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老师说找家长，男生知道，老师真生气了。他马上变了一副嘴脸：“老师，我跟你认个错儿，别找家长了。我爸我妈太忙，没时间到学校来。我不就是玩儿手机了吗？有啥大不了的事儿？”

“你说，你眼里大事儿都是什么？”女老师还在震怒，气得说话都不连贯了：“你是学生吗？你还威胁起老师了。你打呀，老师就站在你面前，你打呀！”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难想象了：男生真动手打了女老师，而且是打得老师眼冒金星，把女老师打倒在地！全班学生没一个人站起来，谴责打老师的男生，反而在底下起哄。最后，一个女生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站起来说了一句：“别打了！”

女老师躺在教室冰凉的水泥地上，足足躺了半小时，才被赶来的校长扶起来。女老师的精神显然已经崩溃，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流，却不擦一下，就在学生们麻木不仁的目光中被校长扶出了教室，甚至有几个男生还故意发出了怪声。校长的脸，板得铁板一样，他一言不发，像搀着一个弱不禁风的老人，在学生们的视线里徐徐离开了。

接着，就是可想而知的结局：家长知道了孩子在学校被老师撕扯辱骂，找到学校，对女老师大打出手，还把老师告上了法庭，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情开的庭。与东海合作的高中，特地派出一名副校长，就是四和丈夫的朋友到庭旁听，还有其他学校的领导，法庭里挤满了人。这是琴岛有史以来最引人注目的案子，因为被告人是老师，所以，格外引人关注。尤其是教育界人士，就想看看法庭怎样判案，几乎所有小学、中学、高中甚至是大学都派来了人。四与丈夫的朋友坐在最前排，这里能看清楚被告人与原告，他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案子判得如何，决定将来教育的出路与走向，可以说，琴岛所有的学校，都在关注它。

“原告，你把事情的经过仔细说一遍。”法官年龄很大，面无表情。在他眼里，无论原告还是被告，都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都是能圈到圈子里，和圈到圈子外的人，总之，都是跟法律有过节的人，所以，他用不着对他们和蔼可亲，也用不着苦大仇深，公事公办就可以了。他每天都在重复着法律的游戏，在游戏规则里游刃有余，就像医生之于病人，他们没有姓氏，没有性别，只有姓名，那就是符号，管他是张三还是李四，是王二麻子，是狗蛋还是驴蛋，都是没有活力的生命载体，除非自己的家人、朋友、关系户等等的有求于己，人才是人，才是有名有姓。现在，他又是这种心态，冷眼看着眼前的众生。

“那天英语课，她给我们班上课。就那啥，她非说我玩儿手机了。然后，她就骂我，接着就打我，把我打得耳朵挺多日子都听不着声音。”

“学校让学生上学带手机吗？”法官仍然面无表情：“你玩没玩儿手机？”

“我没玩儿。”男生一口咬定：“我就拿手机看看点儿，看看啥时候下课，她就发疯儿了。”

“既然你没玩儿手机，老师就没有说对，说得准确一些，是没有批评对。当时，你是怎样做的？”

“我啥也没做，就是说我没玩儿手机。”

“张武，你就不能不昧着良心说话？”女老师忍无可忍：“你是什么都没说吗？是谁骂的老师，是谁在班里传黄色图像给别人看？是谁……”

“让原告讲话。”法官打断老师的话，强调道：“这是法庭，不是课堂。张武，你接着讲。你说自己没玩儿手机，老师就此放过你了吗？”

“她能放过我？”张武哼了一声儿，说：“她劈头盖脸就骂我！”

“老师都骂你什么话了？”法官问道。

“她骂我妈！啥难听骂啥！”

“你有证人吗？”

“有，我同学能证明！”

“请你把那天的事情回顾一下。是老师骂张武了吗？骂的是什么话？”

“她骂他‘有娘养没娘教，’还骂‘你不是人，’‘你妈个蛋’啥的，反正可难听了。”

“老师平时爱骂学生吗？”

“骂，经常骂。一般的老师都不管我们，就她闲的，你说，学生爱干啥就干啥呗，她总管啥？就她能显大眼儿！”

“法官，您听到他说的话了吗？他还是学生，就能昧着良心，将来长大，对社会将是致命的危害！”

“被告，请听原告发言。你还是老师呢，怎么这样不懂得尊重学生？”

“我是老师不假，就因为我是老师，才感到有责任教育学生，使他们懂得羞耻，从小就爱其他人，爱其它动物、环境。没有这些，他们怎么能称其为学生？”

“现在不是你教育我们，是你作为被告坐在这里，接受法庭调查，以及审判。”法官不管老师如何反应，继续说道：“作为一位人民教师，现在成了被告，你应该听取学生的意见，而不是一意孤行，还像以前的老师一样，那样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就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听听老百姓的说法，把教育搞好。请听原告继续讲话。原告，请注意事实，不要夸张和编造，实事求是。”

