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嫂子给小叔子的最后期限了！晚上，开发商带着弟弟田敬礼，到市里最高档的酒店请官员们吃饭。兄弟俩整整等了两个钟头，原来说好的局长、科长竟然一个没来！开发商一个个打去电话，不是这个家里来客人了，就是那个市里有临时情况不能来了，再就是因为办不了事儿，不好意思来了！

“妈的！”开发商坐到椅子上，“***，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晚上吃过饭，大伯哥照样儿出来散步。他扶着媳妇儿的胖腰，在小区从这边走到那边，唯恐别人看不到他对媳妇儿好。“唉，这不是小章儿她二姐吗？啥时候回来的？挺好的吧？”大伯哥一眼看到小慧，立刻笑容满面：“章婶儿也挺好的吧？你哥你嫂子，咋不去我弟弟家看老人了呢？”

“那个王八犊子！”二姐开口就骂道：“还有你兄弟媳妇儿，没一个好东西！”

“她不是挺好的吗？”大伯哥故意问：“我弟弟媳妇儿咋不跟你们来往了呢？”

“说她干啥？”二姐说：“她能有啥好事儿？为了老人那两个钱儿，把我妈整到她家去了，就想老太太死了好贪钱！”

“你妹妹不是亲的吧？”大伯嫂问：“她是上海人儿吗？”

“上海人？”小慧说：“她是我妈眼睁睁儿从肚子里生出来的！”

“唉，我家弟弟妹妹好几个，过几天从老家来，你也来一起吃饭吧？”大伯哥说：“到时候，让我弟弟请大家伙儿吃饭！”

“我吃她家的饭？”小慧说：“请我去都不去，我嫌牙碜！我没那样儿的妹妹，丢老人了！”

丈夫的家人来了，最小心周到的是四。丈夫家人到家，说说话儿就到了下午，小姑子对四冷冷淡淡，四看丈夫的面子，也跟她没话找话说了几句。荣的哥姐弟妹们对荣的家充满了羡慕嫉妒之情，从他们的话里就能听出来。“二哥，”妹妹燕子说：“你家的房子，得值好几十万了吧？”荣看看妻子，说：“当时买的倒是不贵，现在就值钱了，起码得**十万了，以后还得涨。”“那啥，这是你二哥心眼儿够用，”大哥说：“我可知道你二哥，啥时候儿吃过亏？他过日子还能差了？”荣赶紧说：“这都是小章儿整的，她胆儿大，我胆儿太小，要不是她，这房子我说啥不能买。买也就买了，现在这个价儿可买不来了。”大姐问：“就那啥，这个房子，是以你俩谁的名义买的？这个可老鼻子要紧了，买房子可不是买冰棍儿，毛八七儿的谁都不在乎，这可是一般人家儿最值钱的物儿了。”大姑姐的话，让人怎么听怎么不是个味儿。这时，小姑子又说话了：“二哥，要我说，这么大的房子，可得小心点儿，要是谁起了外心，最先打的主意就是房子了。好几十万哪，对我们工薪阶层可是天文数字啊！”荣又看看妻子，这回没接话儿。“走吧，”四招呼道：“吃饭去吧，去晚了，饭店又打电话了。”荣顺水推舟道：“走吧，小章儿早就定了饭店，挨着海边儿，咱正好儿看看晚上的大海。”

大家跟着荣和四出来，大姑姐小姑子和小叔子媳妇儿在后面小声儿说话，看样子很神秘，说话时，还不时向四这边看。“一会儿吃饭，咱们千万不能说她咋好啊，”小姑子说：“这人都不抗惯，惯就长毛病。你看她现在脸上那样儿，可不是以前了，跟我劲劲儿的！她今天跟我那样儿你们看着了吧？”“啥样儿啊？”三嫂问：“咱家就你跟你二嫂时间长，你们最近乎儿，你俩咋还这样儿了呢？”“谁跟她好哇？”小姑子说：“你们谁也别说话儿啊，吃饭的时候我说，看她咋回话儿。”

“坐－－－”进了雅间，四让丈夫家人坐下，说道：“我点菜了，你们有没有啥忌口的？”“没有，”小叔子说：“吃啥都行啊，苦辣酸甜都行。”

