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夜晚，听到蒙古包外面的风声，听到远处传来的狼叫，包里的油灯忽明忽灭，我的心就恐怖得不能自已，吓得浑身颤栗。多少年以后，无论什么样的情况，每到夜晚，我就不由自主地发抖、恐惧，这种恐惧已经渗到了我的骨子里，今生今世都无法改变了……”

那是特殊的年代，不是和平时期，是个应该给国民公正交代的事件，而不是歌功颂德。我们五万名江南孤儿，在感恩之余，还想知道把我们送到北方的真相。这样，不是忘恩负义，而是为了将来告诉我们的下一代，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不要让他们的下一代受到那样的煎熬。那不是人性。我们希望你们能够改正错误，以开明的态度对待我们。起码，给我们一个公平公正的说法，令我们信服的说法，给历史一个还原，给百姓一个透明，给过去一个交代，不枉我们生存一生。

窦书记见史之心走远了，就打了一个电话：“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怎么还没办好？真是笨蛋。赶紧的，再整不好，事儿就大发了。你再亲自去一趟，好好做做工作，实在不行就来硬的。嗯，你全权去办吧。”

史之心也打了个电话，是给李律师打的：“你好，我是史之心。我听说，翟西膘的案子是你代理的？你是怎么认为的？”

“我个人认为，整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交通肇事的定论让人无法信服。关键是他手里还有各方面当权人物贪污五个亿的证据。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这个事情，让谁信谁也不会信。”

“他以前上告的时候，提没提五个亿的事情？”

“以前我不知道，他是今年六七月份找我代理他的案子的。我只知道，他去了无数的部门，没有任何一个部门受理，他这才去的北京，也是四处碰壁。他在琴岛已经是臭名昭著，走到哪儿都让人紧张，都不想见到他。”

“他怎么早没上法院告呢？”

“告了，可是，没有结论，连法庭的说法都没有，就是证据不够驳回了事。他听说我为东海代理诉讼，才让我为他们小虫村打官司的。我当时说：我也未必能打赢，东海的案子怎么样，我据实相告，他还是让我打，说是全村人都相信我。他每次来找我，都得乔装打扮，有一次，还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孕妇……我发现，他紧张得无以复加，好像身后总有人跟踪似的，当时我也觉得他很过分，可是，随着对案子的了解，就觉得他做的是对的了。他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

“你怎么没跟我说起过？”

“说了有什么用？我经历过的案子稀奇百怪，什么没有人性的都有，总不能什么都向您汇报吧？现在就这样的环境，人们都变疯狂了，好人坏人都疯了，一切都乱套了。唉……”

“你知道最真实的消息吗？”

“这……我知道得也不多。警方把知情人都抓起来了，剩下的人也得到威胁，啥真话都不敢说了。”

“你知道，”史之心以少有的沉重说道：“请你相信，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死板，身上有毛病的人都躲着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具体负责这个事情，刚开始我就产生了怀疑，但是没有说出来。随着事情的发展，我越发觉得诡诈，如果不给社会一个真实，恐怕琴岛就得万劫不复了。”

“我给您说句实话吧，”李律师说：“通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我对您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这样，您有时间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咱们一起去小虫村。”

