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嫂子听了邻居的话自然很高兴，公公也露着缺牙的嘴儿乐得合不上，四和荣也应和着邻居。大哥随后进屋，拿出了鞭炮和对联，要准备过年了。

四礼貌地给邻居倒水喝。几个邻居很识趣儿，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她送邻居们出门。“有空儿来玩儿啊！”

回到了屋里，四放下“靠边儿站”饭桌，荣帮忙端饭。大家都过来吃午饭。

大家都坐好了，公公不管不顾先吃了起来。大哥对四说：“你嫂子身体有病。以后你们没事儿就别总回来了。”

全家人谁都没说话，四的心里怎么想都不是个滋味儿。但她嘴里还是逗着两个孩子，照顾他们吃饭。屋里只有吃饭的声音……

吃过饭，四收拾完碗筷儿，全家人坐在屋里说话。嫂子接着四剁饺子馅儿。她的哈拉子流了出来，滴到了肉上。四看得心里直难受。

四回屋里看着俩孩子，哄他们玩儿。这时，燕子回家了。

嫂子和燕子打过招呼。燕子谁都不理，径直进了屋里。“明天我姐也不回娘家，剁啥饺馅儿？”她的语气很横，冲外屋的嫂子说。

“都在这儿卖呆儿，车子放院儿里让人偷了咋办？屋子也不收拾，活儿都留着让谁干呢？！”燕子又说。她手里还拎着围脖儿摔摔打打的。

“我推车子去。”荣起身去外面。他到院子里闩上大门，把车子推到了仓棚里。一只猫从暗处叫着跑出来，吓了荣一跳。

四见小姑子不讲理的样子，抱着孩子先回小屋去睡觉了。

转天早晨，四起来，见燕子正在往屋里搬那半片猪肉。燕子的脸仍然拉拉得很长。

“用得了这么多肉吗？”四问燕子。

“各个儿姐吃还不行吗？没用的外人儿都吃了，给各个儿家人儿吃，有啥舍不得的。”燕子嘴不啷叽儿地说。

四的心里很郁闷。她去洗手准备做早饭……

四和荣趁孩子身体好了，带着他去大姑家玩儿。火车在崇山峻岭中穿梭，两站地就到大姐家了。这里是个座落在大山深处的小站，只有几户人家。四到这里，感到很新鲜。

大姑姐给弟弟一家做饭。四要帮忙儿，大姑姐不让。邻居家小女孩一个劲儿盯着四，盯得她不好意思。她问：“你怎么总盯着我呀？”

小姑娘说：“你好看……”女孩仍真诚地看着四。四忍不住抚mo她的小脸蛋儿。

荣悄悄儿告诉四：“她妈原来差点儿跟大哥搞对象儿。大哥说，现在的嫂子身体好，能干活儿……”

“老牛啊？”四脱口而出，随后，她就咯咯地笑开了。

“开饭啦！”大姑姐在外间喊道。

四和荣从大姐家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家里人都睡着了。外屋地亮着灯。锅台上放着吃过的猪骨头。四抱着儿子进了小屋，照顾孩子睡觉。荣看着那堆骨头，轻轻叹了几口气……

大年初一早晨，外面放炮。龙龙和大龙在炕上玩儿。一会儿，两人从外面捡回来放过的炮，不知怎么就把炕被点着了，爷爷发现小屋冒烟，就过来看。他看到两个不懂事儿的孩子竟然敢玩儿火，就训起了孙子。

四闻声进屋问龙龙：“怎么回事儿？是你点的火吗？”

龙龙指着大龙说：“他……点……火……”孩子不知自己闯祸了，还在笑嘻嘻的。

“是他！”大龙嘴快，指着龙龙叫道。

“是……他。”龙龙不服气，但是却说不过大龙。四拉过龙龙说自己的孩子。龙龙这才害怕了。爷爷骂龙龙道：“败家子儿！回家吃喝儿还惹祸。败家子儿！”

龙龙哭了。四抱起龙龙，她背过脸，也哭了。

过完年，四在收拾小屋。她对荣说：“咱们今天下午就走了，得把屋子给人收拾干净，不能惹人嫌……”她干得满头大汗。

荣满腹心事。他说：“差不多儿就行了。”然后，他拿起棉帽子戴在头上：“我出去一趟，中午吃饭，你们就别等我了。”

四想说什么，她见荣的样子也就没张开口。她的心情显然也不好，话就憋在心里。

屋里，嫂子在劝公公：“人家龙龙第一次来看爷爷，你不给点儿压腰儿钱哪？”

公公不说话。他两眼定定地看着什么。

“爸，我跟你说话呢！”嫂子又说。爸这才看看儿媳妇，他啥话不说，站起来往小屋走去。

“来，龙龙，爷爷给你压腰儿钱……”爸进屋说，他把手插到了裤兜里。

龙龙说：“要……钱。”爷爷掏出了钱。他的手里拿着一张一块钱的钞票。

荣在漫天的风雪中前行。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气力。他边走边看着四周，似乎在判断着什么……

