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乎了一段时间，大专部就被方小英破坏了。没人骂她缺德，背后却有人对夫妻俩颇有微词。也许中国就是这个样子：谁干了点事情或者做了点买卖，如果有人说这个人不仁不义，或者只是空穴来风，或者只是一面之辞，都可能获得大家的共鸣。哪怕诋毁人的做下了天大的坏事，只要他不是成功人士，也会有人认为是不得以而为之。没有人会去探究是非曲直，只是怀有欲毁欲灭的心理，这是一种什么情结？只能以中国历史为鉴，用放大镜仔仔细细看过去，它已经成了民族性格。在这样的性格心理下，害怕别人成功，怕别人冒尖儿，甚至怕别人比自己掌握了更多的财富，欲除之而后快，也就不足为奇了。

散伙儿后的两三天，小方、佐平、伍姓老乡、贺老和李老师，在方小英的挑唆下，越想越不是味儿：大专部就这样儿散了，辛辛苦苦了几个月，没挣一次完整的工资，就这样儿被荣和四俩人耍了？这几个月，自己干什么不好，偏干了这个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不行，不能就这样儿算了。几个人一核计，对当初没分桌椅万分后悔。现在再想要，已经不可能了，怎么办？他们商量了一下儿：看来，美术学校是不可能让他们染指了，现在只能出于义愤做些破坏工作了，谁让他俩不是一无所有，没赔个倾家荡产？那样儿，兴许还能搏得大家的同情。可是，他们俩竟然还有个美术学校，还能继续发财。现在看来，人家怎样干都有个保障，再不济还有个退路，可是，对于小方和佐平她们来说，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因为她们失业了。

从客观上来说，大专部是方小英和小方一手弄砸的。从主观上说，是因为四和荣太单纯，对朋友太相信了。中国人历来就是这样，没一起做事什么都好，一旦一起做事了，事不但没做好，朋友还能变成仇人，事也可能做得鸡飞蛋打。人们没有充分享受和体会创业过程的快乐和辛苦，刚刚上路就要争抢利益和财富。天上是不掉馅儿饼的，这个道理连小孩都懂。但大人们，包括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们却幼稚得偏偏让人看不懂。利益太诱人了，往往连利益在哪里都没看清，就全身披挂上阵，准备械斗了。这是远古的种族情结。远古时，为了一点水，为了一个女人，为一头牛，两个部落之间都能大开杀戒。最后，胜利无论归于谁，他们都很自豪这个过程，事后，舔着身上鲜红的血津津乐道，全然不去想：自己损失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大家散了不久，方小英就患了癌症。她再也不能挨累了，公立学校她又进不去，副主任不再肯帮忙，她只好边在家养病边应聘到另一所私立学校去当校长。她在业内还是很有名望的。

方小英的补习学校自然也关了门。有人说：某些地域的人，你侍候九十九个好儿，有一个好儿没侍候好，她就可能跟你翻脸。看来，的确是如此。这仅仅是四所经历的友谊蜕变的开始。今后，她会遇到很多很多次这样的事情。谁让她已经步入人性的雷区了呢。

贺老在背后极力怂恿小方她们去学校闹一闹，万一成了，他自已也有好处。“跟他们要工资，”他说：“不要白不要。白给他俩干啦？这笔钱，应该从他们美术学校的收入里出。不给钱就闹他，把他俩的学校给闹黄！”

因此，以后的几个周六周日，小方和佐平确实也来美术学校门口过。她们想给学生发传单，像方小英破坏大专部那样。但当认识她们的学生们一口一个老师地叫时，单纯善良的孩子们感化了她们曾经善良的心，两人的心又软了。她们毕竟是老师，教了这么多年的学，让她们亲口告诉学生：这个学校是骗人的-学生会问：老师，学校怎么骗人啦？自己该如何回答？最后，俩人非常矛盾地离开了美术学校。

“咱们别干了吧？”佐平征询小方的意见道。“方小英已经把人家整倒了，她也得了那么大的病。咱们再把人家整倒了有啥意思？”

“这不是整不整倒的事儿，”小方说：“姓龙的太不够意思了。我就是要报仇！”

“报仇？”佐平不解地问道：“报啥仇啊？”

“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儿在他家过大年三十儿。半夜的时候，他和他媳妇儿出去给老人烧纸去了，他老丈母娘看我往家打长途不愿意，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气得电话没打完就撂了。老太太不就是瞧不起人吗。他家有啥了不起的？打会儿长途值几个钱儿？”

“就这么个事儿啊？”佐平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还以为章老师撬你家那个的行了呢。”

“你寻思她没有哇？”小方越说越来劲儿：“我家老公从琴岛第一次回去，动不动儿就提章晗的名儿，听说王英走的时候还抱着她哭来着。我就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个人儿。就冲这，我就怀疑她和他有一腿子。要不，她开分校的时候，我老公那么懒的人能豁出来到开发区打车给她发传单？王英连歌厅的买卖都不顾了，都得帮她发广告。说到这儿，我就更来气了--明明说好好儿的要和我对半分学费，分校一干起来，她就不再提了。拿谁不识数儿呢！”

“哎呀方姐--”佐平劝她道：“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就别再计较了。大家都是朋友，别把事儿做得太绝了。就这样儿吧，干啥不吃饭哪？咱俩琢磨干点儿啥吧。”