姆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经常是干了这样忘那样，说过这句忘那句，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说什么，这使她分外苦恼。一转眼，阿山离开她几年了，离开的时候，她还不适应，觉得一个人无法活下去，好在找到了女儿还有儿子，她才得以继续苟延残喘。八十岁的人了，已经油尽灯枯，说走就没有任何牵挂，不带走一丝遗憾的走了，本来就活得赚了，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可是，她近来总是想起女儿，那个从小就离开姆妈远赴内蒙古的女儿，总是觉得对勿起伊，有时想起就有如万箭穿心。那样一个聪明的小女子，被亲生姆妈狠心抛弃，流落到遥远的内蒙，那里是天苍苍野茫茫哦，哪里有江南这样的文明，这样的习惯？小孩子在姆妈肚子里就是细皮嫩肉的囡囡哦，勿是讲自己的女子有多富贵哦，总归来讲，黍是黍稻是稻的哦，蒙古人在草原上是雄鹰，到了江南生活，就是小来来喽哦，总归是凤凰落难不如鸡的；同样的，阿拉女子到了那里生活，也是同样不如意的，是的哦？当姆妈的，哪个舍得把那样好的女子扔下，那真是脑子捣糨糊哦。讲真的，当姆妈的，现时最苦恼的是：迭格好的女子，那样精灵，自己怎忍心让伊漂泊无依，吃尽苦头，还被伊养母下了砒霜？老话讲，做人要有人心，落实到真的来，哪个养母能够做到？所以阿拉跟侬讲来啊，人心是好坏来格，交关来个坏的呀，不讲远的，单讲近的，亲的又能够怎样？老话讲多来的哦，都是哪样亲人因为钱财对家人勿好的唻。自己的儿子、媳妇也是同样的哦，妹妹回老家，伊们也是嘴里花好稻好的，就是不得来真格的，怕来真格的，妹妹要老屋财产的唻。伊勿有要的哎，就是真的要来，也是应该给的哎，伊好小就离家离姆妈出去，讲好听的是去寄养，讲勿好听的是去流浪哎，伊们怎能忍心勿对伊好的唻？活活的折杀姆妈的唻！

再讲深一点点的，人家内蒙古的养母，讲是井水勿犯河水的，人家本来过得得意的哎，阿拉格小囡就去了，人家养勿养的？养了，笃定是勿好的唻，勿养，小囡又是好可怜的，真真是好难的唻。迭格养母，阿拉已经是恨伊来的唻，女儿没有死，留得了一条命，就是万幸的唻，换成是阿拉自己，勿晓得又能怎样的哦？老天在上，阿拉讲也讲勿明白的，阿拉怎样想，脑壳想勿清爽的：介样大格国家，就养勿起那些些小囡唻？就要送到那样远的地方去？那样来讲，哪里的人格就是哪里的，被弄得乱了的，还是原来的样子吗？想来，好可怕的哎！

阿英不明白：南方的小囡，就应该在南方活命，北方的孩子，也应该在北方终老，就算是没得饭吃了，那样大的国家，土地大得不得了哎，怎么就养不活孩子们？她不知道，那几年，国家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没有人给出老百姓真实的答案，到现在都没有，国情决定了事情的真相要经历无数波折，才能还原。她只是以姆妈的心理来衡量事情，没有从历史的进展来找原因。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的祖国，原本是个患病的美人，经历了千古磨难，万般痛苦，直到现在。不能说，谁为了她做了好多贡献，那都是应该的，何况，一直都没有人真正找到适合她的安身之处。她一直在漂泊，心不知道应该怎样落下。她太痛心自己的子民，她的子民们受到了太多的磨难，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却得不到更加合理的对待。谁都没有太大的责任，只是负有太多的不应该。她的子民们还有太多应该学习的东西，不仅仅是温饱，那是人类在现阶段早就应该解决的问题。首先，要具有大的心胸，才能做出对得起民众的事情，没有这一点，就是再有才能，再有钱财，也是枉然。

阿英自己知道，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自己这一生，已经是枯叶落定，身心已经尘埃一片，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信赖与依靠的。就让自己去死吧，活了这么大年纪了，也活够了。她再也不想经受什么痛苦了。她不再想女儿的事情，不去想小儿子的事情，更不去想两个儿子，一切都随风飘去吧，人这辈子就这样，好也是，坏也罢，都是过眼云烟，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切痛苦都随风飘去了，还有什么可想的？她的身体已是一天天坏下去，怎么也好不起来了，就让自己结束吧，也省得自己将来没有亲近的儿女关照，最后，还没有阿山的结果好。再说，自己最担心女儿的身体，能否好起来，如果真的得了大病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了女儿，难道再亲眼看着她死去，而且是永远离去？为什么？阿英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样想来，阿英决定了断自己的生命。她叫来大儿子阿华：“阿华哦，姆妈的身体老坏的哎，阿拉挺不下去的了，姆妈跟侬讲啊，阿拉死了，勿要让妹妹晓得唻，妹妹的事情要老好的唻。侬晓得哦？”

