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四和荣又搬进了新家。这一次虽是简单搬家，房子仍给人非常好的感觉。四说服荣，把原来那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原价给了二姐。荣开始很不情愿，那套房子现在已经涨了十多万。四说：二姐过去对咱不薄，她来琴岛后也很辛苦能干；老刘人虽说人花了点儿，有时不太听话，但在干活儿上比别人都强。为了这一家儿人的幸福，咱牺牲点儿也无所谓。荣就听了她的。

搬到了新楼，老郁便有点儿放松。学生管理都归他，可是，他却晚来早走，到学校就喝茶看报，再就是跟人聊天儿。什么话，从哥的嘴里出来，好话都能说难听了，老郁受到影响，也就不像以前那样能干了。四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看在刘芳的份儿上，干女儿爸爸对刘芳比亲爹亲妈还亲，四也就一忍再忍，凡事宁可自己多受累。可是，这一切在四的忍耐中越来越不像话了。

每天，四在楼里连走步都是快步，恨不得两步并成一步走，有太多的事需要她去处理。本来，分担区已经早就分好了，各年级有具体分担，嫂子再稍作清理就可以了。可是，她发现，高一分担区一连三天没人清理，老郁却不闻不问。嫂子也不打扫，一天穿着超短裙，高跟鞋，在楼里晃来晃去，根本没有干活儿的样子。

这天早晨，四和荣两人又是早晨将近七点就到学校了。只见哥提着少半桶水跟在媳妇儿后面，嫂子拎着拖布。哥把桶放在需要拖的地方，嫂子就又双膝并拢，上身略弯，全身保持舞蹈动作干活儿：一下儿，两下儿，水都没渗到地上呢，又开始往别处拖了，地上基本就是用拖布划拉一下儿，哥怕媳妇儿累着了，用笤帚往地上淋水，嫂子用拖布简单一抹，这就拖完了一块儿地方。这还不算，嫂子干活的速度奇慢，早晨上课以后直至中午放学，连一层楼都拖不完。因为同时要拖卫生间，哥根本就不让媳妇儿多动手，要她戴着胶皮手套，穿水靴子，专用工作服，用水冲一冲马桶，再用拖布划拉了事儿。四实在不能不好意思说啦，楼里像没人照料的落后地区一样，越来越不像样儿了。

四停在嫂子身边儿，尽量用好点儿的语气说哥：“人家红虾干自己的活儿，你跟着干啥？不怕人笑话？”哥说：“我怕她拖不干净。”四说：“人家女的干活儿不比你强？你在家都吃粮不管穿儿的。”哥又说：“红虾本来是坐办公室的料儿，她哪干过这个？自己家人干这个活儿，让外人儿干好活儿，你可真能耐。”四说：“那让她当校长，我和你妹夫都来干这个活儿？她能跑外吗？人家一看……还以为她不定咋样儿呢！”哥说：“她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原来，在俺们公交公司是领导服装新潮流儿的，办公室女的穿衣服都瞄着她。现在倒好，成了打扫卫生的了老婆子了......”四说：“就你们哪儿？女的脸上抹得跟泥抹子抹的似的。红虾又不是干部，不就是在调度室记记车次嘛？我这儿不是国有单位，给自己家人找个好活儿干。大冷的天儿，我早晨天不亮还得穿军大衣毡底鞋，去市场买菜呢！现在啥年头儿了？不能干的都得干呢，何况这活儿傻子都能干。去去去，干你自己的活儿去，别在这儿丢人显眼了。”

嫂子这时说话了：“章老师呀，这活儿我是实在干不了啦，腰都累折了，不行，你就另找别人儿干吧！”

四在心里说：你整天儿拿出个模特样子，是干活儿的状态吗？何况，你有那个劲儿吗？你累，我不累？二姐原来让你卖货，一个月就给你四百块钱工资，店里吃得又不好，从睁开眼一直干到晚上睡觉，二姐又好嘴不啷叽的，你也受了。四说：“那你吃啥喝啥？房子一月贷款就一千出头儿。过日子哪有不挨累的？挣个房子是那么容易的吗？”想想，她又用和缓的语气说：“红虾，不能让外人笑话，这是学校最简单的活儿了。你要是能跑教委，能到财政局和物价局去办事儿，就让小毛干你这点儿活儿。其实，也就是一上午的事儿。”

