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的火儿终于上来了:“你做得就是错的!你帮我找家了吗?你给我支持了吗?老章家对我这样儿,你郑重其事地找老太太谈过吗?你在你家和我养母家这两家儿面前给过我面子吗?你让我隔离对吗?这么多的教训,你还不吸取经验!”说着说着,声调就提高了。
“你少指责我!就你好?都你对?!”这时,荣也不看电视了。
“这是对不对的问题吗?”四见荣这样,也被激怒了,也扯起脖子喊道:“这么长时间了,我心里怎么被伤害的,你不知道吗?你能不能体会一个从小儿离开父母的人的心情?能不能付出点什么?”
“我凭啥付出?你啥样儿,你自己不知道?”荣突然吼出了这一句话。
“我啥样儿?”四也直了嗓子喊道:“我善良、上进,你说,我啥样儿啦?”
“狗屁!”荣气急败坏地大喊:“你啥样儿,就你自己知道!”
四气疯了,“我啥样儿,像你那样儿没有?你说呀,说呀!”
“我不稀得跟你说!”荣走进卧室,咣一声摔上门,又哗啦一声在里面锁上了保险。
“我啥样儿?”四在厅里痛哭:“我要强!我不像你小心眼儿!我啥样儿?我对你家也好,对我家也好!我啥样儿,没像你到处惹事儿!”
荣在屋里,听到妻子的后一句话,一把拉开卧室门,铁青着脸儿,问道:“我到处惹啥事儿啦?”
“你跟小梁,到底是咋回事儿?”四一不做,二不休,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白酒,想:反正也是这样儿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吧!她直接问:“你昨天明明儿跟她谈话了,为啥不敢承认?”
荣也是豁出去了,吼道:“我跟她有啥事儿啦?啊?你有能耐说出来呀!你看着啦?!”
“有没有事儿,你自己心里知道!”“你再说一句?”荣虎视眈眈地直逼妻子眼睛。四知道,自己如果再说一句重话,他就能动起手来。
“你干什么了,自己心里清楚。”四一字一句地说。“我干啥啦!”荣扯着自己的头发,大吼大叫道:“我死了,行了吧!”说完,他冲回卧室摔上了门。接着,屋里传出了摔东西和骂人声。
四的心,仿佛被咬去了一半儿,她找来启瓶器,费劲地旋开木塞,拿出一只高脚杯,端着酒瓶进了妈的卧室。妈今天没回来,晚上住在店里。她倒了满满一大杯干红,说:“爸爸,您看到女儿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吗?”说着,举起杯,一扬脖儿,一杯酒和着泪水被吞了下去。
然后,四把杯子推到一边,干脆举着瓶子往下喝酒。“妈妈,女儿好苦啊!”她又灌了一大口酒。“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你们是我的亲爹妈吗?老天为什么对我这样儿不公平?为什么让我一辈子不得安宁?啊?为什么!”眼泪把眼睛都遮盖住了,“爸爸妈妈,女儿心里太痛苦了!爸爸!妈妈!”
四把一瓶酒灌掉,又找出一瓶五粮液来。她心脏剧痛,此时,酒已不再是酒,而是麻醉神经的药物。又喝了几大口白酒,神智开始渐渐迷惑了,一头栽到床上痛哭失声:“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把我抛弃?为什么让我流落北方?为什么,让我成了南不南、北不北的人?爸爸,妈妈,我怎么办?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四的眼泪汹涌而流:“爸爸妈妈……”接着,她又扑到了地板上,整个人像瘫了一样地躺在地上。“爸爸……”
荣听到妻子哭得凄惨,又出来敲门:“不是,我说,你耍啥呢?”又说:“我错了,不该发火儿,行了吧?你还没完了?让邻居听着,以为咋回事儿呢?”
“你什么时候怕邻居听了!”四说着,伴随嘤嘤哭泣:“我含辛茹苦,一心一意对你。你呢!我痛苦的时候,你都在哪里?啊?在哪里!”
