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好小狗,妈也到了家。四用毛巾被包着小狗出来,妈说:“整那么多这玩意儿干啥?人都养不过来呢,你哥都没这样儿吃过火腿肠。”四说:“这也是一条命,放在北京,现在谁要它?它还能活着吗?”
妈说:“人还顾不过来呢,还顾它?死就死呗!”说着,就进自己卧室去了。
四出了个怪相儿,抱着小狗在屋里转着圈儿,小狗们围着她疯闹。“它叫啥名儿?”
荣说:“叫点点。”
“点点啊,飞飞---”四举着小狗笑闹:“点点,你姥姥儿不喜欢你,我和你二哥可喜欢你,从北京把你接来花了好几百块钱,给你治病也花了不少钱。你可真是个值钱的宝贝儿!”转了几圈儿,她的心又沉了下来:龙龙现在怎么样了?
龙鸣像进了神秘的大观园,他四处打量,每走一步都怕踩到地雷上。就这样慢慢上了三楼,服务员全副武装像个防化兵,小心翼翼地给他打开一个单间,站得远远的,从口罩里瓮声瓮气地说:“这是你的房间--”
进屋以后,马上到处打量,半天才坐到床边。“龙鸣--”他听到有人喊自己。到处看看,哪里有人?最后,他才弄明白,是隔壁住的同学在喊。
穿着衣服躺到床上,这时候他后悔了--来这里,跟蹲监狱有什么区别,随便找个借口不来不就好了?可以说--我家搬到北京了,或者,我妈来北京陪我来了,都行。自己为什么那么傻,自投罗网来了呢?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龙龙想起手机还在身上。他打开手机,给小眉发短信,可是,等了半天不见回音。把电话打了过去,关机,给武波打也是这样。想了想,来到窗口,往旁边房间喊道:“谁在那儿?”
两边好像早就等着似的,都各自伸出了脑袋答应道:“我!李松岩!”“我,胡英英!”“我!王星!”“还有我,张名名!”
龙龙一听乐了:“这也关不住你们啊!”
“我们要吃的!”住在旁边的李松岩喊道。“没法儿送!”龙龙回应他。“想办法儿!”大家都大声叫道:“猪,好好儿想想,你是怎么笨死的!”
龙龙转过身打量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嵌在墙里的立柜,屋里就没什么东西了。用什么传递零食呢?他不停地想不停地看着。突然,他看到了窗上的窗帘杆!
他把窗帘杆卸下来,把零食按每个房间都分开了,写上说明。然后,把零食挑在杆上,小心地伸出窗去,旁边房间的人立刻伸出手来接住。
送出去了一拨儿零食,龙龙又挑出去一拨儿。就这样,他把带来的零食都送了出去。
只见每幢楼上的窗户外面,一间挨一间地伸出了不锈钢窗帘杆,每个杆上都挑着一袋零食……
做完传送工,龙龙又躺到了床上。突然,门轻轻响了一下,好奇地下地看看,只见门底塞进一张纸条,上面写道:“今晚八点,准时开门。不许开灯,不许喊叫。装潢系地下党支部。鸡毛信等级A。”
看着纸条,龙龙咧开嘴笑了。
吃过晚饭,四说:“早点儿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儿呢。”
荣的情绪不很高,没说什么,准备洗脚睡觉。这时,手机响了,他习惯地到阳台去接电话:“喂--哪位?”
“你猜,我是谁?”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做作的声音。
“我怎么能知道你是谁?”荣说:“你不说,我就挂了!”
“是我--”女人拖长声音。荣浑身一震,他听出了对方是谁!
“听说,你媳妇儿是上海人儿?真的假的呀?伊苏谁都知道这事儿了,你都成了明星儿了。这回,她还不得更嫌乎你了哇?你小心,她哪天踹了你,我可就能看热闹儿啦。呵呵--”
“你--”荣气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发作:“你怎么知道我新号码的?”
