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哥哥嫂子上车,燕子也没有来给他们送钱。
龙龙在玻璃窗里看着爸爸妈妈在站点等车。他悄悄流泪了,又悄悄把眼泪擦去。
四和荣只拿着一个书包上火车,两人把书包放到了三层铺上,四就坐在下面看书。她不时似乎漫不经心地用余光看看书包。荣在对面铺上也像妻子一样儿,时不时地用余光瞄一眼书包。
“为了买房,获得心灵和身体的归宿,我们向妈和二姐借了六万块钱。数钱的时候,我把手都数麻了。人们都说数钱是快乐的,而我们数钱的时候,心情却是沉重的……”
列车在驶过大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河边有星星点点的绵羊在吃草。
四坐在卧铺车厢凳子上,她看看风景就把眼光掠过一遍书包。“我们知道,越是似乎粗心大意,不露声色,就越是安全。书包里放着六万块钱,那是我们对未来的全部期望……”
半夜,列车到了琴岛车站。四和荣迈下了卧铺车厢。两人的精神这时才完全松弛下来。荣扬手招来了一辆出租车。
两人进了自己的房间,荣没有开灯,他就着黑暗,把钱藏到了床底下。四贴着他耳朵问道:“咱们啥时候送钱去啊?”荣也贴着她耳边道:“明天上午就去……”
四和荣夫妻俩香甜的睡着了。月光洒到他们的脸上,两人脸上露出了纯美的久违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四和荣两人一起出来等车。两人从车上下来,来到了工地。然后,他们又从售楼处出来,四手里拿着买房的收据。她仔细地把收据放好。“就是五楼中间那个房子……”她给荣指点道。两人一直仰脸看着还没盖完的楼房,眼里充满了深深的爱慕。工地水泥搅拌机在轰响,楼旁有一座小山,山坡上有几座坟座落在那里。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这天,长城脚下有一支队伍从损毁的长城墙堆上走了过来。队伍前面有人打着一面旗,写着“国际英才园学校。”学生们一色的军服。周围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脚下卧着几座村庄。
鲁校长走在队伍最前面,四和荣两人紧紧跟在他后面。学生们唱着校歌。有的学生脚下磨起了泡,一拐一拐的走路。四的脚也被树枝扎了。她拔出刺,刺上面有血。“你行吗?要不坐车走吧?”荣问她。“没事儿,他能走,我就不能走?”她指的是校长。“来,我扶你。”荣伸出手来。“不用。我偏要看看,我能走多远?他能走多远?”四这次显得很固执。
还是长长的拉练队伍。队伍渐渐接近了城郊,能看到很多明清建筑风格的房屋在隐隐闪现。
“快走!马上就到终点了!”鲁校长挥手向后面喊道。四和荣拉着几个孩子一起艰难地跟上来。
终于到了终点。鲁校长在给学生们讲:“事实证明,你们是能力非凡的人才,是将来的栋梁之才!”四耳朵听着校长的话,手里擦着汗,她的脸上像画了花,黑乎乎的一片。
然后,全体师生在长城脚下合影。
爸爸妈妈走了以后,正好是个星期天。上午,龙龙坐车到老姑家玩儿。他从通勤车下来,来到老姑家住的楼房前面。“老姑--”他冲二楼喊道。燕子正在阳台晾衣服,她向楼下看看,见是侄子,就没有应声儿,又回到了房间。
“先别转了。”她对正在用洗衣机洗衣服的丈夫说。“咋的啦?”丈夫不解。燕子说:“龙龙在楼下呢,你管他呀?他妈他爸工作都没了,谁管他吃喝儿?”
丈夫恍然大悟。燕子说:“让他大姨和他老舅去管呗。你没看我没敢借我二哥那三千块钱吗?借了就得打水漂儿。”燕子吩咐丈夫说:“一会儿他要是叫门,咱俩谁都别吱声儿,听着了没有?”
“老姑--”龙龙加大了声音。他一连喊了十多声儿,都没人答应,只好失望地离开了。
随后,龙龙又出现在一处平房前。他敲开了大门,屋里出来一个老妇人。龙龙问道:“奶奶,冯博在家吗?”
“呦,是小龙鸣啊,你不是去琴岛了吗?咋又回来啦?”老人见到他很吃惊。
“我妈我爸把我送回来了,等过俩月再接我回去。”龙龙说。“冯博在家吗?”
“冯博--”老人冲屋里喊道:“你的小朋友来了!”
冯博跑了出来。他比龙龙小几岁,是个小胖墩儿。“龙鸣!”他见了龙龙很亲热。“你知道我老姑去哪儿了吗?”龙龙问他。
“大礼拜的她就得在家。别是她没听着你喊吧?”老人插了一嘴。
“我喊了半天呢。奶奶,等我老姑到你家来,你告诉她,我在我大姨家住呢,让她没事儿来找我。”龙龙说。
“噢,我告诉她。冯博,你再领他去你大舅家看看你大舅姆在家没,就说姥姥儿叫他俩晌午回家吃饭。”老人说道。
龙龙和冯博又来敲燕子家的门。“真怪,我明明儿听着洗衣机声儿了。”冯博叨咕道。“老姑!”龙龙冲门里喊。“大舅姆!”冯博也跟着喊。龙龙的眼里满是失望和寂寞:“我老姑去哪儿了呢?”
