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门锁轻轻转动,荣终于回来了。看到妻子等着自己,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他说:“你还没睡?”
“我怎么睡?”四闩上卧室门。“我这一天就一个人又上课又去店里看着,累得要死不说,五十多个学生就我一个人教。这还不说,还得惦记着你,给你买荔枝什么的。你倒好,一个信儿都没有,人就没影儿了。”四气乎乎地说。
“我就不想在家?我又不是去玩儿了……”荣说着,家里的电话又响了。他接电话:“我到家了,没事儿,放心。再见……”荣又说:“我本来想去输液,董事长来电话让我去新楼,我能好意思说不去吗?”
“自己家的学校就能不去啦?我担心你的病,又买东西又回家做饭。你呢?你怎么那么怕她呢?”四索性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四的呼机又响了。正在气头儿上,她没理会呼机。荣犹豫了一下儿,把呼机放到了床头。不一会儿,呼机又响了。四看着呼机不说话。她想起那几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就想看荣怎么做。
呼机一直响,大有不罢休的架势。在四的注视下,荣不得不去打电话:“喂?”
“喂--是我。我没钱花了,想去你那儿教课挣钱。”又是她。
“我这学校人也不多,也就能给你开个三头五百的。”荣应付她说。四在旁边伸手要接电话,荣不给。荣说:“都这么晚了,你明天白天再打吧。”
“咋的,怕你老婆啦?你装得挺像啊。”对方说:“不用你臭得瑟,总有一天我揭你老底儿。”
“行,那就明天再说。”荣不由分说结束了通话。“谁?”四已悟出了电话里的玄机,追问道。
“以前的学生。她想放假过来教课。”荣说。“男的女的?什么名?你的学生我都认识。”四的耐心在渐渐失去。
“你干啥?克格勃呀?是个女的,咋的!”荣再也忍不住了。“有病在外头儿干了一天活儿,回家还得受你的气!”荣的嗓门骤然升高。
“你小点儿声儿行不行?”四压低声音说道。“你是受我的气,还是受那个董事长的气?她为啥对你那样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课都不能上,就能上她那儿?这是啥精神?”
“章晗!”荣大喊道:“你还让我有好儿没有!”
“孩子明天就去省里参加数学竞赛了,你明明儿知道,为啥半夜才回来?你这一天都干啥去了,谁知道?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和孩子没有?”她越说越生气。
“你真不要脸!”荣怒吼道。他一脚踢翻了凳子,丽丽吓得钻到了床底。
“啊--”“啊!”又是一声荣的喊叫。“我不活了,行不行!”
这几天,荣接连给中层干部开会。“最近这段时间,学校的工作就是两大块儿,建新校舍和新招新生......”
王英在教室讲课,底下学生有小动作,他批评学生一句继续讲课。王英媳妇儿小方在办公室和同事聊天:“我家租的这房子,一年得六千多块钱呢......”
“咋那么贵呢?”有人问。小方说:“九十平米哪,还是精装修的。”同事表示理解:“那还差不多儿。”“住着舒服比啥都强。就是将来我们有钱买房子了,要是没钱装修,我也豁出去不买。”小方说完,起身到外面去,“我得找我爱人说点事儿。”
王英媳妇儿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她趴门缝儿看丈夫,觉得很有趣儿。在她眼里,此时的丈夫也平添了几分魅力。
“招生这块儿,按董事长的意思,每个学年组要派出一个老师,组成招生组到几个区县去。必要的时候要深入到有金矿、煤矿、铁矿的农村去,那地方的人都有钱,舍得花钱培养孩子。董事长的意思是,各年级新生今年要突破五百人......”荣还在接着讲话。
董事长娜娜地走了过来,来到会议室。
小方把丈夫叫到一边:“深圳又有学校招聘老师呢,就这两天。你得偷偷儿过去看看,我在这儿盯着。”
“能行吗?咱刚来......”王英四下看看:“来时咱跟董事长说得好好儿的,给口饭吃就行,钱挣多少都无所谓。刚来一个月就这样儿,万一将来露出去,龙兄也跟着沾包儿......”
“嗐呀,管得了那么多吗?这年头儿,谁不各个顾各个儿.......”小方对丈夫面授机宜......
“董事长,那就这样儿?”会开得差不多儿了,荣征求董事长的意见。“嗯。”董事长点点头。“那就散会--”荣宣布道。
“龙副校长--”董事长唤道:“请您留下,我和您谈点事儿......”
“你可能听我说过,我家你姐夫是个大酒包儿,见酒没命......”董事长心事重重:“他这回是主动要和我离婚的。他多了个啥心眼儿呢?除了要二百万现金,还要孩子的抚养权......”
荣竖起两耳听着。董事长一本正经地说:“他是个工人,没啥文化,除了喝酒就是打麻将,还在外边儿扯用不着的。就为这些,你看,我是离对自己有利,还是不离有利?”
