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创作的时候,才忘记了一切痛苦。画面上是一位母亲,正俯视着酣睡的婴儿。母亲的头发有点儿凌乱,显然是正在幸福的忙碌着。这是一位朝鲜族妇女,穿着很短的粉色上衣,挽着袖子,露出了她健康的手臂。下身是多褶的裙子,弯腰的角度恰好体现了她身体的节奏美感。整个画面简单温馨,隐藏些许深沉的气氛,使人产生联想:婴儿的父亲哪里去了?婴儿的母亲是怎样一种女性?环境的描述上,能看出这是深山老林中的山村,年轻的鲜族母亲,在艰苦的生活里,在辛勤的劳作中,时时惦着心爱的孩子,忙碌之中,仍不忘向孩子投去温情的一瞥……
画着画着,自己就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画笔。夜风从窗缝儿、阳台缝儿溜了进来,轻轻吹着,自己却没感觉。自己睡得很沉,脸上还留着泪痕。这时,他出现在画室门口,走过来,给妻子披上了一床毛毯。然后,关上了灯,又回到卧室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下午和二连襟儿的杰作:那几块儿板子,上面钉满了钉子,那个坏人现在是否来了?
下半夜,风突然大了起来。自己睡梦中感觉冷了,却疲倦得没有醒过来。又开始做梦了:爸剁骨头:嘣--嘣!自己在卧室用身体顶住门,嘣,嘣--声音一声紧似一声,爸仿佛在剁门,马上就要破门而入了!自己在卧室寻找能顶住门的东西,桌子、椅子都用上了,门还是被爸从外面挤出了一条缝儿。外面那个人,可能是爸,也可能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如果挤进来,自己的生命就危险了!自己吓得浑身颤抖,心跳加剧。怎么办?怎么办?急中生智,抱起床上的棉被,狠狠劲儿堵到了被砍破口的门里。侥幸地想:这样儿就没事儿了吧?在心里念叨:请求上天帮助!可是,外面的声音却越来越大,那个人还在想办法破门而入。那哐当哐当破门的声音,简直是世界上最最令人恐怖窒息的夺命之音。最后,门还是被挤开了,一只毛茸茸的手臂硬生生地从门外伸了进来!
哪里是梦,哪里的现实?自己已经分不清楚。
今天,女生宿舍里,因为有校长的再三保证,说是那个坏人已经被公安局盯住了,女生们才敢放心大胆地睡觉。实际上,警察根本就没有来,派出所所长说的话是:坏人还没个影儿呢,上哪儿去抓?就得你们学校自己想办法蹲坑儿,把坏人抓住,派出所才能出面儿。校长没办法,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找来几块儿木板,钉满了钉子,只要坏人半夜再敢来,就让钉子把他的脚扎坏!那样的话,他想跑也跑不了啦!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杀手锏呢!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三点多了。因为明天是周日,家在本市的女生很多回家了。剩下几个老师,都是家在外地的,她们毕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胆子相对要大一些,对于今天晚上没有学生打扰,乐得轻松自在。另外的房间里,还有几个家在外地的学生,晚上没有晚课,女生们也是很开心,暂时忘记了昨晚的惊魂一刻。说说笑笑过后,女生们又洗洗涮涮,就到了晚上十一点多,女生陆续睡下了。几个女老师还躺在房间床上看书。她们觉得,校长有交代,坏人昨晚又被吓着了,今天半夜,他老人家应该休息了吧?尤其是小梁,更觉得没什么可怕的,昨晚因为没在出事儿的房间,没被吓着,不知道是啥滋味儿。再说了,宿舍就在教学楼里,女生宿舍旁边儿就是男生宿舍,真的有事儿,现喊人都来得及。这样儿想着,小梁想起来还没刷牙呢,就起来去卫生间。
那个黑影儿又悄悄出现了。就在他爬上平台的时候,兜儿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他躲到一个角落,这里不能被人看见,“唉,啥事儿哇?”手机里,传来小毛沙哑的声音:“告诉你呀,你今天小心点儿啊......”
黑影儿接完电话,绕过钉着钉板的平台,直接向楼房背面摸去。从那里攀上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卫生间,嘿嘿......