“走吧,你到我家去,咱俩去打坦克!”冯博拽着龙龙下楼。
燕子一直贴在门边听动静儿。她听到两个孩子下楼了,这才轻轻吁了口气。
“打死你!”冯博双手紧握遥控器,他和龙龙两人都跪在地毯上。“看你往哪儿跑!”龙龙双眼瞪着电视屏幕。“我让你躲!”龙龙消灭了冯博最后一辆坦克。
“再来!”冯博说:“打到最后一集。我非灭了你不可!”
此时,四正在画室给儿子写信:“龙龙,妈妈和你爸把房钱都交齐了,就等着十二月份交房了。到时候,妈把屋子收拾好就回去接你。咱家这次来琴岛,是有很多不容易,和过去相比,各方面都差多了。但这是暂时的,妈妈相信,通过咱们的共同努力,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爸和妈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将来能够更好。妈在这儿特别惦记你,妈希望你能认真学习,把拉下的课都补回来。妈随信汇去一百块钱……”
“哎,章老师,你去街里吗?”娃娃脸在门外喊道。
四打开门说:“不了,我第三节还有课。你把这封信替我邮走呗?还有,汇这一百块钱。这是地址。谢谢!”四玩笑地挠挠手指做拜拜状。
娃娃脸踩着高跟鞋下楼去了。
四拿过绷好的画板开始画重彩。她右手握着两支毛笔,一支是涮清水的,一支是带颜色的,两支笔在纸上轮流渲染。画面上是一位天女,她在静谧的夜空中徜徉,微垂双目,怀里抱着一个胖胖的星孩子。她的颏下飘着一把琵琶,身旁,有几个星孩子在夜空中玩耍。
龙龙在上英语课,胖老师在讲课:“龙鸣,你来读一遍课文儿。大家注意听:史密斯遇到了什么事儿?他说了什么话?他是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的?”
龙龙捧着英语课本站了起来,他吭吭哧哧念不成句儿。“没关系,慢慢念。”胖子老师鼓励他。龙龙还是浑身紧张,怎么也念不好。
“好,你先坐下。这个礼拜天,你必须到我家补课。知道我家住哪儿吗?”龙龙点点头。“下一个,马蕾蕾读。”
中午放学了,龙龙和弟弟拉着手往大门口走。音乐老师从对面过来,身上费力地背着手风琴。“龙鸣,”他脸上笑眯眯的说:“你有啥困难吗?”
“没有。”龙龙笑着说。“有啥事儿就来找我,记住了吗?”“记住了。老师再见!”龙龙和弟弟出了校门。
“今天真倒霉,我让胖老师给训了一通儿。她让我星期天去她家补课。我确实拉课了。你不知道,那儿的学生可坏了,整天净打仗。”龙龙说。
“你落到她手里还有好儿哇?她净打学生手心儿。学生都叫她’波霸‘。”弟弟说。
“啥叫’波霸‘?”龙龙问。“这你都不懂?”弟弟用双手比划着胸前:“一走就直动唤--就是那个东西,嘻嘻……”
“不过,她对学生挺严的,我妈叫她狠狠管我。这回我可惨了!”龙龙做出了一脸苦相儿。
“大姨!”龙龙进屋扔下书包。“你没上班儿?”“大姨今天是夜班。”大姐穿一身破旧的衣服在厨房忙活。“龙龙,你妈说今天你过生日,给你邮信还给汇了钱。你和弟弟先写作业,大姨做饭呢,你大姨夫给你买蛋糕去了。”大姐把信和汇款单递给了外甥。
“噢,我妈又来信了?”龙龙到屋里看信去了。
“妈,你啥时给我过生日哇?”月亮问道。“我过生日时你咋没给我买过蛋糕呢?”
“以前不是咱家条件不好吗。正好儿你老姨给你哥邮钱过生日,你跟着借光儿吃呗。”大姐说:“你先进屋儿写作业去,一会儿你老舅来给你们烤牛肉。”
晚上,大姐和弟弟两家给龙龙过生日。大家连吃带喝儿,大声儿说话,龙龙都抢不上槽儿了。
龙龙给两个弟弟分蛋糕。“还没点蜡呢,你们就吃上啦?”老舅姆笑着问他。“咳,吃就吃呗,一个孩子,咋的不行?”龙龙的老舅说。
三个孩子吃够蛋糕,又闹了起来。月亮先给表哥脸上抹奶油,龙龙回击弟弟。俩弟弟又一起围攻龙龙。不一会儿,他们就都成了大花脸儿。大人们看了哈哈大笑。
刚子和龚羊大着嗓门儿呼呼喝喝地说话,大姐和弟妹声音又高又尖,屋里像开了锅一样儿。龙龙拿起老舅从台里借的摄象机给他们摄像,月亮在一边“解说。”
“爸爸妈妈走了快一个月了。今天我过生日,我给他们摄像。全家人都很高兴。下午英语课,老师说让我去她家补课。想起在琴岛的日子,和我现在要面对的一切,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妈妈,你放心吧……”龙龙在写日记。
大姐起夜,她见外甥的屋里有灯光就过来了。她敲敲门说:“龙龙,都半夜了,快睡吧,点灯太费电了。明天还得起早呢。”
啪,大姐推开门拉灭了灯。
“这位是新来的陈副校长。”鲁校长在给大家介绍:“陈副校长原来是敬化市一中的校长。我请他来负责英才学校的教学工作。”
“同志们好!”陈副校长一表人才,声音洪亮:“我虽然离休了,鲁校长又请我来协助他工作,我感到很荣幸。这些天我看了一下儿学校的情况,感觉有这几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