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四个鸡蛋,你都吃了吧。这才半个多月,鸡蛋就吃完了。你要是像人家那样儿能吃,早就不够了。”大姐接过了妹妹怀里的孩子。
“快点儿吃饭吧,该凉了。”大姐说。四这才开始吃饭。
大姐边悠孩子边说:“我吃臭鸡蛋吃得感觉身体好多了。这是有讲儿的,臭鸡蛋能治病。”
“你净扯。”四差点儿喷饭。
荣的本家大姐来到四的家里,她给四带来了两条冻鲫鱼。大姐去外间缓鱼,四和龙大姐在屋里说话儿。
“这孩子,眼也灵耳也灵。”大姐夸孩子。“起名儿了吗?”“没有呢。现在都管他叫光腚儿。”四笑着说。
大姐看看屋门口,问四道:“他大姨,”她看看四怀里的孩子,“有对象儿了吗?”“还没有呢。”四逗着孩子,随口说道。
“小矿老龚家有个儿子还没对象儿呢,他家托我给你大姐说说……”大姐神秘地凑到了四的耳边。两人小声儿说了起来……
大姐在妹妹家厨房收拾鲫鱼,她要给妹妹做鲫鱼汤下奶。
荣的本家大姐在屋里跟四说:“我家你姐夫的弟弟,现在还没个对象儿呢,你姐夫看你大姐挺好,让我来跟你说说……”
四很为难:“也没见着他呀,怎么跟我大姐说?”
本家大姐说:“这个没事儿,等哪天你跟她到我家去,看看人不就行啦?”
“也行。”四看这样也可以,就说:“行,那就等哪天的。”
荣下课回到办公室,有人开玩笑说:“小爹儿回来了!”
“哎,你当爹有啥感觉?”荣的男邻居问道。他正背着手风琴要去上课。
“当爹的感觉挺好!”荣美滋滋的,他故意挺胸抬头地说。“要是个姑娘,你也能这么乐呵儿吗?”男邻居又问他。
“姑娘小子不都是自己的吗,都是自己生的,有啥怎么的。”荣放下了教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茶。
男邻居提醒荣道:“你桌子上有封电报。”荣赶快拿起电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母病危,速归。”荣转身急匆匆去校长室请假……
荣在总务借钱。“你要借多少?”会计问他。
“我把这个月的工资提前开出来,还得再借俩月的。”荣着急地说。
“那你可一共仨月没工资啦?”会计好意提醒他道。
“那也没办法儿呀,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荣有点儿无奈和痛苦。他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一会儿,收发员又拿着一封电报在学校到处找荣:“你们看着龙老师了没有?”他见人就问。有人告诉他:“他在总务处呢。”
收发员一路小跑儿而来。荣正推门从总务处出来,收发员正好赶到了,他说:“龙老师,你的电报!”
荣很诧异,但他急忙打开了电报。上面写着:“母病故,速归。”荣当时就五内欲焚,如雷轰顶。“妈……”他失态地捶首顿足起来……
晚上,荣匆匆推门进家。他顾不得去看儿子,对四说:“快,给我收拾东西,我坐最后一趟通勤车去指挥部。”
“啥事儿啊?”四问他。“我妈没了……”荣扒着孩子的小被看看他的小脸儿,伤心地说:“老太太还没看孩子一眼呢,这是我家第一个孙子……”
“啊?”四听这个消息也很吃惊,她随后也落下了眼泪。她把孩子交给大姐抱着,自己给荣收拾东西。“钱咋整啊?”四想起来问荣道。“我预支了仨月工资,够用了。”荣答道。“快点儿,一会儿该赶不上车了!”
