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虾心一动：在章家人面前，从来没人说出这样的话，哪怕是说一句好听点儿的话呢，也没有。自己在丈夫家人眼里，就是一双用过的袜子，想扔就扔，不想扔就放到一边儿，从来没人想到自己也是章家的一员，而且是章家的媳妇，理应对自己好点儿。这么多年了，自己已经步入中年了，还是没有得到来自于婆家的关怀。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自己还能不得病？能不出血吗？刚才曾经的小姑子说出的话，听了就使人舒服，让人心生温情，早要是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自己可能也不能参与这个阴谋，可能会努力干活儿，哪怕累点儿，也下不了那个狠心。面前的小姑子，尽管娘家人给她下了砒霜，引起了很多很大的危害，可她还是那么善良，那么好心，想想自己对她做的事情，真是问心有愧。可是，过日子需要钱，钱是自己目前最亲的东西，远远比一两句好听的话来得实在，那么，还对不对她下手？红虾在四的面前寻思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战胜内心的**，还是下了决心：仍然要给她下毒。

近期，妈口腔癌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嘴里基本无法吃饭，都是老姑娘给买的营养品充饥，有时感到好受点儿，就稍稍吃点儿平常饭菜。不过，这个病没啥别的反应，除了嘴里没味儿，舌头有点儿溃疡之外，暂时还能正常生活。随着口腔癌症状的越来越明显，妈心里也越来越着急了：钱的事儿还没个影子，自己的身体说不定哪天就完蛋了，别到时候自己先没了，而她还活得好好的，孩子们钱没得到不说，还干了一次图财害命的事儿。要想把她的钱按计划得到，就得心狠手辣，不被她的笑脸儿迷惑，就得狠下心来，或者是让她背上沉重的精神负担，或者是再一次下药，让她快快发病，然后，让她死在自己前头，这样，自己才好尽快做好打官司的准备，才能在自己死之前完成那个人生理想。口腔癌也不是闹着玩儿的，这是还没发作呢，自己的妹妹早就说过，要经过几个阶段，才能到化疗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作化疗，作了就离不开，人还折腾得没形没样儿的，那个罪，可不是一般人能遭的。自己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对老姑娘“好”，好得别人谁也说不出啥，好得将来她人没了，自己这个妈也没人养了，没有老姑娘的钱，自己一天都活不下去。法庭对这种情况，肯定也同情老人，肯定得从姑爷手里判出很多钱来，除了自己养老用的，剩下的都给四个孩子分了，自己这个做妈的也就没白活了。正想着，有人敲门，妈从猫眼儿看到是红虾，就打开门，红虾进来就到四的房间，东看看，西找找不知干什么。“你干啥？”妈问：“那个东西我成天在家都找不着，你就能找着？”红虾说：“老太太，你快去门口看看，回来人没有？我再看砒霜在没在哪儿。”

妈信以为真，到门口听了听，没听到声音，就回到了四的卧室，红虾往卧室外走，“没有。那我就回去了，你自己在家吧！”

妈没顾上说话，红虾转眼就出门去了，关上了防盗门，只听见她下楼的声音，连问都没问一声儿老婆婆身体怎么样了，用不用人陪着上医院？就这么平常的问候，她都不肯说一句，自己却还死心塌地为儿女铤而走险，即使已经患了癌症，还在为他们操心，而他们连问一声儿都没耐心，说穿了，根本就没那个心。唉，其实，就是老姑娘对这个妈真心真意，别的孩子都是有一搭儿没一搭儿的，好像没有这个妈一样。其实，人死了，眼一闭，还什么这个那个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阴与晴？自己纯粹是贱皮子，明明有人疼自己，还为那不疼人的做事儿，不是贱皮子是什么？唉，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做了，就得一直走下去，管它前面是什么呢，反正豁出去了！

豆芽儿被抓到车上，警察坐在前面，它在面包车的后面，跟警察在一起，吓得不敢喘气。面包车在市里转了几圈儿，接连又抓了十多条狗，这回，豆芽儿就不怕了。这些狗，什么品种都有，既有名贵的贵妇犬，也有雪橇犬，还有大白熊。它们有的是流浪犬，有的是无证犬，有的是丢失的宠物狗，今天都被警察一网打尽了。

