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睡不着,索性起床到院里披衣而坐,想陪着女儿一路回到上海。她知道,女儿这一夜根本就无法入睡。那么,就让姆妈陪着伊吧!姆妈与阿爸,陪女子回老家,回沪上老家哦……
天蒙蒙亮,小毛醒了过来。“三姐,你一宿没睡?”她见四还在往窗外痴痴看着,就问道。
“我睡不着……”四轻声说,眼睛仍没离开车窗外。列车到了江南,小河的水都分外充盈起来,难怪是水乡呢。四眼里也溢着盈盈的泪水,满得要漫出来,那是江南女子如水的情怀呀。
“到家了!”小毛坐起来伸伸懒腰:“三姐,昨天半夜,你看着南京长江大桥了?”
“看着了。”四含笑答道。
“还像以前那样儿壮观吗?”小毛又问,“我挺多年前以前来过,都忘了是啥样儿了。”
“还是那样强悍雄伟。”四感慨道:“横跨长江,很伟大。”
“三姐--”小毛洗完脸回来,看她还是痴痴看着窗外,说:“你的魂儿都掉外边儿去了!”
是啊--我情愿。
清晨,列车长鸣一声,驶入上海西站。到家了!我回来了。上海,我回来了!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四和小毛走出站台。
上海**形势远没有北方严重,人们还在正常生活。四在车站给婶婶打了个电话,报告已经平安到达。然后,她和小毛站在路边,等待出租车。
下雨了,是牛毛细雨,从四和小毛刚刚出站,就细细地抚摸着女儿的脸庞,那么温润,那么温柔,那么柔情。四感动得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天若有情天亦雨,它也知道我是这里的女儿?它也怜惜我在不谙世事就离开家乡,到了那么遥远的地方?看到我回来了,它的女子回来了,难道也在哭吗?怎么这么巧,上次,内蒙古的孤儿们回到家乡,回到上海,天,也要撒下纷纷泪雨?
上海--我回来了!四在内心大声呼喊,眼里噙着热泪。
“回来了,孩子?”“是的,阿拉回来了!”四回答。老天问道:“侬可好?”“好的,阿拉很好!”这是四纯纯的声音。老天说:“侬,今生注定是要走的,亦是注定要回来的,这是一个秘密……”天在悠远的昭示着四。“阿拉回来了!”四仰头望着天空,眼泪簌簌流下来:“阿拉是这里的女儿……阿拉想阿爸,想姆妈……”说着,四又流泪了。“勿要伤心,孩子哦……”天在劝说:“人生自古谁无苦哦?是侬的历练,很富有的,足够一生受用,勿是人人都有介命的。侬要保重,侬要争气,勿仅仅是为自己活哦,侬是在为几万名孤儿活着的哦……”
“是的……”四在内心说:“阿拉一定好好活下去!”
坐上出租车,四从出租车伸出手来,接着蒙蒙细雨,感受着上海老家的绵绵深情。出租车在宽敞的沪太公路上行驶,四恨不得立刻飞到妈妈身边。
车窗外,闪过一辆辆急驶的车辆。车外,细雨如烟似梦,如梦如幻。夹竹桃长满公路两旁,路边的小楼精巧别致。四简直是贪婪地看着。
“路边的人,勿是接你们的?”出租司机发现超了过去,就把方向盘打回,要往回开。
“牌子上写的是什么?”四问。
“好像是接章晗老师吧?是勿是?”司机的心很细。
“是!”四说:“调头往回开!”
出租车稳稳地停到了路边。婶婶正在张望,四向婶婶跑了过来:“婶婶!”
“是晗晗呀?”婶婶拉着四的手:“一路勿吃辛苦?”
“没有。”四说,“婶婶,家在那里?阿姨呢?”
“妈妈在家里哦--”婶婶说:“跟阿拉走,家就在里边,是四十六号哦。”
“四十六号?”四心一紧:“婶婶,什么四十六号?”
“就是侬家哦--”婶婶说:“喻叔叔的家,就是侬家里,是四十六号的哦。”
“四十六号!”四暗暗吃惊:我养母的家,多少年前,一直就是四十六号!世上难道真有这样巧的事吗?
“婶婶,”四又问:“这个四十六号,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是的--是的!”婶婶很肯定:“侬家里,一直是介号的,阿拉的家里是四十五号,在侬家的邻舍……”
四释然了:老天是多么有意思,竟然在“百忙”之中安排了这样一个细节!
四和婶婶手挽着手从小桥上走过。小桥下,是潺潺流水,岸边,绿草青青,四看不够。婶婶边走边打量着四:“比照片上年轻哦,和姆妈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哦!”
“爸爸看到女子照片时,就对妈妈岗--’侬看,伊像谁?‘侬姆妈就岗--’像谁?‘’像侬唉,伊与侬年轻时是一模一样的哦!‘侬回来了,阿拉蛮开心的哦!妈妈也是蛮开心的哦!”
“婶婶,阿姨的家在哪里?”四的手被婶婶紧紧牵着,走路都有点不稳了。
“前面就是了哦。”“妈妈--妈妈!”她喊道:“女子哦,回来了哦!”
四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又兴奋又怕,同时又感到万分凄凉。她放开婶婶的手,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她想:很多幢小楼挨在一起,哪个是我家的老屋?
