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等了几天，终于等不住了。她又拨通了电视台的电话。可是，无论她怎样努力，一向热闹的电视台的电话，竟然没有人接了！

电视台节目制作组，桌上电话一直在响。上次接四电话的那个人拿住话筒，却被他身边当官模样儿的人给按住了：“你没事儿找事儿呢？我们只管做节目，要收视率，其他的事情不要管。不听话，早晚儿有麻烦的……”

那人只好无奈地拨掉了电话线。

电话里传来嘟--嘟--四认为是断掉的声音。四再拨过去，还是徒劳。四放下了电话。她在心里冷笑道：为什么自己每次分析的事，往往都是对的？这就是人性吗？

接着，就是琴岛电视台整东海的时候，这件事就搁下了。在2007年年后，弟弟决定：再一次亲临上海，见自己的亲生母亲。临走，他给四打电话：“姐姐，家里的路怎么走？我还没有往宝山那里走过呢。”荣接过手机，详细告诉他怎样儿从江苏进入上海，走沿江高速，会节省很多时间。四在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洋溢着温暖的情感。四十多年，弟弟又回到了亲生母亲的身边，四十多年啊，人生正在向归宿走去，能在这个时候找到家，找到亲人，他的心里该是多么温馨，今后的人生该是多么开朗健康！

此刻，弟弟正坐在霸道车里。他过一会儿就要给姐姐发一条短信，询问行走的路径，抒发自己的心情。车载GPS在说话：“前方五百米，是江苏省高邮服务区，请进入……”可是，弟弟却想听听姐姐的声音，看看姐姐发来的短信，体会自己从小儿就缺少的亲人的关爱。

很快，霸道车开上了沿江公路。视野开阔。江南建筑大气兼文气，散发着浓浓的优雅气息。弟弟闭上眼睛，细细体会自己此时的心情。妈妈，您老人家还好吗？妈妈，您的儿子今天终于回来了！妈妈……弟弟脸上的肌肉在轻轻颤动。

“章选还来不来啦？”今天，四又给二姐打了一个电话：“他来了，花钱受累的是我，刚子他们怎么这么磨叽呢？”

二姐说：“孩子可能不爱来。”她又加了一句：“可能是离不开他妈。”

二姐接完四的电话，扯着嗓子冲后屋儿喊道：“老太太，干啥呢？还不过来帮忙儿！”

“我做饭呢。”妈颤颤巍巍地从后面厨房过来：“老了，老了！眼睛发花，刚才差点儿切着手。”

“别做太麻烦了！”二姐说：“差不多儿就行了，省点儿钱。芳芳元旦想回家，我怕她花钱都没让回来。就得紧着点儿过日子。四疯子给你买的东西是不是藏起来啦？那么娇气干啥，拿到架子上卖了得了，越娇越有毛病。芳芳还想以后出去留学呢，哪儿都得用钱。”

二姐夫又撅达着进来了。“我跟你说--”他关上了身后的门，说：“我跟你二姐说，我要给我爸立个石碑，我姐他们每个哥们儿和姐们儿都得拿出八百块钱，小慧说啥不给。你说，这事儿要是让人知道了，多让人儿笑话哇。”

四问道：“上次，我不给你八百块钱了吗？”

“那是给我妈立碑。”二姐夫说：“这次，是给我爸立碑。你二姐都钻到钱眼儿里了，一点儿都没人味儿。我咋回去跟我姐他们说？本来，他们就总让我跟小慧离婚。”

四问：“算给算借？”

二姐夫说：“借呗。咱能好意思总要你的钱吗？”

四说：“你啥时候提高阶级觉悟啦？”

二姐夫说：“咱啥时候不懂事儿哇。以后，你就从我工资里月月儿扣吧！”

二姐随后又给弟弟打电话：“刚子，章选愿意来琴岛上学吗？孩子就是愿意来，你也得有个心眼儿。孩子能受得了四疯子的折磨吗？反正，他要不怕让四疯子给折磨疯了，你就让他来。整不好，大学还没考上呢，人就魔症儿了。”二姐心里说：你以为，我是四疯子那个大傻子呢，对谁都好？没用，我家还想多捞好处呢！她已经犯病儿了，眼瞅着就得起诉她了，到时候，你儿子咋办？

弟弟放下电话就开始骂人：“那个疯子！她就是逼我儿子考上好大学，好为她的学校争光。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弟妹说：“你别听二姐的话儿。做买卖的，有几个好人？我可不想让我儿子到她那儿，去受他二姑的窝囊气儿。”

“对，就是这么个事儿……”荣给顶头上司打电话：“以前，在我们的收费许可和办学许可上一直都有业余部这个项目。不知道咋的，去年年检时没注意，办学许可上只有高中这一项，业余的没写上。收费许可上，收费标准还有业余的收费标准呢……现在，我们想补上……”

“你们早干啥去了？”吕科长脾气很大：“现在不能补！”

霸道车终于停到了家门口。弟弟下了车，一步一步走进家里，心里立刻有种要窒息的幸福感觉：是的，这就是我内心里要命的家的气息了，找了多少年，现在，终于找到家了！他抬头看到阿山遗照，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儿：这是我的爸爸。没错儿，一定是我的爸爸！