“嗯。姆妈，讲话怎么这样子的？侬不是好好的哦？不要这样讲哎！”

“姆妈活不过今天的了。要晓得不要让妹妹……”

“姆妈，侬怎样了呀？姆妈……”阿华焦急地扶住姆妈的胳膊，“姆妈，侬怎么这个样子，总是讲丧气话？”

“姆妈勿好受的，”阿英说：“姆妈吃了药……”

“姆妈！”阿华大声问道：“侬吃了哪样药？！”

“姆妈吃了……要命的药。没得救的。勿要告诉妹妹、弟弟，姆妈……让伊拉们回家……”说完，阿英就不再说话了。

“姆妈……姆妈！”阿华哭道：“姆妈，侬活活苦煞阿拉喽哦！”

阿英的葬礼在两个儿子的操办下，没有多少邻居知道，直到摆出了花圈，大家才晓得，老阿姐阿英去了。堂哥的身体还算硬朗，承担了迎来送往，堂嫂也是一身病，不能再操持了，就放手让小辈人去做。阿英的死，让老两口始料不及，没想到，平时好好的人，为了抵偿女儿的痛苦，也为了向女儿所遭受的痛苦抗议，还有为她自己的罪过悔罪，竟然选择了自杀。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活到这个年纪实属不易，本来应该珍惜，伊却不声不响离开了大家。没有人能够更多的知道阿英临走时的心态，只有阿华说：姆妈临走之前，反复说“让妹妹弟弟回家。”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别的，就不知道了。阿英在人世走过了八十年风雨岁月，什么苦都受过了，走得很安详。她去与丈夫阿山会面了，他们在天国一定很开心，很快乐。在那里，两人不用担心女儿和儿子在他乡生活如何，不用想两个儿子媳妇对小姑小叔怎样，更不用想怎样分配家里的楼房。他们只有在天堂，才能活得痛快。想到这点，堂哥暗暗说道：阿弟阿妹哦，格是蛮开心的哎，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了呀，阿拉讲啊，啥都没有两个人两夫妻的感情来得真的哦。儿女们哪里有想阿爸姆妈的嗷。放心的哎，女儿回家，阿拉会讲，阿爸姆妈没有遗憾的哦。照片上的阿英，是刚刚解放时在上海南京路照的，她的脸上挂着微笑，两眼放出柔和的光。当时，她的肚子里怀着女儿，丈夫知道后，欣喜异常，江南人家喜欢女儿，两个儿子，加上一个可爱的女儿，足够了。上海小囡往往是一家人的骄傲，有教养，懂礼貌，打扮新潮，走在街上，会引来无数羡慕的眼光。阿英的心，荡漾着浓浓的幸福。女儿失去之后，她只有对照片讲话，仿佛肚子里的女儿还没有出生。阿英这一生，只有这一张照片是最爱，里面包含着她对今后美好生活的期待。这之后，丈夫阿山就进了学习班，不久又进了监狱，一家人四分五裂，天各一方，直到女儿的寻亲启示在报上登出。过去的女人，与现在的女人无法可比，那时的女人受的是无法讲出的苦，现在的女人，只要愿意，就是公主，就是皇后，就是皇太后。阿英哦--堂哥在心里讲道：我们这代人，已经翻过去了的，老苦都已经过去了呀。人这一生，哪个无遭过难，是的喽？侬走好哦，儿子都要有孙子了，侬就要做太婆的人了。侬放心走好了，不要回头看，人生没有回头路的。妹妹，侬走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