红虾说：“可别提大毛小毛的！我可没她那本事，到哪儿都能把男的忽悠得滴溜儿转。像个老媒婆儿似的，我可不行。豁出没吃没喝儿，我也不干那个不要脸的事儿！”

“那不就得了？”四说：“你别总听章回小说的，他混了一辈子了，混出啥了？那么有才的一个人，比我的文化都强多了，他往正经地方用了吗？都就着喝酒了！家都靠女的张罗，不挨累，哪儿来的好日子？好好儿干吧，尽量快点儿干。一上午，咋也得把楼里弄出个样儿来。”

四又到楼下看看，高二分担区又是很脏，地上还有纸屑。她火儿从心起，大声喊学生：“怎么搞的？值日生呢？昨晚儿我都跟你们说什么了！”

值日生过来，委屈地说：“郁主任也没告诉我们拖楼下呀。”

四说：“怎么没告诉？昨晚儿我一再通知你班值日生不到七点就到校，把分担区清扫干净！自从搬进这楼，你班分担区就没干净过！”

学生说：“郁老师根本就没说......”

“没说就行啦？我不是说了吗？”四的火气终于爆发了：“一连两个礼拜了，天天都这样儿！农村都比这儿干净！”她也是想说给哥嫂和老郁听：“就是不安排，归你班的分担区，应不应该打扫？你在初中呆过吧？初中都是这样儿，何况高中了！”

“那，我们就干吧......”学生说。

“去，多叫几个人来！”四的气还没消，心里压了很多天的气，心里撑得难受，这都是些什么人哪！

荣听到嚷嚷声，说她：“你这样儿不好，老郁该不愿意了。”

四说：“这么大的事儿，不是你我跟他有什么过节。这是学校！我都忍了多少天了！我不说，你不说，最后坑的都是咱俩，你知不知道！”

听到小姑子的吵嚷，红虾扔下拖布，把水桶和拖布放到了楼梯上。她找到丈夫，就在他和老郁面前说：“有这么寒碜人儿的吗？她连咱俩和郁主任都说了。这么个没良心的人，配让咱干这干那的吗？”

哥说：“同样儿是干活儿，你不会不让自己累着？咋干不是干？拿出八路军糊弄日本鬼子的心眼儿不就行啦？人家老郁都这岁数儿了，一月挣那一千多块钱儿，还得听她和老龙的，一天呼来喝去的。这咱都能忍，可她还想癞蛤蟆变天鹅，弄个上海人出来。那癞蛤蟆没毛儿--随根儿，老章家养的孩子，能贴到上海人的屁股上去吗？”

红虾说：“我是嫂子，她也没当我是嫂子呀，啥埋汰活儿都让我干，一天从早干到晚儿，还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老太太都让她气个半死了，还不知道要个脸儿。买个楼都不知道姓啥了。这楼，老章家人都有份儿。郁主任，你别听她的，你是刘芳的干爹，老章家的事儿，你就多听老太太的。连我家老太太都说她魔症儿。太差劲儿了！”

听夫妻俩说话，老郁心里话儿：打翻了天，跟我有啥关系？我是刘芳干爹不假，你们也不想想：小梓梓根本不是我亲生女儿，只不过，我们从小儿就收养了她。早晚儿，我们要把她交给别人抚养，因为，她大爷家条件更好。而且，她大爷和大娘比我们还要喜欢她，这对她的成长更有利。再说，哥哥早就说过--孩子如果到他家，他就认刘芳作干闺女，让小姐俩儿像亲生姐妹一样。我早晚得回家去，我有退休工资，不愁吃不愁穿的，跟你们扯这些干啥？我现在就是累不着就行。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睛问：“今天的报纸来了吗？”