到了很远的一个养狗场，接连又有几辆面包车运来了几十条狗，都是抓来的，它们全都丢盔卸甲，像丧家之犬，像落水狗，像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总之，它们现在是狼狈得不能再狼狈了。警察把所有的狗放进一个大铁笼子，里面已经有了好多条狗，有一条狗可能早多少天就死了，毛皮都散架子了，身子松松地耷拉在架子上，一股浓烈的臭味令人作呕。狗狗们被驱赶到笼子里，里面臭烘烘的，没水没吃的，狭小的空间一下子挤进了这么多狗，警察一走，狗就互相撕咬起来，大狗自然占便宜，小型宠物狗就吃亏了，很快就有几条小狗被咬出了血，吓得哆哆嗦嗦，叫声像狼嚎一样，听了叫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豆芽儿有点儿心眼儿，它不往狗多的地方去，专往犄角旮旯挤，大狗不愿意到这么窄的地方来，就避免了被欺负。可怜的是那些被人养的宠物狗，平时有主人爱护，突然被抓进来，光愣神儿没明白是咋回事儿，以为是主人抛弃了自己，伤心得一个劲儿地哭叫，或者被别的狗撕咬，它们都像疯了一样疯狂，不一会就有很多狗躺到了地上，哀怨地嘶鸣。豆芽儿紧紧贴在一只小京巴儿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两只小狗相依为命，默默忍受着痛苦恐惧的煎熬，盼望着主人突然出现，来解救自己。

事实上，有的主人是有良心的，而有的主人就没有那么善良了，他们听说狗被抓走了，赎回来得花几百块钱，想到钱，就心疼了，干脆不管了，任凭自己的狗自生自灭，不闻不问，心非常狠。不知道他们当初养小狗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是为了看家护院，还是为了跟自己做伴儿，或者是为了当成孩子来养。如果真的喜欢它，当初就应该想到：小狗跟人一样，渴望主人的关怀，还会像人一样得病，它有病，主人要舍得花钱为它看病，它也有感情，主人要跟它交流，那样才是真正的养宠物，可是不管怎样，不管遇到什么事情，绝对不应该抛弃它，小狗只有十年左右的寿命，一转眼它就可能离开主人，如果它不幸得了病，可能离开主人还要早。既然养了，它就是家庭一员，它会为主人之悲而悲，为主人之乐而乐，有时候，它甚至会牺牲自己的性命，救主人于危险之中，为主人无怨无悔，实在是主人最忠诚的朋友。主人怎么能忍心为了几百块钱而不救它的命呢？

“这些狗咋整啊？”养狗场工人见来了这么多狗，就说：“咱们也喂不起呀，公安局咋不给狗饲料呢？”另一个人说：“你傻呀？你以为这是宠物店呢？这是狗的殉葬场！这些狗，有点儿心眼儿的今天早早死了省心，死不了，主人也不知道拉到这儿来了，等几天没人拿钱来领，就送去喂老虎了。有狗粮还喂咱们的藏獒呢，喂它们有啥用？吃肉都没几斤。唉，你看，这儿真有一条好狗……”

晚上，四和丈夫又是很晚才到家。妈已经躺下了。四到妈的房间看看，妈又睡得呼噜连天，病得这样，妈的呼噜照打不误，而且高兴起来了能吃能睡，这种精神，四实在是佩服。“妈，吃药了吗？”她轻声问道。妈好半天才醒过来，“吃了……”“吃饭了吗？我给你带包子了，小笼包，可好吃了。”妈闭着眼睛，嘟囔说：“明天吃，今天我吃挺多了，到厕所坐了半天……”“妈，你睡吧，晚上有事儿喊我……”

躺到床上，四想着豆芽儿，不知道它怎么样了？这两天，她一直派学生出去找，小区周围都找遍了，没有；远一点的地方也去了，还是没有。它到底去哪里了呢？会不会被抓到狗肉馆去卖了？要是那样，她就要后一辈子悔了。她就这样在担心与后悔之中睡不着，直到次日凌晨三点才模模糊糊睡了一会儿。睡在梦中，她觉得身上很难受，痒痒的像过敏了一样，早上起来发现，两条手臂上起了不少小点儿，不用手挠，就痒得厉害。坐在桌前吃饭时，突然腿上一阵刺痒，不由用手去挠，几下儿就挠出了一片小疙瘩。“怎么，又过敏了？”因为在饭桌边挠腿，有点儿不好意思，她随口说了一句。“咋的啦？”妈也表示关心：“这一阵儿不是没啥事儿了吗？咋又过敏了呢？”