“啊!”那只毛茸茸的手臂,把自己吓哭了,自己在梦中哭了很久。只有在梦中,才能尽情地发泄内心的委屈和不平。
然后,自己又接着做梦:这回,阿姨又走进了梦里。“女子--”阿姨在轻轻呼唤:“女子,”她向自己俯下身子,亲切地、温柔无比地说:“女子,阿拉亲亲格女子,姆妈来了哦!侬还好?”
“姆妈?”自己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在梦中睁开眼睛:“姆妈来了哦?晓勿晓得,勿有姆妈的孩子,有几多勿好哦?”
“晓得,姆妈晓得的呀--对勿起哦!”阿姨哭着弯腰要抱起女儿。这时,忽然一阵风沙卷过来,阿姨和自己被卷到了一边,在风沙弥漫之中,母女两人谁都看不到谁了。“姆妈!”自己吓得大哭,拼命喊叫:“姆妈,阿拉怕哦!姆妈哦……”
在喊叫的时候,突然一个铺天盖地的巨物压了过来,看不清它是什么东西,长得是什么模样儿。总之,它以排山倒海的阵势劈头盖脸压了下来。“女--子--”阿姨发出一声令人心都悬起来的声音,确切的说,天地都在回响着这个凄切的母亲的声音。阿姨看清楚了那个压向女儿的东西是个混沌庞然大物。“女子,勿要相信伊哦,勿要相信伊!伊细坏东西哦!”阿姨迷迷糊糊地看到,那个东西没有眼睛,只有黑糊糊的庞大身躯。“姆妈在身边的哦!命中注定的哦,哪个敢要伊?侬想要的,询询阿拉的哦--”阿姨喊着,黑东西一个动作,露出怀抱里隐藏的东西:虫子,垃圾,石头,污秽等等,夹杂着一股股臭气,向自己飞散过来,自己躲闪不及,被一块儿烂泥打到脸,脸马上就污秽不堪,惨不忍睹。
“姆妈!”自己抹着脸上,嘴里还在喊:“在哪里哦呀?姆妈哦......”
阿姨在混沌之中也在喊:“女儿,哪里哦?”喊声里有哭泣的抽咽。
天地之间,只有一派席卷的拆烂污,在漫天肆虐。自己被烂泥打得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听到了哦?”这个声音,好像发于自天际:“命运不可违抗的哦!阿拉天下,有几多势力,晓勿晓得的哦?公正?真实?白相好了,天意让侬翻勿起身,抬勿起头,勿得做人的哦!阿拉捉弄命运一百几十年勒!阿拉细人间众气,晓得的哦?就细捣浆糊勒,小来来勒,拎勿清的勒......哈哈,哈哈!”说着笑着,怪物不知怎样收的兵,顷刻之间,变得天又是天,地又是地,只有自己脸上擦不下去的污泥,证实袭击刚刚发生过。
“姆妈--”自己哭着找妈妈:“姆妈,在哪里哦?女儿想侬的哦,姆妈哦!”可是,哪里还有阿姨的影子?自己小小的人儿,只能在那里哭泣,直到把嗓子哭哑......
小梁哼着歌儿端着茶缸,一路蹦蹦跳跳到卫生间,她今天心里莫名的高兴。也许因为妻子和他之间的不和,也许因为他对自己的某一个眼神儿......打好水,挤出牙膏,她就开始刷牙。
刷着牙,小梁下意识地一转身,往窗户外一看。这一看,小梁大吃一惊,手里的牙具也掉下了,整个人都呆住了,愣愣的一动不动。好半天,她才恢复正常,似乎从脚底下叫出一声“啊......”
小梁分明看到:卫生间窗外,贴着一张脸,一张恐怖的男人的脸,魔鬼一样可怕!
自己从深深的痛苦的梦中醒过来,心还在疼痛,把毛毯裹紧,睁眼一看,就在画室睡了一夜。窗外,天已经微微发亮了。
今天是周日,学生大部分回家休息去了。说好的,老柳这个周日不能休息,他和老周调休,今天只有十多个老师吃饭。可是左等他不来,右等也不来。给他家里打电话,媳妇儿说:联系不上他。“他今天是上班啊,怎么说不来呢就不来了呢?你再找找吧,这么多人等着他吃饭呢!”
“啊--”老柳媳妇儿放下了电话。“找你呢--”她对丈夫说:“你还是去吧?”