弟弟泪眼模糊，一眼就看到了阿英。“妈……”弟弟呜咽着跪了下去……

阿英扶起小儿子，她看看两个儿子和儿媳妇，他们都是面无表情。邻居们围在门口议论：“像，蛮像蛮像的噢，跟阿公和婆婆都蛮像的！”

阿英以极大的毅力控制着情绪。她在心里说道：勿哭，勿哭。阿拉勿哭。要哭，夜里在自家屋里厢哭。她的眼里，早已汪上了一层水雾。“坐--”她拉过一条八仙凳给小儿子坐。同时，眼睛的余光看看儿子：是了，介就是阿拉儿子。儿子，对勿起，姆妈勿能给侬格俩哥哥添麻烦哦，侬两哥哥勿容易的哦！

“妈妈--”弟弟拉着阿英的手。阿英终于没有控制住，流下了两行老泪。邻居们唏嘘不已。“孩子--”阿英不由握住了小儿子的手：“侬在外面，蛮辛苦的哦……”

“妈妈……”弟弟哽咽着说：“鹅找家，找得好苦哇……”

邻居们都为之动容，有的女人抹着眼泪。大嫂忽然嚷道：“做啥？回家，回家去，看什么呀？回去！”

邻居们都散去了。弟弟泪眼模糊，慢慢站了起来：“妈，我走了……”走到门槛，对司机说：“把东西拿下来……”

司机从车上抱来几箱东西。弟弟对大哥说：“这里是淇县特产缠丝鸭蛋，还有金丝无核枣，这里，还有给妈妈买的补品……”

阿英伏在门上看着小儿子的背影儿。此刻，她心如刀割。

霸道车在雨中的高速公路上行驶。

不知哪里有歌声响起来：“我找到你，走过了漫长的白天和黑夜。我失去你，经过了几百几千年。人生这条河，为何如此难跋涉？亲情这道坎儿，为何如此多悬念？我从黑夜里来，扑向光明。可是，那只是黑夜走过的余光。我以为，我抓住了你，阳光的手。可是，那只是阳光的脚步留下的影子……天空下着雨，地上冻着雪。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妈妈，妈妈，您听到了吗？儿子的呼唤？有谁听到了，儿子深深的哭泣？”

歌声儿中，霸道车冒雨向北方前行。

阿英倚门看着已然没有了儿子影子的地方，两眼已是老泪纵横……

弟弟的霸道车，第二天晚上开到琴岛。

第一次见到弟弟，四就觉得好像早就在一个家庭生活过，彼此相当熟悉，心里不由**辣的。弟妹也来了。弟弟吃饭时一直愁眉不展。四为了使荣更加放心，使弟弟更加安心，就说起了自己的腿：“弟弟，我的腿最近不好，又红又肿的，尤其是今年夏天，破了口子，流出血水，治好长时间都不好。最严重的时候，小腿肿得厉害，晚上睡觉，要把化妆凳放到床上，两腿搭到上面，成九十度角睡觉，难受死了。”说着，一面观察弟弟的反应。

果然，弟弟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姐，鹅看看--”

四把裤腿儿撸上，弟弟看了一眼说：“鹅也是这样儿……”他把裤腿儿也撸了上来，姐姐一看，不由心生敬畏：天哪，弟弟两只小腿上，分布着一些淡色痕迹，不过不是在发作期，只是颜色稍淡而已，两只小腿基本没有汗毛，又白又壮，像两个哥哥一样儿！

“姐，是不是年年夏天都犯？”弟弟放下裤腿儿问。

“是！”四说：“你不知道，听说咱们的亲生父亲，每年一到夏天，两只脚腕就又红又肿，走路都困难。上次我回上海，无意间说起这件事，两个哥哥露出小腿，我一看，都和我的一样儿，只不过没有我的严重。想不到，这个也能遗传！”

荣插嘴道：“你姐的腿就是病成这样儿，照样儿半夜画画。我们原来计划，二00七年七月份儿到中国美术馆办个展，现在看来，可能得零八年去办了。”

弟弟说：“办个展？好事儿，我赞助姐姐和姐夫。姐姐，我手里有几千万资金，不知道怎样使用，很想把钱用到上海，想在上海办所特别的学校。从小儿离开上海，我心里对老家感情特别深……”

四说：“好啊，我正愁没人给我投资呢。我也很想在上海办一所集古代教育思想和现代行为观念于一体的小学、中学、高中，让学生知书懂理，不像现在的孩子这么浮躁，又有创新开拓、吃苦耐劳的精神。咱俩想到一起了！”

弟弟说：“姐，我做梦都想回上海，这事儿，咱说办就办，我让手下人去做。姐，上海哪里的地比较便宜？咱好买了盖校舍。”

四说：“应该是奉贤、青浦、宝山还有安亭一带吧。不知道政府的土地是租是卖，很可能是租。如果一次能租五十年，盖学校也是很可行的。弟弟，我也想回上海，我对上海有认同感，我觉得，在上海建一所这样的学校，应该是很不错的。”

“姐--”弟弟说：“具体策划都得你做，我只管投资和跑外联，二00九年，咱们争取把学校建起来。”

这时，四忽然有一个清晰的想法：“弟弟，你过一阵儿有时间吗？”

弟妹说：“他说有时间就有时间。”

“那好。”四说：“弟弟，等学生专业高考试放几天假，到时我带你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