“来了！”红虾递过报纸：“郁老师--”她把门又推推严实，“你说，有这样儿人吗？放着亲妈不认，偏要往上海靠，啥人呢！”

荣分管教学，四则管理全面。每天，她楼里楼外跑个不停。看到很多事都没安排到位，又没人去管，脾气也就大了起来。经常是--她在楼里快步上上下下，一边走，一边很快就把事做好了，把话也说明白了。因为事情太多，太不能让人满意，再加上哥和嫂子还是那样不加改变，郁老师又不帮忙，四就气得经常胸疼。

厨房在楼下，女生宿舍旁边。小毛经常下班之后到厨房，让厨师给她女儿炒菜--这是后来才知道的：她给厨师老柳买了一桶白酒，老柳见酒眼开，小毛又会挑起男人胃口，自然就愿意效劳。小毛发现，老柳偷肉。他从冰箱拿出肉，做菜时切去边边角角儿，留下四四方方儿的肉，用塑料袋和毛巾包上，塞到衣兜里--他的衣服又厚兜儿又多，是打算往家拿东西预备的。她抓住了老柳的短处。“这里是啥呀？鼓鼓囊囊的？”有一天，小毛瞅准机会，一把摸下去，冰凉的，肉放到他衣服兜儿里了。“别......那是半导体收音机.....”老柳过去要按小毛的手。小毛哪肯让他得手？肉早就拿到她手里了，揭去外面的塑料袋：“这是你家的半导体？是你家柳牌的半导体吧？猪肉做的？”

“小毛儿，咱哥俩儿......”老柳心虚，赶紧讨好儿：“你让哥干啥，哥没听你的？今晚儿，哥给你姑娘做啥菜？只要不让校长看着就行。”

“今晚儿......”小毛想了想：“炒个鱼香肉丝儿吧，我姑娘吃不够儿。再把这块儿肉切一块儿下来，回家再给我姑娘做菜。她晚上都学到十一二点。”

“没问题儿！”老柳说，“我炒了，你看着点儿啊！”

四等晚自习上课了，才到厨房吃饭。这时候，厨师炒好的菜早就装到了小毛的饭盒里，放到了她的兜子里--她每天用这个饭盒打饭，谁都不会怀疑。

四说：“小毛儿，你吃饭了吗？”

小毛说：“没呢！我过来看看食堂明早吃啥。我每天晚上都得忙到七八点钟儿回家。老柳把明天的食谱儿安排出来，我才能走呢。三姐，你还没吃呢吧？老柳，你给校长炒个菜，我把我三姐夫喊到这儿来。”

二姐夫正好儿推门进来：“炒菜呢？我正好儿想喝点儿呢。老柳，有酒吗？”

老柳说：“小毛给我买了桶酒，你各个儿去倒吧！”

四说：“告诉你啊，以后绝对不能在学校喝酒。影响不好。老刘，从明天开始，店儿里的饭都从学校拿吧？”

“要不要钱？”二姐夫说着，往碗里倒了半碗白酒。

“看看再说吧，”四说：“要钱也就是意思意思了。”

“不要钱，我就往家带饭。”二姐夫说：“我豁出去费事儿了。要钱就不带了，小姨子，肥皂，你行行好儿，你就不会不要钱？你有这么大个学校呢。你妈吃不好你不心疼？你二姐成天儿不给我们吃肉，大家伙儿就盼着你到店儿里去，你一去就花钱买吃的，那时就是大家伙儿过节了。”

四说：“一点儿钱都不花也不行，先一人一月交一百块钱，就那意思吧。等以后学校条件再好点儿，一分钱都不用交了，我供着你们吃饭。”

二姐夫还是不买账，他跟四磨磨唧唧道：“别要钱了，别要钱了。行不行？行不行？啊？”四被他磨唧得心烦，就说：“行，不要钱！行了吧！？”

等荣来了，老柳的菜也炒好了。四说：“小毛，你再吃点儿吧？”

“吃点儿就吃点儿。”小毛不客气的坐下，专捡菜里肉吃。“二姐夫，这是你的酒吧？我喝啦？”她端起碗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