“不是,我说……你还没完了?就吵吵两声儿,你就耍个没完啦?”
“这是耍吗!”四喊道:“你什么时候儿尊重我啦!我的心都被你伤烂了!呜呜……”
荣在外面打不开门,只好去找卧室门钥匙。找出钥匙,把门打开,站在四身边说:“你平时挺清高的,现在就这样没志气?你看看,你现在是啥样儿?”
“你走开!”四沙哑着嗓子喊:“我是人!我心里难受!你知道吗,我心里难受……”她哭得又要噎住了。
“行了,我错了,行了吧?你起来,上床。”荣要扶四起来。“用不着你扶。”四自己站了起来,觉得周围东西都在动。荣要帮她抹眼泪,她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荣在,四不大声哭了。她平躺床上,让痛苦吞噬着自己的理智。荣自觉无趣,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回到卧室,荣烦躁难平。他伸出拳头,一拳砸到立柜上。一阵剧痛袭来,手臂像折掉了一样疼痛。这样的女人,真是难侍候,难怪家人这样说!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尊重?还这个那个的,纯粹是有饭吃撑的!成天净挑刺儿!他颓然靠墙坐到了地板上,不由得心灰意冷。这过的是什么日子!荣想到:我情愿天天吃馒头炖菜,也不愿过这样的日子,找个东北媳妇,也不跟南蛮子过!成天净没事儿找事儿!
荣也到酒柜拿了一瓶酒喝,咕噜灌了几口,觉得喝太快,就改小口抿。真后悔--他在心里说:当初,就图长相、聪明和有她老师那层关系了,她家又是乌市的,以为她能把自己带起来呢。哪里想到,以为她家就没事儿了呗?结果,还给她家干这干那,这也行。都成两口子了,还成天说话弄景儿的,一打仗,就表现出跟我后悔了。哪像我那个学生?那咱人家跟咱,也没图啥呀,就帮她妹妹考学走了走关系。这个倒好,成天显得比谁强了多少似的,那是干啥呀?
一会儿,荣就喝得脑袋昏沉了,他原本就喝不多酒,想到自己本来怕离婚怕离婚的,扔了工作,跟你来琴岛,你又跟姓吕的不清不白。你那时候儿做买卖,我怕没准儿,也是没跟你站一起?还咋的?我出去又嫖又赌啦?越想越委屈,成天净事儿!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不就是你比别人儿强吗?谁还比你差啦?谁天天干事儿还照着书本儿?就你奸?你奸,咋还净给别人儿好处呢?我先说不给人好处!
大哥那次说的对--女的,能生孩子能过日子就行了,你嫂子没文化没长相儿没身腰儿,不也照样儿跟我过日子?一个女人,那么能哏儿,你往哪儿摆?啥叫感情儿?哪儿来的感情儿?那都是书本儿上写着骗人儿的!说穿了,女的就像个猪,能下崽儿就行!
大哥说:女的要恁聪明干哈?男的哪有不在外边胡扯的?不胡扯,这辈子不亏了?女的,就得睁一只眼儿闭一只眼儿,不能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喝过了两瓶儿酒,四已陷入沉醉。奇怪的是,每次想喝醉酒,想把自己彻底弄醉,好忘记那些使人痛苦和绝望的事情。可是,每次都是头脑一时昏沉,感觉是喝醉了,但是,心里仍然很清醒。这是四的长处,也是她致命的弱点。这样,她就无法忘掉自己痛苦的经历,反而使自己更加痛苦。每当荣像一头发疯儿的野兽,想说啥就说啥,想干啥就干啥的时候,每当他失去理智,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时候,四的理智就分外清楚。这样儿,荣过后没事儿了,四把每次荣对自己的伤害记得清清楚楚。这是父母在提醒自己,要爱护自己吗?是亲生父母让我不要失去理智,干出傻事儿来吗?可是,爸爸妈妈,你们可曾知道,这样的话,女儿的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痛苦,如果不失去理智,忘记这一切,女儿就要疯掉了呀!爸爸,您知道,经常被人无礼伤害的滋味儿吗?女儿何尝不想也疯狂一把,历数他的不是,勇敢地像那些女人一样大骂,大打出手,大不了,被他打伤了住医院,起码还伤害了他吧?那也要出一口心中的恶气!可是,我又怎么能够伤害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爱人呢?比起别的女人,我太善良、太温柔、太软弱、太有理智、太爱护丈夫了,难怪人家一次次地伤害我。这和外人伤害我有什么区别!