“不知道”，四整理好自己就要跟丈夫出门，“可能身体已经成了过敏体质了吧，没事儿，不管它，很快就好了。”妈心里犯起了琢磨：儿媳妇来了一趟，四就过敏了？昨天，红虾就来得蹊跷，偏偏让自己去门口看看，自己不在屋里时，她干了什么，是不是又下了什么东西，不然，老姑娘怎么会突然过敏？一般来说，如果没有受到外界影响，人身体是不会过敏的，因为她并不是过敏体质，尽管受了几次砒霜的毒害，也慢慢有点儿化解了毒性，除了腿上有毛细血管和皮肤的毛病，别的危害暂时还没发现，平时也不轻易过敏，除非是春天和秋天，她的脸因为砒霜的毒还残留在皮肤里，会稍稍有点儿起疙瘩，会发痒，过一阵儿自然会好。想到这里，楼下传来了姑爷汽车发动的声音，妈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那是老章家的摇钱树，从一定意义上说，又是老章家的敌人，老章家要对她除之而后快，她是自己的心头之患，不是亲生女儿，她死不死跟自己有啥关系？红虾害不害她，又跟自己有什么牵连？她有毛病，不是更好吗？她死得越快，就越好，最好死在自己前头儿，现在就死，自己这个妈，不会掉一滴眼泪，除非是在外人面前。这个红虾，可真有她的，真是心眼儿多，怪不得以前跟自己的老头子都有事儿，真是个狐狸精。不过，红虾精是精，以后会不会给儿子下毒呢？以后要是得到了四的钱，赢了官司，她家也有钱了，她会不会为了另寻新欢而加害大儿子？妈不想这个还好，一想，就心烦意乱，身体也不好受了，赶紧起来去找药。

到了学校，四腿上和手臂更加发痒，痒得心都难受，就一个人去了医院。医生说：这是过敏了，不知道接触到了什么有毒的药品，或者是其它过敏原，否则不会这样。过敏往往伴随着身体其它方面的变化，要密切注意小腿是否有伤口，如果有了伤口，还有渗液，就得输液了，还输打通血管的输血通、甘草等，你先吃点儿过敏药看看吧。

几个学生受校长之托，到琴岛市犬类管理中心来找豆芽儿，这是最后的一线希望了，为了防止它被抓到，四早就为它办了“身份证，”省得被当成无证犬处理。在大街小巷遍寻不着，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了，在这里再找不到，豆芽儿可能就是彻底消失了。这是几个男生，看起来像大人，警察可能不会小看他们。到这里的时候，他们没想到今天是星期六，人家休息，就直接闯进了办公室，里面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正在投抹布，外面停着一辆四五十万的车，本来很干净，光彩耀眼，他还擦车，不知他要把车擦得像镜子一样，还是想把车放柜子里摆着。见男生们没打招呼就进来了，他显然很生气，“你们干啥？今天休息，你们不知道哇？”

“叔叔，”为了讨好警察，几个大小伙子低声下气：“叔叔，我们家的狗丢了，咋找都找不着，最近市里不是抓狗呢吗？我们想到这儿看看，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麻烦您给看看，抓的狗里，有没有我们家的狗？家里老人都上火了，怕老人再得个病啥的，就麻烦了。求求您，给我们看看吧。”

“没说吗？今天消息，你们耳朵聋了咋的？”警察很不耐烦，拿着抹布又到院子里擦车。一个男生拿出事先准备的好烟，拿出一盒递给警察：“叔叔，我们就看一眼，一眼，行吗？狗都放到哪儿了？”嘴里说着，就打着了火，凑到警察嘴边，警察低头让男生点着了烟，从嘴里吐出了含糊不清的一句话：“屋里，桌子上有狗的照片，看一眼就行啊！”

男生赶紧进屋，桌上果然有几张照片，都是抓来的狗，在照片上，那些狗就像被绳之以法的罪犯，看起来非常可笑可悲，非常悲惨。男生顾不得别的，赶紧一张张找，看有没有豆芽儿。找了四五章都没有。“不是让人抓走吃肉了？”给警察烟的男生说：“这么多狗，得多幸运能找着它？老章疼狗疼迷糊了吧？”话还没说完，这个男生就愣住了：“豆芽儿！快看，豆芽儿，是豆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