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号儿记好了吗?”杨辉说:“你也别太乐观了。公安部有规定,不能随意进行DNA鉴定,得是案件需要才能在律师的帮助下操作。像您这种情况,要想获得法律上的承认,得通过律师委托,那时候就说不清咋样儿了。你没看这家儿网站吗,都不允许用真名儿,还得自拟代号,文件上也写着,不能用以法律上的诉讼。这说明,你就是做了跟你母亲是或者不是亲子关系的鉴定,法律上也不可能承认。就是自己解解心烦吧。咱国家也进步得多了,以前还能让你做这个?”他提起电脑包,说:“可能几个工作日内,对方就用特快寄过来棉签和其它东西,你俩一定要按规定操作。我走了,最近单位事儿特别多……”
“我开车送你......”荣跟了出来。
“不用,我骑警用摩托来的。留步吧!”杨辉摆摆手:“再见!”
“再见!谢谢!”四看着杨辉下楼。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忘了告诉你了,”二姐夫在店里给大舅哥打电话。哥含含糊糊地说:“啊,啊......我在小四儿办公室呢!”
二姐夫嘱咐大舅哥:“你晚上少喝点儿猫尿儿......小四儿要是问啥,你千万别说岔啦,记住啦,这可是老太太交代的呀?”
“三姐你看….绣上花儿真好看…..”小毛眼里流露出羡慕。
“你想买吗?”四说:“我看你眼睛都看直了。”
“太贵了......”小毛说:“咱不好意思呀!”
两人这次是专程来给小老师买衣服的。四说:“年底怎么也得给点儿奖金,给钱和给衣服的效果肯定不一样。你说呢?”
“可是呗!”小毛说:“三姐,咱俩给他们买衣服,完了再去‘衣绝配’看看有没有你能穿的衣服。那种样子,你穿上肯定显得气质好,没治了。”
“我可舍不得,”四说:“上次咱俩买我身上这件儿,我不给你也买了吗?八十多块,也挺漂亮的,穿上也挺抬人。给小老师得买像样点儿的,穿上省着让学生瞧不起,家都是农村的,能上完大学就不错了,也没啥像样儿衣服。”
两人提着几大袋衣服从“休闲区”出来。“三姐,走,我领你上六楼去。”小毛说:“六楼都是品牌服装。买衣服就得买象样儿的,经穿,也让人另眼相看。有件儿衣服我都惦记好几个月了,反正,你也要给我买过年的衣服,干脆就去看看那儿的衣服得了。”
两人找到了名牌服装区。“三姐,就是那件儿!”小毛老远就像发现了亲人一样,“这次我可得试试,都想死我了!”
“三姐,咋样儿?”小毛故意在四面前走猫步。“太漂亮了!”四说:“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哪!你要吧?”
“我哪儿有钱哪?”小毛说:“俺家屯子那儿可没这疙瘩时髦儿,俺就穿萝卜裤儿就行了……”说着,她就要用袖子抹鼻涕。
“别......”服务员吓得赶紧阻止。
四问:“多少钱?”小毛还在说:“俺家衣服几大筐,一件一件儿全露光儿,就有一件儿不露光儿,前面儿还露......”四赶紧不让她说下去:“多少钱吧?”
“六百七十块。”服务员说。
“能不能再便宜点儿?”小毛说。“不能了,这是女人红牌,”服务员说:“一口价儿。看你俩这样儿,哪像没钱的?姐姐你穿上这衣服,老男人小男人都得看你,回头率绝对是百分之七百。”
“三姐……”小毛可怜地看着四:“我哪好意思花这么多钱?别人儿才一人花二百多块钱......别买了,我天生就没这个命儿……”她往下脱衣服。
“别……”四的心,柔软的弦又被拨动了。“服务员,开票吧!小毛,你就别脱了。”她掏出兜里所有的钱:“还差五十块钱。小毛,你兜里还有钱吗?”小毛说:“跟你上街,我从来就一分钱都不带。三姐,谢谢,你比我亲妈都好……”
四为小毛买下了衣服。她觉得,小毛有点儿太贪心......但她又不好说出来。她在心里想到:小毛的妈是怎样儿的呢?是什么使她对一切事情都显得那么贪婪,那么不真实?
“小毛,我让阿姨晚上给你们下火锅,我俩得去店儿里吃。不知道这是不是鸿门宴呢!”两人提着东西下楼,四对晚上的事儿仍怀有忐忑。
哥今晚特别磨叽,一直磨磨叨叨,从六零年说到喝醉了差点儿冻死,,从坐炕头儿骂老丈母娘说到自己看自行车时怎么耍赖,气氛少有的热闹。“我记得清清楚楚,六零年,汽车公司元旦会餐,老太太领我去吃,小球小慧都去我爷家了,家里没人儿,老太太不放心,就把我带着了。那些人都想带孩子蹭吃蹭喝儿,我那天硬让那帮人给灌醉了......”
四吃惊不已:六零年元旦,我都有好几个月了,按说是离不开妈的,家里没人,我在哪儿?怕儿子在家出点啥事儿,而我正嗷嗷待哺,万一哭得背过气儿了呢,妈就不怕吗?