小方还在愤愤不平：“我就不能忍受别人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倒行，看不起我儿子，我可抓心挠肝地难受。那回，我把儿子撂他家，老龙他儿子不是有台电脑吗，我儿子想看看，他儿子说--’小孩儿别捣乱！‘就把我儿子搁他家客厅跟狗做伴儿了。你说，这叫啥玩意儿？还有，原来咱学校那妖精董事长对我有点看法儿。有天我先回家了，正好儿有我封信。姓龙的明明儿看着了，怕得罪那老女人，楞是没敢给我拿！你说，那么多事儿，我能不恨他吗！”

“这么说，你真把电话号码给方小英啦？”佐平问道，“我到现在都不相信。”

“那有啥？”小方说：“那叫商业竞争，谁有本事谁赢，不叫使坏。”

佐平说：“我昨天去艺校了，他们想招个会跳健美操的老师，我去看了看，他们对我挺感兴趣儿的。我明天再过去敲定一下儿，看能不能用，给多少工资。我现在就想有个稳定点儿的工作，照顾照顾我女儿。”

小方说：“我和你不一样儿。要不我和大方姐说得来呢。我贼佩服大方姐。她可能还想找我一起做事儿呢。她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还想再干学校。我就佩服这样儿的女人，人家哪儿像章晗哪，姓章的一天就知道婆婆妈妈儿的，就知道中午吃点儿啥，晚上吃点儿啥？看看人家方小英，连走道儿都带着派，那才叫女强人呢！”

“这个案子……”法院工作人员检查黎生媳妇儿的诉讼材料：“这个案子的诉讼主体不够明确，事实还有待推敲。这些材料里，还缺乏有力的事实依据，再说了，一千块钱，法院也不能受理。暂时，还不能立案……”

“姓章的那么缺德，还不赶紧把她整倒了，还让她祸害人？”黎生媳妇儿语气激烈：“凭啥让她干起来？她都成地主了！”

“话不能这么说--”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法律是重证据的，不是凭情绪和感情。这个案子，我们暂时不能受理。你们先回去吧……”

“你们这是黑吃黑！”黎生媳妇儿情绪有点儿失控：“我要告你们去！”

两人垂头丧气地出了法院大门。黎生媳妇儿挥舞着材料，气急败坏地喊道：“这是啥法院！纯粹是向着坏人的！”

“走吧！”妈的老乡说：“别惹出事儿来。”

四和荣在教委接受调查。教委的那个女人问道：“公章真是你们凭证明去刻的？”

“是。”四说：“我带着辽城艺术学院的证明，亲自去街里刻的。”

女人又问：“是到街里刻章部刻的，还是到公安局指定的刻章部刻的？你有没有到教委再开个证明？”

“没有。”四说：“我以为有艺术学院的证明就行了呢。也不清楚要到公安局指定的地点去刻章。当时，刻章那地方的人也没说。我们在刻东海美术学校的公章时，就没有这样的说法。”

“他刻章的还想挣钱呢，能说吗？能告诉你吗？”女人又问道：“那你美术学校的公章是谁去刻的？”

荣说：“当时是我去刻的。那时候也没这个说道儿啊。”

“行了。”女人说：“这事儿也就这么的了。好在艺术学院那边有和你们的合作办学协议，你们自己也有办学许可。如果这几样儿都没有，这次你们被举报可就够戗了。”她把公章又还给了四：“下次做事一定要格外小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啥事儿。这次的事也就这么的了，下次我就爱莫能助了。那就这样儿吧！”

四站起来问道：“那，办学许可怎么办？”

“噢，许可呀，先压到这儿吧。咋也得压个仨俩月的，以示惩罚吗。这次你们违规办学，主要是业余学校不允许和国家正规大学合作--你们没这个资历，其它的事儿都是次要的。下次注意吧！”女人伸展了一下疲倦的身体。

“桌椅什么的呢？”四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还给我们？”

“那些桌椅呀？”女人想了想：“我给你们写个条，随后你们找王科长去要就行。”

“谢谢！”荣也说：“谢谢您了，符科长。再见--”

“总算是妥过去了！”走出教委大楼，四对荣说：“以后，我是再也不跟人合作了，打死也不干了。”

“这有啥呀，”荣说：“听着兔子叫就不种黄豆啦？”

“是黑豆！”四纠正他。“是黑豆。”荣改口道：“关键是得看对人。”

“上哪儿看去？”四撇了荣一眼：“你看这满大街的人，外表哪个不像个人样儿？”

“行啊，这事儿已经这样儿了，说也没啥意思了。”荣说，“一会儿，咱回去得给院长打个电话，看头一年的学费能不能都扣下，第二年他们再收。咱们亏了好几万，学院也许能给点儿补偿。”

“要不，我去一趟辽城吧？”四说：“我跟院长好好谈谈。以前的事儿，让方小英弄得乱七八糟的。”

“也行。”荣说，“是该见见面儿了，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是电话联系，也说不清什么。”

“咱得把学校好好儿抓抓了，这几个月因为琢磨干大专，耽误了不少事儿。”

“可是呗。”荣说：“那是咱的饭碗哪！”

小方和佐平也到了十字路口。“上我家呆会儿吧？”“不啦。”小方说：“伍哥约我去街里谈点事儿。他说有二十多万的投资，看我挺有能力的，想让我干个幼儿园。”

“你可小心点儿啊，”佐平笑呵呵说：“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儿都不对劲儿。你小心点儿，别让王英喝一壶儿。”

“去你的吧！”小方说：“你王哥现在忙着练佛**呢，没时间管我。再说了，歌厅一天也挺忙的。女人长得好看点儿谁都想多看两眼。姓伍的有钱就投呗，哪个女人不喜欢钱？反正不是我的钱。”

“那我走啦？”佐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