋的?你们坏得都害死人了。不对,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你是人是鬼?”
“我当然是鬼。”岳母阴森森地说:“死了的人又回来了,还能是人吗?告诉你,我死了,我儿子、姑娘都要死了,就是老大在你身边没啥事儿。我死了,也得带你们俩一起走,要不,我心里不平衡!”
“为啥呀?你死了就死了,那是你命不好,你凭啥让我们跟你一块儿死?老死鬼,快给我滚出去!要不,我就喊人了!”
“你喊,你喊哪,”岳母瞪着铃铛大的眼睛,步步逼过来,脸马上就要贴着姑爷的脸了,他能看到她脸上青色的瘢痕,向下咧开的嘴角。“你给我好好儿听着,我就是不甘心,我把她养大了,她有本事了,我的儿子姑娘都不行,她有钱,我的孩子们没钱,这是哪门子的理儿?不行,我就是不服,我偏把你俩带走不可,我要让你俩到阴曹地府去给阎王爷打工,让他好好儿欺负欺负你俩,让你俩也尝尝人下人的滋味儿。我还得在你俩中间挑拨离间,让你俩谁都别得好儿,天天生气,天天打架,打个你死我活,打个天昏地暗慨尔慷!怎么样儿?我有没有心眼儿?你咋的,你告我去?我就是给她下毒了,你能咋的?哈哈,哈哈,哈哈……”
“你醒醒,醒醒……”有个声音在叫他。“你说什么呢?你醒醒,醒醒啊.”
“不行,你不能醒,你得跟我走!”岳母伸出手拉荣。“你是鬼,我不跟你走!”荣恐惧地推她,但是,她的身体像长到了地上,任他怎样推都推不动。“你就跟我走吧。”岳母还是使劲拉他。“你在她眼里啥也不是,还不如跟我走呢。她早就怀疑你了,认为你给她下了毒,她也弄到了砒霜,想找机会给你也下到饭碗里,让你不知不觉地中毒,你死了,你家的钱就都是她的了。你傻呀?活着有啥意思?一天忙得五迷三道的,累得贼死,还得听她的。她算个啥?要不是我把她养大了,她是个啥?啊?你就跟我走吧,让她一个人穷折腾去,没人儿帮她,没人儿管她,让她累死,让吃猫肉狗肉的人打死她!你不知道,阴间的美女可多了呢,比她可好看多了,要啥样儿的没有?我给你一说,人家就能同意,有的女人根本就不用别人说,自己就跑来跟你睡觉儿。那才叫女人呢,那个嫩哇,一摸都能挤出水儿来,保管你跟她们睡一觉儿就再也不想搭理她!走哇,你倒是走哇!”
“喂,听得到我叫你吗?我是小四儿啊。听得见吗?”这次听清楚了,真的是妻子的声音:“醒醒,你醒醒啊!”妻子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声,“我不能没有你呀,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已经到了出成果的时候了,孩子也大了,应该享福了,你还这样了。你知道吗?你做的事情,虽然暂时难以被人们理解,可是,中国的事情向来是等到人们理解了,就是天下都懂得的时候了。咱们做的,是让中国人在世界上站起来的事情,是让咱们在全世界让别人刮目相看的事情,不但一点都没错,而且,绝对是对的!你放心,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救过来。那个打你的猫贩子,我也要把他绳之以法,让他今后不再为了钱,去害可怜的小猫儿。医生,你看,他的眼睛动了,动了!”
“赶紧跟我走,快溜儿的!”岳母见姑爷心思稍有溜号,就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臂,说什么都不放开,可惜的是,她的力气太小了,无论怎样,都拉不动。荣怕自己被拉走,也使出了浑身的力量,试图挣脱岳母的控制,无奈对方虽然力气不大,但是占据了有利地形,能够使上劲儿,荣一时也难以脱离她的掌控。为了尽快逃离岳母的魔爪,荣只好躺到地上,说什么都不走了,就是打死也不走了。岳母实在弄不过姑爷,这才住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已经记不清了,好像刚跟章晗结婚不久,回到自己家。弟弟跟媳妇两人总是打架,没完没了地打,回家也打,不是弟弟怎么样,而是弟妹总因为小事儿跟丈夫打,在娘家打不完,就回公公家打。那时候,妈刚死了没几个月,家里还没从不适应中走出来,尤其是自己的老爸,让老婆伺候惯了,吃粮不管穿,一个老爷们儿得管两个没结婚的儿子,一个十七八岁,一个十三四岁。家里本来就穷,老婆没工作,老爷们儿一个月就那么点儿钱,养了七八个孩子,小时候就难,孩子大了,又接二连三成家,谁能受得了?反正穷惯了也就没啥了,吃点啥饭不是吃,穿啥衣服不是穿?老婆没了,家里立刻捉襟见肘,爸一时真是手足无措,人本来就无能,现在就更张罗不来啥了。按说,大儿子应该多干点儿,多付出点儿,可是,人家偏偏不,那意思就是:我在家住的时候,没少管家,现在我出去住了,应该老三管家了,老二离家在外,使不上劲儿,那就老三出力吧。就这样,老三因为要管底下的两个弟弟,有时候还要拿钱管他俩上学,夫妻之间的纷争就此而起。