夜晚,寒风在屋子外面怪叫,从门缝儿、窗缝儿钻了进来,在人的身边耳边吱吱怪叫,恐吓屋子里的人。大姐已经睡着了。四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她困倦已极,喂着孩子就打起了盹儿。
这时,四家的窗外,有个弯着腰的黑影儿向四周打量了一会儿,看看四周没有动静儿,就轻轻攀上了四家的窗台……
“嗄--”一声儿轻微的响动惊醒了四。她竖起耳朵紧张地倾听着。可是,她的耳边只有风声在低吼。刚才,明明是有一点儿声音的,转眼,又没有了。
“嘎--”又是一声不易察觉的响声儿响起来,四这回明明白白听清楚了。
四悄悄儿吹灭了蜡,她用脚把大姐弄醒。“外边儿有声音……好像有人……”她悄声儿对大姐耳语。
大姐也竖起了耳朵听。“哪儿来的声儿?神经过敏。”她小声说。听着没有新的声音传来,她嘴里嘟嚷着又要倒下去睡。
四又踹了大姐一脚。大姐这回听到了声音:“嘎,吱……”似乎是拽窗板的声音。
大姐爬了起来,慌张地问:“喊人吧?”她指了指邻居家。
“还不知道是咋回事儿呢。再看看--”四尽量放低声音说。
外面,那个黑影儿蹲在窗台上掏出了什么东西,两只手在用力地拧着锁头。他尽可能不弄出声儿来。可是,每拧一次锁,木板做的窗护板就随着他的用力而来回拉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他急了,使劲儿用力拧了下去,“嘎吱--”更大的声音发出了。
看得出来,他的心里很紧张,他望着屋门的方向看看,看那里是不是出来人。没有什么动静,他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哗啦啦……”更大的响声传了出来。
屋里,大姐悄悄儿去厨房拿来了一把菜刀握在手里。四小声儿说:“你听着,万一他打开锁进来了,你就抱孩子跑到邻居家去千万不能伤着孩子。我跟他拼了……”
大姐悄悄儿抱过孩子,孩子还在甜甜地睡着。四吓得浑身乱抖,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嘎--”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声音更大了。
四看了看表,现在正好是后半夜三点半。为了引起邻居家的注意,紧急时刻好帮助自己,她故意咳嗽了起来。
外面的声音忽然停住了。邻居家没有动静。四把孩子掐醒,孩子哇哇地哭了起来。可是,邻居家还是没有一丝动静。没办法,她只好颤抖着点着了蜡,屋里顿时亮了起来。她看看身边的大姐,大姐也吓得面无血色。
这回,外面的声音暂时没有了。
荣没等火车停稳就跳了下来。他撒腿就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他身边到处都是林区的木刻楞做的房子。这里显得边远和落后。
“妈--”荣推开院门就大声喊道。
荣家院里停着一个深红色的棺材。“妈--”他扑上去就大哭:“妈,我回来晚了!妈呀--”荣的鼻涕和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妈,你这辈子好苦哇!”荣声泪俱下,收都收不住。家人胳膊上都戴着黑布孝,过来劝荣。荣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
大哥把弟弟引进屋里坐下。嫂子正在炕上躺着。“你嫂子怀孕了。”大哥说。“咱妈自从你们走了以后,她总寻思这寻思那的,总是觉得对不起你们。一上火儿,老毛病就犯了……”
窗外的声音在继续。四分明听到了爸剁骨头的声音:“嘭!嘭--”声音一声紧似一声。她因为恐惧至极,身体抖得像筛糠一般。
四的眼前出现了一张扭曲的面孔,那人拿着斧头恶狠狠扑了过来。梦里的情景,现在就在眼前……四的紧张无以言表……外面,那人还在设法弄锁。他从皮袄兜里掏出了一把匕首接着撬锁。
四的手表现在是后半夜四点半。外面的声音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她又换上了一根蜡。她在心里算计:“马上就快五点了,五点半,最早的通勤车就要经过这里,他就不敢再撬了……”
四的精神已经有点儿恢复了。她对大姐说:“你先睡会儿吧,有事我再叫你。”大姐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睡了,随时准备抱着外甥往外跑。
窗外,撬动窗板的声音还在轻微地传来。看来,那人不撬开窗板不会罢休。为了给自己和大姐壮胆儿,四轻声儿哼起了歌谣:“小燕子,穿花衣……”
孩子在四的怀里又甜甜地睡着了,他的脸上不时露出微笑,笑得格外好看。“孩子会笑了!”四悄声儿对大姐说。大姐爬过来看:“真的!真好看……”孩子的笑脸在这个时候,犹如寒冬里的暖阳,让姐俩儿心里暖洋洋的,恐惧也淡去了很多。
“小燕子,穿花衣……”四的歌声里夹杂着那人撬窗板的声音。大姐也唱了起来:“小燕子,穿花衣……”两人的歌声,穿透了寒冷的屋子。
四不时看看手表。现在已经是早上五点二十五分了,外面黑乎乎的还未亮。
那人很有耐心,还在试图撬着……远处,通勤车的灯光终于晃了过来。那人吓得一哆嗦,钳子掉到地上了。他跳下了窗台,捡起钳子,一猫腰闪过房角,转眼就不见了……
早班大客车开了过来,停在离四家的房子不远处。车门无声地打开了……
外面终于没有声音了。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她慢慢放下孩子,放心地躺了下去。
天已经完全亮了。四在查看房后的脚印儿。她发现:雪地上的脚印断断续续一直伸到了荣的本家大姐家的园子外面。之后,就不见了。
龙大姐正在往门外泼水,她一眼就发现了四。“干哈哪,这大清早的?”四没说话,她心里在想,该不该告诉大姐昨晚的事?
这时,大姐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壮实的男人,这个人长着粗壮的骨骼,宽脸黑面,一脸的连腮胡子,一看就不是好主儿。男人看到四,显得有点儿不自在。他想躲起来,又觉得不妥,只得走到门口来。
“大姐,我家咋晚儿有人弄窗板想进屋。有人知道孩子他爸不在家。”四说:“你想想,都谁知道他回家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