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使劲儿抽着鼻子说:“我咋闻着有股臭味儿呢?”循着味儿,家长到卫生间看看,随手儿拎起厕所揣子,不看则已,一看,他差点儿吐出来:“唉呀我的妈呀!这样儿的学校,咱还敢上?快走!”
家长厌恶地捂着鼻子从卫生间出来,带着女儿往外走。“哎--”小毛喊道:“你们走啥呀?”
小毛紧赶慢赶,小声儿跟他们介绍:“有个敬艺学校挺好的。要不,让你姑娘上那儿去上学?”家长说:“啥学校我们也不去了,就去公立学校吧!”说着,带孩子走出了学校大门。
“这学校,倒找俩钱儿我们也不来!”家长扔下这句话,任凭小毛怎样阻拦都不行,决绝地带孩子离开了。小毛追出来咋呼儿了半天,家长还是决定要走。小毛无声地笑了。
小毛转回办公室,跟田敬礼通话:“是,那就算了,我就算是白张罗了。以后再说吧,拜拜。”
火车进站了。四迎着火车裹挟的风望着车厢。我的生母来了!她看到姆妈在车里向自己招手了!她跟着火车跑了起来。
火车喘着粗气停下来,四急切地迎候着姆妈和侄子。“妈!”她抱住了亲生母亲……
“啥?她亲妈真来啦?说来就来啦?你没糊弄我吧?”二姐紧张地问:“啥时候儿来的?就现在?人已经来啦?真她妈不要脸了……”
妈正好儿从后屋过来,听到二姑娘的话,顺嘴问:“谁他妈?”
“王八蛋四崽子她亲妈!”二姐气哼哼地放下电话,“老刘说,王八蛋的亲妈从上海来了。你啥耳朵儿?净打岔儿!”
“这还了得?!”妈听了这话,如同五雷轰顶,尖起嗓子喊道:“真是不要脸了!还扯鼻子上脸啦?不行,我得找她去!”妈骂着,武来嚎疯往门外闯。
“你去干啥?”二姐说妈,“你找不痛快儿去?这么大岁数儿了,干事儿咋还傻啦吧唧的呢?!”
“那咋整?”妈呼哧带喘:“我撕她嘴去。她咋那么不要脸呢?我把她养大了,咋还弄出孽来啦?不行,我得找她去,我得把她整臭。我就躺到她学校门口打滚儿,说她有亲妈不认,还从上海找了个假妈来充门面儿,反正我咋说咋有理儿。我能把她养活大,就能把她拿唾沫星子臭死!”说着,还要去学校。
“你给我回来!”二姐厉声大喝。“你还不嫌丢人现眼哪?就你能闹?那算啥能耐?掉不掉价儿?你知道不,咬人的狗不露齿儿?!”
“那你说,咋办?”妈一屁股坐到老姑娘给买的躺椅上,眼泪都气了出来:“咱就这么让她骑着脖梗儿拉屎?”
“啥事儿想稳当点儿!”二姐咬牙切齿地说:“要咬她,咱就咬个狠的,让她回不过味儿来,能像你那样像个傻娘们儿?我还能便宜她啦?早就下了套子啦!”
二姐说这话的时候,老刘正陪姆妈吃饭,四低调,只找了一处很一般的饭店。她不想给别人认为自己是忘恩负义之人。养母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小养大,这个恩,无论如何抹消不掉。生母生了自己,这个恩,又是另外一回事。在四看来:养母的养育之恩当自己用一生来报答,生母的生育之恩也当用一生来感念。这两个不同的恩情,前者当没齿难忘,后者当感念至及,是不同性质的恩与情。所以,她不想给别人另外的印象,觉得自己找到亲妈就忘了养母,这是截然不同的两桩事。亲生母亲来琴岛这件事,只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自己根本就没大肆宣扬,娘家那边,只有二姐夫知道。这么多年来,四念及二姐夫算是懂事儿和能干,早把他当成了比较好的朋友,有事儿基本没有避着他的。
“妈,吃菜--”四用公筷给亲妈夹菜,问姆妈:“北方菜,吃得惯吗?”