“不去。”老柳说:“让她拿豆包儿不当干粮,我一天不去,他们就得扎脖儿。”
“能行吗?”媳妇儿说,“现在工作可不好找哇,我那点儿打扫卫生的工资可不够干哈的,家里全指着你呢。”
“你老娘们儿知道个啥?”老柳说:“头发长,见识短。一个老娘儿们,不会玩玩心眼儿?那么大的食堂,一二百人吃饭,就我们四人干活儿,厨师就我和老周两个人儿。姓章的平时向着老周,说她干活儿细,菜做得好。我是特二级厨师啊--你管它证儿是真是假呢!我是想,利用老刘,把老周挤走,老周在小卖店儿时卖得钱最多,老刘和他媳妇儿就想让她接着干。老周偏要来食堂,老刘小姨子就答应了。老周这一来不要紧,我跟老刘的财路儿都让她给断了,就怕她跟姓章的告状,再把老刘给搭进去。”
老柳脱掉鞋,又躺回床上。“我寻思,把老周整走,让你替她去干。姓章的一看,学校离不开咱两口子,见食堂总丢东西,成本太高,每个月剩不了啥钱儿,为了图省事儿,就得把食堂承包给咱。别的不说,咱俩一月连吃带喝儿就能省五六百块钱,再往家顺点儿东西,又得是一千来块钱儿。再加上咱俩的工资,就是两千四五百块……”老柳掰着手指算:“起码,一个月咱能进家将近四千多块。还有呢,油盐酱醋儿都时不时往家拿--洗衣粉、肥皂、洗涤灵都有,连钢丝球儿都不用买了!那便宜,可就占大发了!”
“能行吗?”媳妇儿说:“人家就发现不了?”
“我忽悠她哇!”老柳说:“她看谁可怜就爱帮谁,看谁困难就伸手,贼***大头,现在哪儿有那样的傻冒儿啊!有个学生,她爸结了好几次婚,浙江有个家,离了,扔下俩姑娘;琴岛一个家,又离了,俩房子都让后媳妇儿给踅摸去了。又找了个小姐,生下个小姑娘,才几个月,他又出车祸死了!你说她和老龙多傻,让那姑娘白吃白住不说,还经常给零花钱儿,过年还给人家买衣服。有那钱给咱多好,省着咱家钱那么紧了!”
“成天净想好事儿,”媳妇儿说:“她心眼儿还挺好使的,对咱家也行,咱姑娘在那儿学画儿,一分钱儿没收。你就好好儿在那儿干吧,以前在别的地方儿,谁对你这么好哇?你忘啦?以前你在别的地方干活的时候,动不动儿就让人损得鼻青脸肿地回来,人家一点儿都不把咱当人。咱是农村来的,有这样儿的工作就算不错了,还摊上个好心眼儿的老板。行了,别懒了,快溜儿起来上班去吧!听着了没有?可别太不懂事儿了,作到最后,都作自己身上了。”
“我就不去!”老柳说:“等她打电话来请我!我他妈心里就不舒服,***像地主老财似的,有俩钱儿就不知姓啥了,喂院子里的鸟儿,光小米儿就得多少钱?那钱儿咋不给我呢?照顾学生得多少钱儿?她咋就不给我呢?连老刘都说她傻啦吧唧的。唉,你知道吗?她家又有好事儿啦,她为了让自己有个上海人的名声儿,连妈都不认了……”
“真的?”媳妇儿睁大双眼:“不能吧?”
自己急得不行:杂工都休息了,这个时候调谁来也不行了。老柳却不知去向。以前,每星期都是这样儿安排的,一直都很顺利。今天虽是周日,高三也在上课,业余部也上课,中午,十多个老师的饭都没着落呢。早饭就是自己对付着做的。中午、晚上怎么办?总不能让老师们饿着肚子找吃的吧?附近都是饭店,饭菜又贵又耽误时间,而自己,每月只从老师工资里扣掉一百块钱吃住费用,以前还一分不扣。他们大多是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哪舍得花那个钱?何况,晚上还有外校兼职老师来上课,下了课就得往这儿赶,吃惯瘾儿了,一顿不吃都心难受。怎么办?学校这么多事儿,昨天半夜女生宿舍又差点儿进来坏人,现在,派出所还在宿舍装模作样调查呢,本来就焦头烂额的了,老柳又来凑热闹儿。真他妈不是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