这时,有人从楼角迎了过来,四从远处就看到,那是照片上的阿姨,自己心里已经称她为姆妈的人!阿姨见到四,跑了起来,过来搂住了四:“晗晗……”说出这句话,就再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女儿哦!”阿姨深情地搂住了四,四的心里升起一股热流,好想哭,可是,此时却不能哭,如果哭出来,自己就会立刻崩溃。“女儿,阿拉想哦!”阿姨抱住四,把一张沧桑的脸贴到她的脸上,老泪纵横,眼泪在混浊的眼里闪动:“女儿,阿拉想爸哦,想侬!”眼泪终于破眼而出,扑簌簌流了下来。
姆妈,是您妈?带着陌生的眼光,四打量着眼前的阿姨--看起来,阿姨比照片中的人要矮一些,也就是一米五五左右,和自己相差有四公分。阿姨的长相比照片里的人看起来要老一些,从照片里看,阿姨的脸相儿等等都和自己很像,但现在面对面看起来,却又觉得不是很像。阿姨表现得感情浓烈,浓得像亲生母亲终于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儿,而且生怕女儿再次失去似的。
阿姨哭过了,双手握住她的手,把她引进家里来。
这是一幢二层小楼,楼下进门就是厅,有六十平米。两边是卧室、厨房、贮藏室和厨房,楼梯从厅的一角通向二楼。四用陌生的眼光儿打量着房屋,用来放松自己紧张的心情。
四看到,厅里墙上挂着的,正是阿山的遗像。老人正在照片里对着自己微笑。这是您吗?爸爸?您是我的爸爸吗?四在心里与阿山对话:爸爸,我回来了,您的女儿回来了!
但在外表,四的表情是探询的,深沉的。多少年来,生活的经历,早已使她把眼泪忍住,没人的时候才流下来,不在人前流泪,是四十多年来的习惯。因为即使流泪了,也照样没有人安慰,没有人理解,更没有人疼爱,别人还以为自己是在故意做作呢,如果被养父看见,非把老姑娘骂一顿不可。所以,多少年来,在背后流泪,是她的专利。现在也是这样。她的眼泪流在心里,比流在表面还要痛苦。强忍伤感,努力保持镇定自若,她没有做出亲热的举动,任由阿姨片刻不离的呵护周围,平静自如,未表现出一丝悲痛或是欣喜,或者是难舍难离。她用这样的举动来掩饰心里如潮的感情波澜。对方无论是不是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她怕感情一旦绝堤,收都收不住了,那样,自己就会真的崩溃了。是的,我的感情承受不住重负,真的受不了。阿爸,您知道女儿的眼泪有多少吗?您知道,女儿心里的痛苦有几多吗?
那是一座火山,女儿怕它烧起来,会把女儿活活儿吞噬了呀!
家里涌来很多邻居,安静地围坐在厅里,看看四,又看看阿英和阿山的照片,纷纷说:“像,真的像哦!”有人看到了四穿着拖鞋的脚,说:“跟阿公的脚,一模一样哎!”
四对喻家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这是必然的。四十多年了,我与江南隔绝得太久、太久了!现在,我终于冲破重重阻力回来了。这里,是我的家么?眼前的人,是我的亲人么?
“女子哦--”婶婶显得比谁都高兴,一一介绍:“哥哥,是小哥哥。这个是侄女,侄子哦,--是大哥儿子,小侄子……”说到谁的时候,他们都对四含着拘谨的微笑,家人都一一和四打过了招呼,侄女搂住四肩膀,说:“姑姑,你来了,婆婆蛮开心的哦!”
四看着眼前的人,他们与贺友直先生笔下的人物形象很接近。江南的老人,不像北方人一样,这里的老人年老了,脸上堆着很多皱纹,细细条条漫布在整张脸上,很有意思。想来,这是因为江南人皮肤薄的缘故。以前,自己画的工笔、白描,甚至速写,总是自我感觉很细致,和贺友直先生、卢延光先生、王叙晖先生的画法很相近,和身边的人却相差很远,没想到,性格和生活习惯还可以遗传,连绘画的形式都未因我在北方长大而改变,这真是太可怕了呀!
阿英还在流泪。她一直盯着四在看,眼睛连眨都不眨。阿英的眼泪流了满脸,她用手胡乱的擦着。接着,她把阿平的裤腿儿掀开,又把四的裤腿儿掀开。人们发出了一声儿惊叫:“太像了哦!侬腿与小哥腿太像了哦!阿华与阿公的腿,都介样哦!”
大哥和四的小腿,都是皮肤白细那种,在小腿肚子那里,要凸起鼓些,尤其是二哥,一个大男人,小腿上除了和四的腿形儿十分相像以外,一根汗毛儿未生,这也是四腿上的遗传特征!
随后,阿英又把四的脚抬起来与阿华的脚相比较,两个人的脚形一模一样,只是一大一小而已。
阿英又是流泪满面。她按按自己的鼻头儿,然后按按四的鼻头儿。她感到,四的鼻头儿软弱绵软,柔软得没有骨头一般。阿英又依次按了按孙女的鼻头儿和邻居们的鼻头儿,只有四与灵红两人的鼻头,是喻家人的感觉,摸起来软软的,一指头按下去,觉得软兮兮的,手指头一下儿就陷了进去!这哪里是鼻子,分明是棉花嘛!阿英昏花泪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四,嘴里说:“与侬小的时候,生得一模一样哦!”接着,又说了一连串儿很快速的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