我太有理智了,所以我痛苦。像荣一样自得其乐,做错了事儿,后面有人给他收拾,多好。或者,受了气,做河东狮吼,像很多东北女人一样,呼呼又打又砸,什么都说,什么都骂,发泄出心中的恶气,也比这样儿强!可是,哪次自己做得出了?
“爸爸,妈妈,女儿真的后悔。女儿知道错了。”四开始说胡话了。与酒话不同的是,她的心里依然明白,却控制不住舌头说话。“爸爸,你知道女儿在这里过得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女儿是怎样长大的吗?爸爸,你在哪里?爸爸,女儿心里太痛苦了!爸爸,您来到女儿的身边儿吧。爸爸,您跟女儿说说话吧,女儿快要崩溃了呀!爸爸!”
“女儿--”爸爸真的站在了四的床头。“女儿……”爸爸低头儿抚摩女儿脸上的泪痕,他的眼里也有眼泪。“女儿,晓得哦?阿爸真真好喜欢的哦!小时,阿爸只见过一面的,侬生得像阿爸与姆妈一模一样……”说着,阿爸眼中流下泪来,“女儿,阿爸实在是舍勿得侬呀。阿爸的心脏病就是想侬想出来的。女儿,阿爸想侬呀!”
“阿爸--”四又是十三四岁时天真活泼的样子:“爸爸,阿拉在哪里哦?”
“是北方哦,是在内蒙古哦,蛮远蛮远的,阿爸找勿到的,晓得哦?”
“阿爸--”女儿清澈无邪的眼睛很灵动。江南女儿,脸上表情丰富,性格活泼开朗,心地柔和善良。“阿爸,阿拉为啥总有流勿完的眼泪?”
“女儿耶--”阿爸蹲下来,想伸手给女儿擦眼泪。“小囡,阿爸难过,晓得哦?”
“阿拉晓得的--”女儿脸上的表情依然,眼神儿依旧,却有一滴泪慢慢滚下了脸颊。“女儿……”阿山只觉心里一阵痛楚:“女儿,阿爸对勿起哦……”他向女儿的脸伸出手去。可是,手突然僵住了,他看到,立在自己与女儿中间的是一层冰冷透明的玻璃!
阿山泪流满面!
“爸爸……”女儿亭亭玉立,活脱是南京路上的妙龄上海女孩,女儿在玻璃这面问道:“爸爸,您心里痛苦吗?”
“阿爸勿有痛苦哦,女儿……女儿痛苦哦……”阿山把脸贴到玻璃上,想把女儿看个够。“女儿,阿爸……”说着,他突然捂着心脏蹲了下去。
四看到,爸爸穿着警服的胸部冒出了鲜血!
“爸爸……”四沉痛不已,她已然是初涉人世风霜的青年人了:“爸爸,您要紧么?”
“勿要紧,老毛病的哦……”爸爸扶着玻璃慢慢站了起来:“女儿,爸爸老了耶……”
“爸爸……”女儿已是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了,说道:“爸爸,女儿心里很苦。怎么办?”
“女儿,”阿爸脸上的表情异常痛苦:“女儿,要坚强,阿爸一直在侬身边的哦……”阿山的泪,濡湿了顶天立地的巨大玻璃。这玻璃不知道有多厚多高,高不可攀。四只是感到玻璃很高很凉,不然,为何自己与亲生爸爸近在咫尺,却如相隔万里,不可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