“是，我不带唻半拉儿悬的。”张武丝毫没有害怕，说道：“她一劲儿要没收我手机，我都跟她承认错误了，她还要没收。我就跟她说：‘老师，你整个别的法儿吧，这手机是我爸给我买的，指定是不能给你，只要不没收手机，你让我干啥都行。’她就说：‘那你把这地上的痰舔了吧！’我寻思，只要我爸送给我的手机在，就啥事儿没有，就趴下把那口痰舔了。”

听到张武的一番话，法庭旁听的人全都愤怒了，他们忘记了身处法庭，开始大吼大叫，极力谴责女老师的恶行。张武的父母冲到老师跟前，挥手就打，幸亏身边的律师眼明手快，替她拦住了，自己肩上却挨了重重一拳。“你不是人！畜生！狗都不如！就你这样的还当老师？中国人都死绝了？让你来害人！”其他人更加疯狂，涌上来要跟女老师理论，都被法官制止了。场面如此混乱，女老师受到严重刺激，心脏病发作，突然倒下，法官只好宣布休庭。

一个小时之后，女老师被120急救过来。她睁开眼睛问道：“张武呢？”

“都啥时候了，你还管他？”陪她出庭的同事埋怨道：“他那个孩子，根本没有起码的人性，你管他干嘛？你差点儿让他害死，还跟你对簿公堂，你问他干啥！”

“他还是个孩子……”女老师虚弱地说：“他还有一辈子呢。”

“继续开庭！”法官宣布道。“张武，你把那口痰舔了，老师说什么了吗？”

“没有，一句话没说。”“从始到终，确实是一句话没说吗？”“没说。”“证人，老师当时说什么话没有？那口痰，确实被原告舔了吗？舔了多少？”

“让她滚出去！离开教育岗位！让她赔偿孩子精神损失！”人们群情激奋。“泼妇！无赖！”

“安静！”法官制止道。“张武，你看着老师的眼睛。”女老师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张武，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吗？老师含辛茹苦教育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这样来对付老师的吗？你看着老师的眼睛，当着大家的面说，老师说你上课玩儿手机，有没有那回事儿？你是不是给同学传看手机里的黄色图片了？是不是不但不给老师手机，还骂老师，还跟老师动手了？是不是全班人都起哄了？老天在上，你说句实话吧！”

张武说不出话了。他看看自己的父母。家长在大声支持孩子。“我……”“你什么？到底是，还是不是？”“不是……”“证人，老师的话，是对的吗？当时，是张武先犯了错误，然后，老师要求他拿出手机了吗？”

“不是。”证人说：“就是老师不对，就是像张武说的那样儿。”

“孩子啊！”女老师突然挣扎着站起来，手捂着胸口。“孩子啊，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好吗？”

“张武，跟被告核实事情经过。”

“孩子，老师不是圣人，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可是，老师是受过国家正规教育的，在教育界干了三十多年了，老师的学生，比你父母的年龄都大。你如果脑子没问题，就仔细地、一五一十地跟这么多人说说，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没你说话的权利！”张武妈喊道：“你算什么东西！就知道误人子弟！”

“张武，老师的身体已经有很严重的心脏病了，就是被学生气的。老师不想倒在法**。请你说句实话，就一句。”

“别装可怜了，鳄鱼的眼泪！孩子，说！”底下的人们还在怒不可遏。“说呀！这么多人替你撑腰呢！”

“我……”张武又求助地看看父母。“说呀，怕啥？又不是在学校！”父母鼓励儿子道。

“我，老师，我……”张武此时乱了方寸，嘴里说不出话来。老师直盯盯看着他，眼里满含期望；他的父母紧盯着孩子，表情殷切而关爱；旁听席上的人们紧张地看着事态发展。

“张武，请你实事求是地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好吗？老师求你了！”女老师起身向自己的学生深深鞠了一个躬。

“原告，说话！”法官催促道。“嗯……她，她让我把痰舔了。”

“老师让你舔痰，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你把这口痰舔了，就没事儿了，咱们的账就一笔购销了。’”

“老师让你舔，你就舔了？”

张武低头不再说话。“老师让他舔，孩子敢不舔吗！？”张武父母喊道。

“张武，老师……”女老师痛苦不已，“孩子，你怎么……”说着，老师又一次挺不住，伏到了桌上。老师的头上，流出了阵阵冷汗。

“装的！”“没理了吧？”“开啥庭啊，这样儿的老师，就应该拉出去枪毙！”人们仍然不依不饶。有个老太太，颤颤巍巍走到张武跟前，说道：“孩子啊，没福哇，摊着这么个牲口老师。来，奶奶看看，多俊的小伙子呀！”

休了一会儿庭，女老师坚持要接着开庭。法官觉得案子很明朗，也不想一次次麻烦，就接着开庭。这次，无论法官怎样问张武话，他都不出声儿了，一味低头，不管谁说什么，他都不作应答了。没办法，法官只好请他父母代理孩子再次陈述案情。“我儿子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刺激，你们都看着了吧？孩子现在都前言不搭后语了！法官，我们不想多说了，事儿已经很清楚了，还要磨叽个啥？我们要求，判她劳改，或者进监狱都不为过！让自己的学生舔痰，地主老财都没这么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