“蛮好,蛮好吃的。”姆妈说,“吃得惯的。”
“这回,你就是翻译了。”四对侄子说。他是大哥家的儿子,长得和龙龙很有几分形似。“***普通话岗勿来,烦恼哦!”四学姆妈说话的口气,对侄子说:“这里就你会说上海话,奶奶会觉得没意思。你要多跟她说话。我跟你姑父忙,自己做事情,没有办法的。在琴岛这几天,你要多带奶奶出去走走,看看北方的城市和上海有哪些不同。”说着,又把点心推到侄子面前:“吃吧,做得很细致的。”
“好的,好的。”侄子说,“不要客气的,我自己来。”
“过几天,我带你和奶奶去北京。”荣说,“你奶奶去过北京吗?”
“没有的。”侄子说,“我奶奶除了上海,哪里都没有去过,她不喜欢北方的。”
“哪里都有好的地方,”四插话说:“过去的人,跟现在人想的不一样儿,南方人,现在全国各地都有了。在北方,你们多照几张相,拿回去给你爸和二叔看看,他们也没来过北方吧?”
“没有,”侄子说:“我爸爸就去云南下过乡,我二叔来过山东做生意。我公公,他可能来过北方吧?”他转过头去,与婆婆说开了上海话。
趁这个机会,四赶紧照顾小毛和二姐夫:“你们也赶紧吃呀,干吗呢,这么严肃?”
二姐又给丈夫打来电话,二姐夫到洗手间接电话。“唉?是我,正吃饭儿呢。”
“我告诉你哇,”二姐说:“你把手机打开,把他们说话都给录下来。过后儿咱们告她的时候儿,好当成证据,她这事儿当时乌兰夫就不让他们找家,都是代号儿从上海来内蒙的。现在,中央怕少数民族闹事儿,肯定得压下这件事儿。这好几千上海崽子都回老家去?行吗?内蒙人都到北京到上海闹去,他们受得了吗?要不,她做亲子鉴定,明明儿不是亲的,那边儿能把她跟老太太做成是真的吗?”
“你们真要告她哇?”二姐夫见厕所进来人了,假做上厕所,一只手解开腰带,蹲了下去。“咱姑娘还没考上大学呢,考上大学再告呗?再说,房子她也给咱了,房本儿还是她的名儿呢,这些事儿你不想,你傻呀?”
二姐听了老刘的话,想想也对,就啥都没说,放下了电话。这时,刘芳进屋了。“妈--”刘芳进屋就说:“你干啥呢,那么大嗓门儿?咋跟我姥一样咋咋呼呼儿的?哎呀,饿死我了,晚上啥饭?”
“先别吃饭--”二姐叫住刘芳,问:“四疯子亲妈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哇--”刘芳说:“昨天,我同学就告诉我了,他们不知道咋知道了,可能是小毛说的吧。小毛跟学生说,四疯子可不咋的了,有一个亲妈不认,偏要到上海去找一个假妈,好显着她多有智商,臭美。。。。。。”
二姐又问刘芳:“四疯子是咋跟你说的?”
刘芳说:“她说,这是她自己的事儿,不让我告诉我姥姥和你。咋的啦?”
“咋的啦?”二姐气得浑身乱抖:“她亲妈都来了,跟咱们抢好处来了,你咋不早说?”“那有啥?”刘芳说:“这回,你和我姥姥也能看着她亲妈,跟她亲妈当面儿说,上海这个妈是假的,琴岛这妈是亲的,不就完了?”
“有那么简单吗!”二姐止不住声音大了起来:“姑娘,你得好好儿忽悠忽悠四疯子和他男的,能忽悠钱就忽悠钱,能忽悠事儿就忽悠事儿,让他俩好好儿对你。等你明年考上大学,咱该不**她了,把他们算计得啥都没了,把他们名声儿整臭,弄得六门到底。姑娘,你听着,你这辈子,四疯子是咱家最大的仇人……”
“你再吃点儿哇!就吃这点儿?”这时候,嫂子在后屋看着丈夫吃饭。她问:“今晚儿你在家住吗?”
