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打车吗?”一辆出租车在他身边停下,司机热情地问。哥怕碰着骗子,偷偷儿摸摸自己的裤子,感觉裤衩里零票凑起来的150块钱还在。他理都没理出租车司机,就顺着大街往前走去。
“对,是个男的,五十岁出头儿,从乌市上的车。”四在给沿途车站打电话:“请您帮帮忙,万一走丢了,可就完了......”
前方车站的值班员说:“没有。不就是乌市直达北京的135次普快吗?我们联系车上的乘警,挨个儿车厢都问了,没有发现您说的那个人。真对不起......”
四颓然坐到椅子上。此时,她心里的感觉很不好:哥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从来没出过门,这一辈子还不顺。好不容易投奔妹妹来了,刚到琴岛人又丢了!这,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还不如不让他来了呢。她在心里想象着:哥在车上喝醉了,下错了车,流落到了荒郊野外,最后,暴尸野地......哥是坐过站了,再也找不到家了,从此流浪在他乡。哥被坏人所害,变得疯不疯傻不傻了......哥被汽车撞了,面目模糊.....总之,四满脑子都是不祥之兆。她想:该怎么跟妈说呢?
哥问交警:“文艺路咋走?”交警指指前面:“你顺着这条大街一直往前走,见十字路口往右拐,就到了。”
哥又问:“那,市文化局在哪儿?”交警想想说:“你从这儿拐过去,再走十多米就到了,就在道边儿。”
哥一路寻到了文艺路,找到了文化局。“东海美术高中业余部”的牌子就挂在不起眼儿的地方,哥却没有看着。
“在哪儿呢?”哥在找学校的牌子,他嘴里唠叨着:“说是在文化局院儿里呀,这咋没有呢?”
“师傅,这儿是有个东海美术学校吗?”哥抻脖儿问收发室。“就在里面,楼后就是......”收发室师傅指点道。
四正急匆匆往外走,要去车站好好儿找找。她和哥差点儿撞了个满怀。“小四儿,我可算找着你了!”哥兴奋地叫道。
“你从哪儿下的火车?小龙他们正在车站找你呢!”四也认出了哥,她心疼地埋怨道:“你咋造成这个样了呢?好像看自行车的!还不如看自行车的呢!”
“我就从琴岛下的车啊,”哥把行李放下,松开裤腰带,手往裤衩儿里头儿摸索。“你干啥?”四惊恐地问。“我看钱还在不在---”哥把嘴巴子伸到了妹妹耳边,悄悄儿说:“我带了一百五十块钱呢,全家的钱,都让我带来了!”“哎呀,你呀你呀!你可真行......”四哭笑不得。
车站滞留室里,警察正在处理没买票的旅客。有的人只好掏钱补票。荣在车站警察的带领下进来找大舅哥。“没有.....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呢?”荣愈发心焦了。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荣赶紧接听:“什么?他到了?你看这事儿整的!”
晚上,哥在妹妹家卫生间洗完澡二,光着瘦得排骨似的身子就出来了,妈吓一跳:“快,披上浴巾......”妈赶紧给大儿子把浴巾递了过去。“这么不讲究儿......又是妹妹又是妹夫儿的......”妈小声跟大儿子说。
“洗完了?”四推开厨房玻璃隔断,“洗完了就吃饭。”
“来,大哥---”荣给大舅哥倒了满满一杯啤酒,问道:“这回,你从旧社会到陕北解放区了,感觉怎么样儿?”
“是不一样儿---”哥接过啤酒,一口就灌了下去,又拿起一瓶啤酒:“俺们乌市那儿还挺闭塞呢,到这儿就有另外一种味道儿了。这么说吧,乌市还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呢,琴岛就是高级阶段了。这儿还真有点儿十里洋场的味道儿呢。电影里不就是吗?小姑娘儿站在街头儿,翘着兰花儿指,跟老爷太太说---‘先生,买花儿吗?’”哥学得惟妙惟肖,四差点儿喷饭。
“你多吃点儿肉,”妹夫往大舅哥碗里夹了不少肉。“把人好好儿催催,催胖了,人就象样儿了。我跟你家老四商量过了,你的名儿也得改改,章生子啥呀,人家一听,以为你生孩子了呢,就叫章胜吧!”
“你们爱咋改就咋改呗,”哥说:“反正,我流落到你们这一亩三分地儿了,‘大哥,苦哇!’我就是六月寒雪的窦娥,扭扭儿走进荣府的林黛玉,蔫声蔫气儿的刘兰芝,都是落难之人。有肉吃有酒喝就行。管他别的呢!”
“行了,别白乎了,快吃吧,这么多好吃的......”妈一个劲儿往大儿子碗里夹肉。“赶明儿,你到琴岛到处去看看,也开开眼界。这回来了就好好儿干,小龙和小四儿保准儿都不能亏待你......”
小徐的外甥女王明明蹦蹦哒哒上楼来。寝室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王明明,我爱你!”王明明看到,心里美滋滋的。她若无其事地推门进屋。
“你看着门上贴的字儿了吗?”同寝一个女生正在洗头发,听见她的声音就问了一嘴。
“看着了,咋的啦?”王明明满不在乎地说。
“你赶紧撕了吧,老师看着,又得捅到校长那儿去了。”女生好意说。
“那有啥呀?”王明明说:“谁要去说,就是谁嫉妒。也让别人儿给她贴呀!”
