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快走吧,我怕......”刘芳抱住了她妈的腰。
“这就走。”二姐踩踩没灭的火星儿,领着女儿往家走。“妈,我腰疼......”女儿不肯往前走了。
二姐撩起女儿的毛衣,用手电照照,发现孩子的后腰起了一圈儿大包。二姐吓得摔掉了手电:“鬼风疙瘩?!”
四在学校操场上,她极目远望,眼里满是伤感。新校长从她身边走过,一句话都未说。想着爸的生平,想着爸晚上接自己放学,爸找老师要求让老姑娘入团等等。想的都是爸对自己的好。想起这一切,四又是泪水涟涟。
四在想:人,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离开亲人,到那个冰冷的世界去?
天上,是一望无际的空间。地上,是绵延无垠的远去。哪里才是心灵的归宿?
下午,学校又开会。“这次上盟里参赛的优质课,经过最后研究,选出了这么几位老师的课,有张秀美的英语课......”校长在前面公布。
胖子老师对四小声儿说:“咱俩的课都没选上。你看,那个人现在是校长的红人儿。校长天天中午上她家去......哧......”胖子脸上的含义很直白。
四笑了笑,她无所谓。经历了爸的沉疴,爸的去世,她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十一之前,老师们又排练歌咏节目。音乐老师把四叫到一边:“原来不是你领唱吗?昨天校长找我,说怕你跑调儿,让把你换了......”
“没关系,我有时间还想画画呢!”四说道。
“你不上不行啊,你的朗诵不上,换谁都不行,那还不得砸锅呀?”音乐老师担忧地说。
矿区俱乐部,大标语写着“庆祝伊苏矿区成立十周年暨文艺演出”。
报幕员出现在台上:“下面,请教育处代表队表演大合唱《黄河颂》。领唱张秀美,领诵章晗,指挥......”
幕布拉开了。歌唱人员个个抹着红脸蛋儿,显得土气而可爱。四朗诵道:“五千年漫漫长河,波涛汹涌遥远而来,迢迢的中华民族的传承,沿着祖先血脉的印迹,一路走来。黄河,那是你吗?是你在轻轻呼唤吗?啊,带着潮湿的亲切,轻轻呼唤着我们,抚摸着游子疲惫的心。黄河,是你吗?我们离开你,母亲的怀抱有多久了?”
合唱轻轻响起来:“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张秀美沙哑的声音在领唱:“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
下面有人窃笑,还有人在鼓倒掌。张秀美有点儿撑不住了,脸憋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儿遁下去。四看在眼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她靠近麦克风,又朗诵了起来:“听,那是什么声音?是黄河在吟唱啊,看,那是什么图画?是黄河的雄姿在漫舞啊。黄河,想起你,我们是多么激奋;黄河,看到你,我们是多么向往......”四的声音舒缓而优美,完全遮盖了领唱的不足。
大合唱结束了。台下掌声雷动。张秀美对四说:“多亏了你,要不,我今天就掉链子了。”
四说:“我都吓完了,壮着胆儿编的词儿,反正两眼一抹黑,啥都不怕了。”
四在办公室画画,音乐老师在拉琴。胖子老师又扭扭搭搭着进来了:“哟,这俩人儿倒挺好,挺浪漫的呀。我也来浪漫一下儿呀?”
四笑笑,又接着画画。胖子老师坐到音乐老师的身边,一只手搭他大腿上,“你就不能教我拉拉琴?”
音乐老师不理她。“看那德行!”胖子老师说。音乐老师放下琴:“走哇,章老师,职高的毕业照咱俩得去呀!”
两人出门,就扔下了她一个人在屋。
楼顶平台上,四和职高班的学生在合影。大辫子姑娘和四很亲热。她告诉老师:“矿区幼儿园要我了。”
“是吗!”四也很高兴:“好好儿干,找个工作不容易。这年头儿,当个幼儿园老师还是不错的。”
“这还得谢谢你呢,”王杰说,“谢我?”四很不解。
“唉---注意,别说话了!往这儿看……”拍照的老师喊道。“茄---子!”学生们喊道。
趁着拍照间隙,王杰又说:“本来处里不想要我来着,看我上吊个眼睛,好像挺刁似的。是你和我们处长说的那几句话,他才同意要我的。”
“嗬,我还成了总指挥了?”四打趣道。
师生们又照了几张相,四的笑脸很纯真。
四和音乐老师回到办公室,胖子老师还没走。她在拉手风琴,拉得嘤嘤哑哑的比哭还难听。看两人进来,她对四说:“刚才你可风光透了!”
四说:“就在房顶照个相,这也是风光?”
阿英跪在江边徘徊,她的心情很悲观。“老天哦,阿拉儿媳老结棍的,整天吓势势的,伊向阿拉要一万块钞票,一万块哦。求求侬,把阿拉收走哦,介日子,苦透苦透勒哦!”