“你呀,一天净胡咧咧!”妈说:“你根本就不记事儿......别喝了,喝多了又该难受了。”
四说:“妈,你到屋里歇着去吧,别听他们胡邹八咧,没句正经话儿。”可是,妈却迟迟不肯离开。
四说:“哎呀妈呀!谁敢说你这个老干部呀?早点儿眯眯去吧!”妈在门口嘱咐大儿子:“别喝了,你都喝多了,说话都走板儿了。小四儿,可别信他的胡诌八咧,没一句真话儿。”
屋里,哥还白白乎乎,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妹妹就是自己家人。荣问:“大哥,你记性那么好,应该记着六零年的事儿吧?小四儿到底是不是从上海来的?”
“哪儿呀--”哥的腔调儿一向是赖叽叽的:“我家这么多孩子,谁养南蛮子呀?胡扯!”
躲在门外暗影儿里偷听,四想:我应该推门进去,直接问他--我到底是谁?我什么时候来到你家?可是,我为何如此懦弱,总是把自己放在门外不敢进去?这是为什么?
“妈妈爸爸……”四默默地对生身父母说:“我的爸爸妈妈,你们好!我是女儿呀!爸爸妈妈,你们听到女儿说的话了吗?我爱你们,苍天啊,我爱我的亲生父母,爱我的养母,一切善良的人我都爱……请保佑他们一生平安幸福……”黑暗中,四睁大双眼祈祷。厨房里,哥极力否认妹妹的身世:“哪儿来的事儿呢?小四儿就是老太太亲生的,这是我亲眼看着的……”
这个晚上,又是两手儿空空,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因为有内心的启迪,四带着微笑回到家里。就连在梦中,她也心情平稳了许多。她知道,哥故意在欲盖弥彰,这说明,妹妹的身世问题确实是存在的,只是一时间还没有眉目,需要耐心细致地去寻找蛛丝马迹,找到来龙去脉,为自己后半生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半夜,她梦到:爸爸妈妈住在很高很高的天上,那里据说是九重天。她沿着天梯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喊道:“爸爸--”“妈妈--”“我来啦!”
“爸爸--”“妈妈--”“我来啦!”声音又变成了沪语:“阿爸,阿妈,阿拉来了哦!”
爸爸妈妈在天上,离开女儿好远好远,无论怎样努力伸出手,女儿都无法够到他们。天上云雾缭绕,广阔纯净,那是人世间美好心灵的栖息地,只有最纯美的心灵,才能在那里居住,永远倾听天籁之音,让心灵每时每刻承受着上帝的抚爱……爸爸妈妈能住在那里,一定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啦,四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不要找了--”突然,耳边传来了高老师的声音:“这么大的国家,人都像蚂蚁一样儿活着,上哪儿找去?再说,他们都把你给扔了……”
女儿的声音空灵而纯净:“哪有亲生父母扔掉孩子的?那不是在割父母的肉吗?我相信,我的父母一定非常非常的爱我,他们一定是遇到无法排解的难处了。我知道,那时候,我的父母生一定活在动荡之中……我相信,他们一定也在一直找我……”
高老师摇头,仍然述说着自己的看法。
“爸爸妈妈,阿拉来了哦!”她继续往天上攀登。
睡梦里,四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爸,姆妈……”她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了,到梦中继续寻找。寻找真是幸福--它使我善良,使我能够偎在父母的怀里呀呀学语,在深沉的父爱母爱的树冠之下,我看到了世间的风和日丽;在命运的指引下,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您,去远方流浪。我时时回首,看到您也在流泪,一棵流泪的大树。爸爸妈妈呀,女儿该……怎样对您说,女儿这一路,女儿这一程……都看到了什么,是怎样淋湿了身上的衣衫?爸爸妈妈呀,没有了您和您的庇护,女儿的路呀,走得……走得……多么艰难......
今天早晨,四的精神比昨天强多了。
“你还得多大会儿?”荣收拾自己很简单,早早就没事儿干了,就等和她一起下楼。
“还得几分钟……”四在出门前,总要细心装扮一下自己。
“那我先下去吧,”荣看看岳母卧室门关着,老太太今天倒挺消停。“我先下楼把车擦一下儿。”
“唔……”妈看来自觉了,但四还是抓紧收拾自己,怕万一妈再对自己围追堵截。
四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你千万别出来,千万别出来啊!求你了……她神经质地在内心默默祈求道……同时,手里抓紧动作。“马上,马上就好了,我躲,我躲行了吧?”
仿佛知道姑爷下楼似的,妈又悄悄儿打开了卧室门,幽灵般地站到了身后。
四冷丁回头,突然看到了一声儿不响、仇恨地盯着自己的妈。妈在死死盯着老姑娘,两只肿胀的眼泡儿里,眼珠儿显得更隐晦了。“哎呀我的妈呀!”四抚着剧烈跳动的胸口,说:“吓死我啦!哎呀……”
“我还能把你吓死?”妈说:“你不把我吓死就不错儿了!你还是上海人儿哪?还是大城市人儿呢?你真没人性!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你就不怕我去法院告你缺德?你都要气死我啦!你丧尽天良!”
“妈,你这是怎么啦?”四问道,“你这一天干什么呢?这不是折磨人呢吗?”
“我折磨你还是你折磨我?”妈的嗓音永远那么尖利:“我哪点儿对不起你啦?你给小毛多少钱让她糊弄你?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整得身败名裂就老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