菜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点多了吧？”荣不免心疼，“这得多少钱哪？”“全家人好不容易凑齐了，能不让大家吃好吗？”四贴近丈夫耳朵讽刺道：“小心眼儿，还是你家人呢，要是别人家人，你还不得点一桌子西北风儿啊？”

四忙着照顾丈夫家人，生怕照顾不周，再惹来不高兴。正吃着，燕子问：“这是啥菜呀？咋这样儿做法儿呢？”四说：“这是水煮鱼啊，是正牌儿的川菜。”“那，咋这么辣呢？这也不是辣椒哇？咋还放这些东西呢？不是骗人的吧？这是啥饭店哪？”四笑着说：“这是琴岛最有名儿的川菜店，一般喜欢吃辣的都到这儿来，你可能是吃着麻椒了。”“这儿的菜，便宜吧？”小姑子放下筷子：“我不吃了，吃个饭还憋气，让人家耍了，还跟着人家数钱！”

“燕子，你说啥呢？”荣说妹妹道：“你二嫂好心好意请大家伙儿吃饭，带你们到琴岛最好的饭店来，你怎么还这么说话呢？”“我咋说话了？啊，我咋说话了？”燕子索性耍开了性子：“我咋的，谁也管不着。我不像有的人，嘴里冠冕堂皇，一肚子男盗女娼，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燕子，你这是说谁呢？”四颤抖着声音问道：“这里谁惹着你了？对我找的饭店不满意，你可以找啊，你怎么不事先说一声儿呢？”

“我算啥大瓣儿蒜？”燕子不管不顾说道：“我可怜我亲哥！眼瞅着让人家算计了，脑袋上顶个绿帽子，还以为戴了个王冠呢！脸都让人家给丢尽了，还帮着人家往屁股上擦粉儿！”

“你说谁呢！”四忍无可忍，站了起来：“看你是龙荣的妹妹，对你客气点儿，还不自重起来了！你说，谁给你哥戴绿帽子了？今天，咱有话就说清楚，省着背后儿说听不着！”

荣对妻子吼道：“不是，我说你干啥呢？这是胡扯的地方吗？看我家人来，你生气是不是？”“是！”四压抑了多少年的郁闷一吐为快：“这就是你家人？她欺负我，你看着了吧？你怎么不说她？有这样欺负人的吗？”

“我欺负你啥啦？啊？你说，你说，你说呀！”燕子到嫂子身边，对四推推搡搡道：“你就是不要脸，咋的啦？有话，你跟你大姐说去呀！”

“侬快一点吃饭好吧？”阿华媳妇低声低气地说：“不吃饭，身体会不好的呀！”

“不吃！”阿华一肚子气：“阿拉妹妹四十几年才找到我家里，刚刚找到，我爸爸就没有了，等到亲子鉴定了，侬把血又掉换了。这个可以，好吧？侬怕妹妹回家要老房子，那个，我弟弟回家，侬又不许我对他好，又怕他要房子。房子，房子，侬就懂得房子，侬快跟房子一个人过好了！”

“阿华哦，”媳妇说：“阿拉做的这一些，全部是为侬好的哦。侬想一想：妹妹回家来，伊一准是要祖屋的呀，侬家里有几个楼给伊？我们的女子出嫁了是不假的呀，可是儿子结婚怎样了？再用多少钞票去买楼？上海的楼房好贵的哦，我们买不起的呀！”

“侬再想一想哦，侬妈妈年纪大了是哦？总不能让妹妹养的哦。不是阿拉心狠，总是生活难过，不为儿女想，也要为侬想一想的是哦？”阿华媳妇推心置腹地开导丈夫，见丈夫脸上的表情好了一些，她又坐到丈夫身边：“侬不要生气了哦，好吧？阿拉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家的呀。侬想想，阿拉哪里会为自己这样做事情的？侬年龄也是一年比一年大的了，领退休金还有好多年的哦？阿拉怎会不想的呀？阿拉的心……”说到这里，女人突然流下了眼泪。看自己的女人流泪，阿华立刻心疼了：“看看，侬先难过了不是呀？不要哭哦？”阿华为媳妇擦去泪水，哄道：“不要哭了，阿拉不说了，好吧？”