阿英一直在痛哭着,痛哭自己的生活万般难过,痛哭丈夫的一生如此难堪,痛哭两个儿女不知下落,以及儿媳妇的不通情理。她只觉得,日子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只有死,才能解脱自己。长江在她面前浩浩荡荡而过,船只在江里穿行,水鸟在江面鸣叫,一切都是那么朝气蓬勃,只有阿英自己,是一个苦人儿。
“阿英……”阿山在远处呼唤:“阿英……”阿山向防波堤寻找而来。
“姆妈……”阿华也在到处寻找妈妈。
阿平和媳妇在大声呼喊。
“阿英……”阿山跌跌撞撞跑到了妻子的身边。“侬介做啥哦?侬介大年纪勒,勿想勿开哦!”
“天哦……”阿英突然爆发出更加尖利的哭声。
“阿英,想开些,想开些。侬死了,今后女子回家,哪个给伊烧饭?儿子回家,哪个让儿子叫一声妈妈......”阿山苦心劝解老伴,他费力地拉起了妻子,两人蹒跚着往家的方向走去。刚刚走到防波堤上,阿山突然一头载倒在地上。他的心脏病又犯了。
“阿山哦!来人哦!”阿英急得手足无措,她赶紧把丈夫的四肢放平。“来人哦!”她凄切地喊道。
家人终于找到了阿山夫妻俩。“勿动!”阿华叫道。他找到阿爸的急救药,给阿爸塞到了嘴里。
阿山慢慢苏醒了过来。
“阿爸,侬心脏难过吗?去医院要么?”阿平和媳妇焦急地问。“都是做儿子的勿好,让阿爸和姆妈难过。姆妈,儿子......”阿平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阿平,阿爸勿有事情勒......”阿山要起来。“等些些,侬勿动......”阿英阻止丈夫道。
江面突突地有挖沙船驶过,江水被冲开了道道波纹,长江深厚而浩远,承载着几千年几万年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流不尽千古人间的眼泪。远处,长江无边无际,向天边伸展而去。
一家人搀扶着阿山慢慢往回走。太阳正在佝偻着落山,身上的余晖渐渐退去。在太阳的映照中,几个人都变成了小小的剪影,像大地上的几只蚂蚁,在缓缓爬向巢穴。太阳落下了天空,江面还余晖未尽。最后,长江终于沉寂下来,江面变成了漫无边际的黑暗。
四又从梦中醒来,吓得围着棉被坐在床上。回想起梦中的情景,她还心有余悸,心脏噗噗直跳。看看手表,已经是早上四点钟了,她穿衣下地,准备做早饭。
白天上班,四仍然在学校用厚泡沫板做北京猿人教具。音乐老师也在。她切割材料,还有几个人忙着制作其它教具。教导主任进来转了一圈儿,看看做好的教具说:“还行啊?”
校长也进来了。他叫着音乐老师的绰号:“老风琴,今晚儿能交工吗?”
音乐老师为难地说:“够呛。还有不少事儿呢!”
校长说:“咋的也得干完哪,干不完就加个班儿。后天,上边儿就来人检查了。”
四面有难色,但她没说什么。其他几个人起哄道:“加班儿校长得请客哇!”校长说:“请客儿。老风琴,去,你去买几根儿麻花,再买点儿熟食和几瓶啤酒来。今晚儿得干到半夜。章老师,你也得加班啊。”
音乐老师应声而去。校长看着四在用心修整猿人的面部,开玩笑地说:“这咋看咋像章老师啊,到底是人家的老祖宗。”
四也回敬他道:“哪儿啊,这不是你自己吗?不是,是你的什么什么?你看,长得多像......”校长的脸有点儿不自在了:“我就长这样儿?不管咋样儿,我让你加班就得加班,管他像谁呢!”
四没多想,接着说:“你寻思你长啥样儿啊?”她端详着猿人头像:“该往上刷色儿了吧?”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校长,我今天不能加班了,他去外地领学生考试去了,孩子没有人管。”说完,她的心里乐开了花。
校长看看四,气得七窍生烟,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天半夜,四又做了个梦:梦里,她正在站点等车,看到一对熟悉的夫妻,那是她学生的家长,也是自己和荣的朋友,男的叫李德,是矿区医院的大夫。“你们这是干啥去呀?”四见他们带着不少东西就问道。
“去琴岛哇。你不也得去吗?快点儿啊,车都来了!”男的说道。
四吃惊地问:“我?上琴岛?为什么?”
“是呀,你和我们还在一个单位呢。”女的说道。客车在站点停下了。“快上车!”女的把她往车上拉。四挣扎着,喊道:“我还得上班去呢,我不去琴岛!”她执意要下车。两人就这样推搡起来。
在争执中,四突然一脚踏空,掉下了大客车,向万丈深渊坠落下去.......
四就这样被吓醒了。窗外,星星在眨着眼睛,互相说着悄悄话儿。身边,荣和孩子在甜甜地睡觉。她在心里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呢?我为什么要去琴岛?为什么?”她再也睡不着了。
四拿着饭盒迈进了办公室。因为没睡好觉,眼睛还肿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正在议论:“矿长得了五万块钱奖金。小老师一人儿就一百块钱,处里还说是处长上指挥部争取来的。人家一年的年终奖就顶咱干五年的,就别说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