他走到了一处凸起的雪坡前，仔细看一看，又努力地想了想，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他又往远处看看，那里有不少坟包样儿的雪包。他又一步一陷地往前迈步。

是的，这里应该是妈的墓地了，妈就长眠在这里。荣在心里说。他一下就跪了下去。雪，在他的身边像撒出的纸钱一样围绕着，更显得悲凉。荣的眼泪淌了下来。

“妈，儿子看你来了。妈，我带着你的孙子回家来了。龙龙太小，他不能来，我一个人来看你了。妈，儿子心里苦哇……”荣的声音沧桑而悲凉。

“妈，你保佑咱家吧，保佑你的孙子吧。妈……”荣放声大哭。雪花飘舞，雪野朦胧，天地也在哭泣，眼泪流出来，就冻成了雪花……

“妈--”荣的声音在大雪之中回荡。

又是雪野，窗外是连绵不尽的银妆素裹。火车在银妆中慢慢逶迤而行。

车厢里，四和荣两人拥着龙龙，燕子在哥嫂旁边儿坐着。他们都有各自的心事……

荣回家，就着手找人给妹妹帮忙儿考学，燕子今年该考技工学校了。他带着礼物到处找人。他对人的态度很谦卑。

燕子在家复习功课。她把卧室的门关上，让侄子站在走廊里玩儿。龙龙一个人没有意思，就随手把妈妈的鞋扔进了水盆里。

办完事儿，荣高兴地回到了家，他进门就告诉妹妹：“我都找人打好招呼儿了，让他们好好儿关照你。人家都答应了！”

燕子听了也很高兴。她拿出一双半高跟皮鞋穿上，让二哥看：“好看吗？”

“多少钱？”荣问。“二十六块。”“啊？你二嫂买的鞋才六块钱哪……”

“你看着我的鞋没有？”四下午上班前问孩子道。龙龙摇头。四在洗衣盆里捞出了自己的鞋，有一只鞋的木头鞋跟儿已经泡掉了。

龙龙一个人在玩儿。突然，他哭叫了起来。荣赶紧从里屋出来查看，孩子还在叫。荣看不出龙龙怎么了，他急得直转圈儿。

四看到儿子的手里握着火钩子，那是捅炉子用的。孩子把火钩子骑在胯下来回地跑，火钩子是热的，他却不知道撒开手。

“火钩子！”四喊道。荣一把抢下了火钩子。龙龙的胯下被烫坏了，差点儿烫到了小**。四搂住了孩子，心疼得直掉泪。

天刚蒙蒙亮，阿英就起床下田了。她的身体仍很瘦弱。她背着竹篓，里面装着秧苗。她要趁着别人还没起来，抓紧把秧苗插上，免得被干部看到，给她破坏掉。

四周还没有一个人，只有阿英在走。水田里，水面亮闪闪的，天气有些寒意。

来到了田边，阿英挽起了裤腿，她走下田，弯腰干了起来……

阿山醒来，不见妻子在身边。他见地上的秧苗不见了，知道妻子已经下田去了。他也起身，把被子叠了起来，他见妻子的枕头下有女儿的照片和儿子的小兜兜，心里不由一酸。

阿山拿起儿女两个的物件贴在了脸上。恍惚之中，女儿和儿子向自己跑来，他们的嘴里还喊着“阿爸-阿爸-”声音清脆可人。

阿山重又睁开双眼，他已是泪眼模糊。

阿英在田里插完秧，又到河边挖芋艿。然后，她往家里走去。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笑着应答。

家里，阿山已把老虎灶点着了。阿英回来淘好白米，把白米下到锅里，就坐下来剥芋艿。阿山也过来帮忙。

阿山看看阿英忧郁的脸色，小心地说：“人介辈子，总归难和苦要轧闹猛来的，勿能介样苦自己哦……”

阿英的嘴角一抿，险些哭出声来。“再岗勒，阿拉与侬还有两格儿子，侬勿要伤心哦？侬晓得勒？”阿山又说。

阿英剥好了芋艿，放到灶上。她关照阿山看着稀饭，自己又端着盆到河边去洗衣服。

河边上，渔民在划船而过。船上，有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唱着渔歌：“打鱼唻，妹妹吔，跟着哥哥船上走，一走走到大海边吔……”

阿英捶打着衣服。她的眼前流水汩汩，水乡风情清幽纯净。渔民的歌声响在远处……

阿山在田里参加劳动改造，田里都是劳作的社员。干部站在一边监视着阿山劳动。阿山干得太累，他心脏难受，就捂着胸口蹲了下来。干部马上就喝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