阿华媳妇表面上流泪，内心却不免喜悦：丈夫心软，自己的几句话几滴泪就把他摆平了，就心痛老婆了，真是外强中干，狸猫换太子换就换了，事情也做了，亲子鉴定也似是而非了，这时候已经木已成舟，谁都改变不了了，那个远在琴岛的妹妹，说是亲的，却没有任何继承权；说不是亲的，却谁都说是亲的，说不亲都不行，特别是母亲，一门心思认定章晗就是亲生女儿，雷打都不改口，就是。这个事情，既做了，多了一个给老太太花钱的人，又不用承担任何风险，何乐而不为！

想起那天的情景，阿华媳妇的心还在怦怦乱跳：丈夫刚刚把妹妹的血样放进冰箱，小心地推推冰箱门，然后离开，自己就蹑手蹑脚地看看丈夫躺到了卧室床上，一会儿就响起了呼噜声。这些天，丈夫为了妹妹的事情，心情一直很难过，经常一个人暗地流泪，想妹妹，想爸爸，变得茶饭不思，身体日见消瘦。自己看到眼里，急在心里，又不能表露出来。尤其焦心的是：妹妹肯定是要认的了，这是人一辈子最大的事情了，公公又是因为这个女儿没有的，婆婆更是要认女儿的了，不认，都对不起去世的丈夫；可是，一旦认了，亲情是小事情，家里可就要闹猛了，财产继承的问题不可避免地就要提起，虽然妹妹说了：家里的东西一概不染指，但是说归说做归做，谁从小离开家，准确地说是被抛弃，一旦找到家，想起自己的颠沛流离而心甘情愿？能不反悔，再要求继承父母的家产？如果不那样，妹妹会平静吗？换成是自己，也不会平静，一定要好好说道一下的。基于这样的考虑，自己就趁丈夫熟睡的时候，用早就准备好的血样，换出了妹妹的血样，这样就能万无一失了。如果自己当初就知道，这个事件的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说不清道不明，根本就不用去冒那个险，去换妹妹的血样，到了现在，每当想起那个时刻，自己还会后背冒冷汗。要是知道亲子鉴定是那个结果，谁还会做那样卑鄙的事？千不怨万不怨，就怨造化捉弄人：就算把女子送出去了，哪怕是送到了天涯海角，一辈子找不到好吧？为什么过去四十几年了，还要冒出来，还要被公公在报纸广告上面看到？退几步讲，看到就看到了哦，你不是我的小姑哦好的吧？还有，即使是丈夫的亲妹妹，你就不要回上海来的了呀，回上海有什么好？上海听起来好像花好稻好，其实，那是表面现象，上海普通人的日子，还不是那样？总不能吃日本的大米，炒美国的菜，喝意大利的酒，穿法国的衣服吧？全国人都认为上海是资本主义了，其实，上海还是社会主义，还是离不开中国特色。这就是说，上海也不是天堂，更不是地狱，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自己家不就是吗？公公原来是南京西路派出所所长，现在怎样？不是所长还好的啦，当了所长，不但全家因此倒霉受累，就连儿子女儿都没有了。如果是上海普通人家，可能还好好的在市内过日子呢！命运就是大起大落，就是这样令人痛苦，谁会有意见？有意见向老天爷提去！女人心里为自己开脱道：不是阿拉的错，阿拉只是为了一双儿女着想，换做是谁，都会那样做的！只是，自己那天偷偷摸摸换血样的时候，太惊险了，简直就是电视剧！但愿那样的事情永远都不要有了！妹妹哦，不是嫂子心坏了的哦，实在是生活逼的哦，原谅嫂子哦，好的哦？嫂子下辈子再报答侬，好吧？

女人又想到那个被送到河南的小叔，说实话，如果不是自己的小叔，而是随便什么人，自己都会对他有好感的，只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小叔呢？刚刚出现了一个妹妹，小姑，哦，又出来了一个小叔，你们当阿拉是什么？真是海纳百川？真是心胸宽广？真是无怨无悔？错了！阿拉就是一个小小的女子，女子！认了那么俩小姑小叔，你们开心了，哦，乐开颜了是吧？可是我呢？我的孩子呢？我的将来呢？与其将来法**见，不如现在就谁也不是谁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