弟妹家是从农村来的,家里本就穷,本想嫁个条件好的人家,没想龙家还是穷。弟妹是个刁钻之人,怎么能为了两个弟弟付出那么多?因此,两人就总是打架,就连二哥带媳妇回家,两人还不避嫌,还是明目张胆地打。荣记得清清楚楚,那次又碰着两口子打架,弟妹下班回家就拉拉个脸儿,什么活儿都不干,就坐那儿生气。四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干啥干啥。妻子做好饭,刚招呼大家伙儿吃饭,突然,弟妹的娘家妈带着一群人闯进来,进门就吆三喝四,连喊带骂,意思是:老太太回家来了,回来作了,要不自己的姑娘不可能总是脑袋疼,还一直怀不上孕。不但这样儿,姑娘跟姑爷还总打架,你说说,好好的事儿,要不是老太太在里边儿掺合是什么?那帮人说着,就往门上贴符,要镇住老太太的魂儿,不让她跨进这个家门半步。开始,荣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时,弟妹的娘家妈已经拿着锤子在家里到处敲敲打打,哪里都不放过,好像家里到处都是妖魔鬼怪。老太太手里还端着一碗水,边念叨“妖魔鬼怪快离开”边弹水。最可恨的是,那老东西脸上居然还戴着一张面具!那个面具画的叫个吓人,真是应了那句话:生孩子不叫生孩子叫下人,那时候,荣猛然间抬头,看到了老太太那张脸,还以为鬼来了,刚想叫时,老太太开口说话,他才知道是人。“告诉你哇,不行回家了,你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人儿了。这个家,现在是我姑娘当家,谁都别想掺呼。赶紧走,不行停留,要是胆敢回来,就让天王老子把你打进十八层地狱!”
荣当时看傻了。一会他醒过神儿来,心想:不对呀,这是我家,不是她老王家,她凭啥上我家来跳大神儿?她这不是欺负人呢吗?不行,我得跟她来一仗,把她打跑。荣还没张嘴儿呢,老太太这边又喊上了:“天灵灵地灵灵,天王老子在上吗?我家闺女着鬼儿了,不吃不喝不敢睡呀。老天呀,阎王爷呀,还有地煞菩萨啊,你们都来呀,老龙家欺负我姑娘啊。天灵灵地灵灵啊……”老太太唾沫星子四溅,老爷子吓得腿都哆嗦了。
“**干啥呢?!”龙家二儿子一声巨吼,弟妹她妈一激灵,话就说不出来了。她愣了片刻,又开口念叨道:“天灵灵……”
“你给我住口!”荣顺手操起笤箸疙瘩,挥起就要打老太太。“你干啥?你敢打我?”弟妹她妈一边躲闪,一边骂道:“小逼崽子,跟你那个死妈一个样儿!你咋不跟着你妈死了呢?你敢打我?你打一下儿,我跟你家没完!”
“打的就是你!”荣不由分说,举手就冲她脸上来了一下。“哎呀我的妈呀,老龙家儿子打人了,老龙家闹鬼儿了,他儿子鬼附身了!”老太太躺地下就不起来了。
“大婶儿,快起来吧,看地上凉。”四把孩子交给公公,好说歹说才把老太太拉起来。可是,老太太起来是起来了,还是不依不饶,打滚儿撒泼:“我不活了,不活了呀!不能活了,脸都丢尽了呀,他打我,他打我呀。老天爷,让他走路摔倒,吃饭硌牙,喝水都噎嗓子眼儿,让王八蛋放屁堵屁股眼儿,喘气窝心眼儿!我不活了呀!不活了呀!”
“你再胡咧咧一句,你信不信我宰了你?”荣气得声音都变了:“给你脸还往鼻子上爬了!你再喊,我就一刀宰了你,咱俩谁都别活!”
这句话,加上荣的样子格外吓人,老太太终于心虚了,也害怕了,赶紧收拾起东西,带着人跑了,荣扔下笤疙瘩,骂了句“操***!”
“你骂谁妈呢?啊?你再骂骂试试?”弟妹听到大伯哥骂人不干了:“咋的,我妈不是你妈,你想骂就骂?哪有那便宜事儿?你打我妈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扯鼻子上脸了!你再骂一句?我把你儿子扔大道上去!”
荣的脑子一阵混乱,脑袋里分外难受。“他怎么了?”又有人问,听声音是妻子。昏迷的这些天里,他经常能听见她的声音。虽然他人不能说话,甚至眼睛都睁不开,可是他知道,妻子一直没有离开自己,总是在自己的身边,这对他来说,等于两人一起共同面对眼前的困境。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而且满鼻子里都是医院的味道?啊,他终于回忆起来,自己在解救流浪猫时,脑袋突然疼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定是被那些坏人袭击了,才造成了这个结局。这时,门又响了,听得出,有人悄悄进来了。“你怎么来了?”这又是妻子的声音。“你给我打电话,说了姐夫的事情,我怎么能不来?伤得严重吗?”
“已经好多了。”妻子的声音说。“前几天一直昏迷不醒,什么都不知道,我急疯了。好在一天比一天好了,现在,就是还不能说话,你问他什么意思,基本都知道,懂得用手势跟人交流。刚才,可能又做梦魇着了,嘟嘟囔囔的喊,这不,刚刚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