“吃完饭还得回学校去,”哥说:“今晚是我夜班儿。”
“这饺子是你假妹妹拿来的,”嫂子说:“小慧不让我给你吃,我是偷着给你煮的。快吃,一会儿你妹妹二妖精过来又该骂你了。小四儿给咱们拿来的好吃的,你妹妹不是上架儿卖,就是她家三口人偷偷儿吃,真缺德。”哥嘴里咬了一个饺子,嘴里塞得满满的说:“我不在家,那个半夜偷偷来吓人的人儿,好像事先知道似的,我要是在家碰着,就光着膀子,拿着日本战刀,山本五十六似的,’呀几几给呀,死了死了的!‘管保把他吓得批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熊样儿吧!”嫂子笑话丈夫:“真要有事儿,你还没我管用呢!”说着话儿,她嘴角儿露出了微笑: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你家人眼皮子底下跟情人幽会,你还抓不着,气死你。谁让你比我大整整十二岁了,啥能耐都没有了!
“你半夜再发现那人上房顶儿,就喊。”哥又拿起酒瓶子滋滋儿地喝了几口,发牢骚道:“给她家看商店,倒把咱吓个王八二儿挣的。不能让她们轻巧儿了,有动静儿就喊,省得老刘动不动就耍个疯儿啥的,好像他比谁能哏儿。给她家打工,不能把咱吓坏了!”
“哎呀,你快点儿吃吧。”红虾又给丈夫倒了一碗酒。“儿子还在学校呢?”
“今晚他有班儿。”哥说:“小四儿他们可能是接她亲妈去了,这会儿还不是在琴岛最好的饭店吃饭呢?她能不给她亲妈吃香的喝辣的吗?这就是隔层肚皮隔座山哪!”
“那老太太是她亲妈吗?”嫂子把椅子挪得靠丈夫近些,“咱们家,所有东西都是小四儿给的,她认亲妈,咱们不完了吗,以后不是没便宜占了吗?”
“完啥完?”哥说:“谁承认那是她亲妈啦?谁说,我都说没那回事儿,我跟章晗是一奶同胞,谁要说她是上海人,得负法律责任,我跟他打到法**去。你在外边儿也得这么说哇,打死不能承认,咱不能干那瘪犊子的事儿,让她得了便宜还卖着乖!”
“大舅--”刘芳踢踢达达从走廊过来,离老远就喊:“大舅姆……”
“快,快吃!”嫂子把剩下的饺子都塞进丈夫嘴里,塞得丈夫两个腮帮子满满当当。“哎--”红虾答应着,把剩菜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这时,刘芳风风火火进来了,“大舅母,晚上吃啥饭?”
“大米饭--”红虾捏着细声儿,拿出一袋四送来的冻饺子,“这是你老姨从疗养院整来的,听说,中央领导都吃这个饺子呢。可惜,你妈不让吃。偏等着过年吃!这儿有剩饭剩菜,你就吃这个吧,你大舅吃的也是这个!”
晚上,大姐正在家里看电视,这时,电话响了。龚羊过去接电话:“那啥,我是伊苏。你是哪儿呀?说话儿!”
“我大姐呢?”二姐急溜溜问。“你让我大姐听电话。”
“你家二妖精的电话,”大姐夫把电话递给媳妇儿,不忘戏弄二小姨子:“你家二妖真不是、是、玩、玩意儿,啥时晚儿打电话都不叫一、一声儿大、大姐夫,有时晚儿,就、就叫我、老老公羊。啥、啥玩意儿呢、呢……”
“德行!”大姐一把抢过电话:“唉?这么晚打电话,咋的啦?”
“四疯子,真找着亲妈了。”二姐说:“你说,咱们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