“我咋说呢?”荣为难地搓着两手。
“有啥话就直接说呗,咱姐俩儿,跟亲的一样儿......”她想抓荣的手,荣把手缩回去了。“我对你......你应该知道,我是真心的......”董事长忽然含悲流下泪来。
这时候,隔壁办公室电话铃儿响了。荣借机说:“董事长,我先去接个电话?”不等董事长说话,他赶紧去隔壁了。
“喂?”话筒里没声儿了。荣不想再回去,佯作接电话:“噢,是你呀?是,你好,你好!”
董事长听着荣说话,还沉浸在悲伤和期待里。她拿出化妆镜来补妆。
“噢,那就那么干呗,怕啥?不行,我不行。我不是那种人,离婚是闹着玩儿的吗,咱可折腾不起......”荣故意大声说话。
董事长见荣说起来没完,明白他在应付自己,就气哼哼地离开了会议室。
四蒙着大被缩在床上,她现在的心情糟透了。
妈在厅里坐着,桌上摆着做好的饭菜,她几次站起来想叫老姑娘吃饭,都犹豫着又坐了回来。
这时,电话铃儿锐利地响了起来。
“小四儿,电话......”妈隔着门尖声叫道。“谁的电话?”声音嘶哑。“是姓吕的......”四没好气儿地说:“你就不会说我不在家?”妈说:“那我就这么说了?”“真是的......”四叨咕着,一头又缩到了被窝儿里。
“她没在家......”妈对着话筒说。“大姨,我知道她哪儿也没去。我怕她出点儿啥事儿......”吕总在电话里说。妈说:“那你等一等......”她又过来喊:“他说,非得跟你说话不可。他等着呢。”
四甩开大被,披头散发下地来接电话。“唉......”
“是我。你咋样儿了?这几天儿还好吗?”吕总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四不说话,心里很冷漠。
“我知道你恨我。可这些事儿也不都怨我啊。”吕总在店里打的电话。“胖丫头我也让她走了,我和郎公也整天儿不高兴。他那个酸急脾气你也知道......”朗公刚到店门前,正在外面停自行车。吕总把复杂的事情说得简单而正常了,让对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吕总又说:“你有时间吗?咱俩见个面儿?”
四一言不发,慢慢扣下了电话。趿拉着拖鞋回到屋里,又一头扎到了床上。“你不吃饭啦?都几顿没吃啦?”妈的尖嗓门儿听了让人很不舒服。
董事长坐在自己豪华的办公室里,心里还在生气。百无聊赖之中,她找出了自己和荣及大家的合影,狠狠地把照片撕碎。她冲门外喊道:“去给我把龙副校长喊来!”
秘书颠颠儿去找龙荣。
“董事长--”龙荣应招而来:“董事长,您找我有事儿?”
董事长大声质问:“王英是咋回事儿?他咋又请假啦?才来了不到两个月就又起事儿了?是不是这山看那山高,又去外面应聘啦?这就是你找的人!”
“不是那回事儿。董事长,他妈有病了。他是老小儿,他妈都八十多岁了......”荣边说边察言观色。“他不能那么干......您消消气儿。”
“好,就算我多心了。那我问你,你招的美术老师呢?都多长时间了,还招不来?”董事长又想起了这档子事儿。
“确实是没合适的.....”荣说:“要不这样儿您看行不?我家章老师和他们散伙儿了,她这几天儿心情很坏。她教小学美术绝对有一套儿,能不能让她上课时来,不上课时就不来.....”
“你耍我呢?合着你两口子算计我?让她来,你给我添堵呢?你明明儿知道我啥意思,你安的是啥心?”董事长气得猛踢地上的碎照片。“我的心思你不是不了解。比你强的人有的是,真是不识抬举。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个......”董事长自觉失言,忙闭上了嘴。过了半天,她才低沉地开口道:“真是有眼无珠”。
荣不知所措,徘徊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面对着大海,他只有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周日早晨,四叫他吃早饭,荣说:“我感冒了,发烧。今天你自己去上课吧!”他眼睛都不睁地说。
“是吗?”四摸摸他的额头:“是有点儿烫。你自己吃点儿药,我得先走了,到点儿了。”
荣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董事长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看来,她是真想把自己弄得手里。这让他感到害怕。虽然董事长有钱有势,但毕竟大自己好几岁,已经是人老珠黄了,睡觉看着都吓人,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荣起床到厅里把电话机摘下,又把话机拿到卧室里接上。果然,一会儿电话就响了。荣不得不接电话:“喂,董事长?”“喂,是我......”又是郑玲!
郑玲说:“眼看着要放寒假了,我想过去找你......”
“等一会儿......”荣放下话筒,踮脚去把门合上。
“你可千万别来呀,”荣说:“她急眼了,啥事儿都能干出来。对,她啥都知道了。。。。。。”
三十儿这天下午五点多,王英一家上楼。妈在门口迎候。四在厨房里忙着:“你们先坐,一会儿饭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