女生说:“你刚来就整这事儿,不怕别人找校长告状?”说着,女生洗完头发,往头发上抹护发素,“再说了,这也不是啥好事儿,楼上技校那帮混子,少理他们好。”
这时候,寝室女生都回来了,看到门上的字都各有反映:“真恶心。”“还挺痴情的呢!”“干脆,站到宿舍八楼顶上喊不就得了?省着写了。”另一个女生拿腔拿调儿说:“明明呀,我爱你---”她“噗”地一下,冷不防在同伴儿脸上吻了一口。
“去---”被吻的女孩笑着把同伴儿推进门:“去死吧!”
晚上,龙龙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失眠了。越是临近高考,他心里就越紧张。实在睡不着,就决定拧亮台灯起床看书,他打开英语书看了起来。
女生宿舍里,大家正在酣睡。半夜时分,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先轻后重,渐稀渐密的跺脚声。声音把女生都弄醒了。“这是啥声儿啊?让不让人睡了。”有个女生揉着眼睛发牢骚。楼上还在跺脚,声音一阵比一阵大。“真烦人......”有的女生闭着眼睛坐起来,嘴里嘟囔道:“白天受老师校长的压迫,半夜还得受你们的压迫......”她冲楼上喊了一声儿:“别跺了!变态!”
楼上声音依旧。女生们再也无法睡觉了,都坐了起来。有的女生拿饭盒敲暖气管:“你们还让不让人睡了!”
楼上技校男生寝室里,几个男生穿着裤衩背心在地上跺脚:“王明明,我爱你!王明明,我们都爱你!”
王明明早就醒了,她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王明明,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影响全屋人休息。”女生们说:“你去上面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到海边没人的地方去说,那不更浪漫吗?”
“去呀,你快去呀!”女生们纷纷起哄。
王明明真就穿着睡衣上楼,敲响了男生宿舍的门。“明明?”一个男生打开门,看到王明明,喜出望外地说:“进来,快进来!”
王明明捂着眼睛坐到男生床上,脸上**辣的。“明明,我爱你---”开门的男生单膝跪地,手里捧上一把大葱:“请接受我的求爱吧!”
王明明说:“我们屋的人都说我,让我过来跟你们说说,你们别跺我们房顶儿了,人家都没法儿睡觉了。”
“你要是留下,我们就不跺了。”求爱的男生说。“不嘛......”王明明不答应,“我得走了.......”
“不行,你要走,我们就一起蹦,把楼顶蹦塌!”求爱的男生拉住王明明,王明明抽不出身,只好半推半就又坐到了床上,也开始和男生们闹了起来......
荣在睡梦中,被一阵锐利的电话铃声惊醒了。他嘟囔道:“谁呀?这么晚了......”他不想去接电话,想好好再睡一会儿。可是,电话一直在响。荣只好迷迷糊糊抓起电话:“谁呀?啊?!”
十分钟后,依维柯轻轻停到了宿舍大门口,四直奔楼上女生宿舍。
技工学校的男生们还在和王明明胡闹。他们围在她的周围,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疯话:“明明,嫁给我吧?明明,我给你弹吉它吧。”一个男生抱起吉它,忘情的弹了起来:“谁把你的头发盘起,谁为你做的嫁衣?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
四在楼下就听到了楼上的胡闹声,她气得眼睛直冒火。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敲响了门:“王明明......”
“你还是不是个女孩?”四在宿舍训王明明:“你妈今天下午就一直打电话找你,说啥都找不着,你就是不接电话。你跟班主任请假说胃疼,实际上,你一下午都在楼上和他们鬼混。你怎么这么信得着他们?他们是校外的,你跟他们不认不识,你表姨和我不错眼儿的盯着你,你还这样儿......你就不怕出点儿意外?!什么孩子呢!”
“老师......我表姨好像,嫉妒你......”明明为了逃避学校处罚,就暴了一个秘密。她又说:“我表姨看你学啥她就学啥,她还说......”
“什么?”四本不想问,但人性的弱点占了上峰,她还是开口问了。
“她说,你们管学生的办法儿没她的好。你们太厉害了,学生都跟她好......”王明明为了洗刷自己的过错,也为了转移四的注意力,努力推脱自己的责任:“她还教我说,人家说你坏话儿,你不会说别人家坏话儿?”
四仿佛不相信似地问了一句:“真的?你表姨真是这样儿说的?”
“是真的......”王明明低着头,“她还说,咱学校搞对象儿成疯儿......”
“什么?”四的愤怒马上就要喷发出来。但是,她很快平静下来:“你还是个孩子,不知道世事凶险。今后,绝对不能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走吧!”四板着脸说。荣问:“王明明在宿舍呢?”“嗯......”荣又问:“她上哪儿去了?”荣把车发动着了。四再也忍耐不住了,恨恨地说:“她上楼上大北技校男生宿舍去了!还穿着睡衣!这个东西!”
下半夜,龙龙越是看书,越来精神,干脆穿衣坐起来看。他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弛了。龙龙在读书:“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天汗三年春,二月,五卿有罪自杀,以执金吾杜周为御史大夫。初酒酤。三月,土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
天边渐渐泛白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高考这天早晨,龙龙从车上下来。“妈,我进去了?”
“拿瓶水--”四递给儿子一瓶矿泉水。“不用,该上厕所了。”龙龙平静如常:“你和我爸回去吧。”
“好好儿考啊!”四嘱咐道。龙龙冲妈妈笑笑,向考场走去。考生大都自己赶来,有的是家长送来。考场内戒备森严,家长被挡在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