“你再换号码儿--”女人的声音妖里妖气:“我也能找着你。你就别想跑出我手心儿啦!咯咯……”
“你想怎么样儿?!”荣看看阳台门,防备四万一过来。“你小心,你要再缠着我,我就不客气了!”
“放心!她都不喜欢你,我还能稀罕你?一个臭男人……我是帮你来了--你小心点儿,她要是哪天在上海找到爹妈,你肯定得挨踹,你就等着吧,到那个时候,你就是弃夫啦!哈哈……”
荣关机,他的脸,在外面射过来的光线中,显得很可怕。
现在,厅里又静下来了。四先给珍珠肚子吊上绷带,用绷带把它吊到楼上栏杆上,让它练习站立,或许能把它的腿慢慢练出力量。可是,绷带吊紧了,小狗腿就悬空了,绷带吊得松了,腿又拖到了地上。最后没法儿,只好用枕巾把珍珠兜起来,兜着它在地上一步一步地练习走路,珍珠的两条后腿半走半拖,倒也在地上走了几个来回。
然后,四又让珍珠吃药,好言好语劝着它,珍珠懂事儿地吃下了药。不一会儿,它就和其它的兄弟姐妹们睡着了。
现在,厅里彻底静下来了。四把客厅的顶灯关掉,打开台灯,拿出相册,轻轻打开。
这里是自己和家人的照片,是有照可查的自己最小时候的照片。当时,自己刚来到章家,很胆怯。照相的时候,可能摄影师在用花啦棒儿逗自己,而自己又不识逗,反而差点儿被吓哭,正要挣脱出养母的怀抱。而妈,像抱着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布娃娃出又不出去,抱又抱不好的,好像这对妈无关紧要一样。显然,妈并没有把四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也没准备给她有血有肉的关爱。
而两个姐姐,身上都穿着在六0年北方很少见到的条绒衣服--看得出是买现成儿的,留着日本和式娃娃头;两人表情大方自然,安静矜持。哥站在父母背后,已经是半大小伙子了。
自己的头发,一看就是照相前随便揪起来的。身上一件旧毛衣,很可能是从孤儿院穿过来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两三岁孩子的淘气和单纯,而是那样的陌生和害怕……
又拈出了第二张照片,这是自己十岁以前仅有的两张照片之一。照片上,看样子,自己已经有五六虚岁了,穿着姐姐传下来的条绒衣服--那时叫趟子绒,也留着和式娃娃头。两个姐姐紧挨着站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微笑,依靠在父母怀中。爸和妈的表情也很好,脸上都带着微笑,在摄影师的引导下向左前方凝视。而自己,明明儿是老姑娘,却显得惶惑而孤独,皱着眉头,两眼茫然,似乎要从照片中逃离。这都是次要的,自己早已洞察了其中的秘密。只是,我真的是一九五八年的生人吗?从哪里才能得出结论呢?
龙鸣站在房间门口,看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四十分,七点五十分,七点五十五分……耳朵在捕捉走廊上的声音。门外,好像有轻微的脚步,还发出了嗒的一声响。他盯着手表:八点--时间到了!他轻轻拉开了房门--
“呼!”门一开,忽然拥进一群白色的鬼,它们悄无声息,飘然而至,龙龙被吓得退到了墙角,想喊又喊不出声来。
“嘘--”这时,一个“鬼”发出了人声:“龙鸣,俺们来也!”鬼们纷纷掀去身上白色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原来,是同学们,他们用棉被裹住了自己,七八个人徐徐挤进了屋里!
“吓死我了,老熊!”龙鸣打了为首的老熊一拳。他一屁股坐到床上,盘起腿儿来:“来来,都坐下--”他小声儿招呼同伴儿:“今天,亏得老龙给俺们带来了慰问品,要不,还不得馋死?在这儿没吃没喝儿的,都熬死了,万一哪天真传染上**,成了革命烈士,那哥们儿可就亏死了!”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龙鸣轻声儿问道:“楼道里不是有人看着吗?”
“那还不是小意思?”老熊说:“给看守的人想法传个纸条儿,说,现在外面正有人用床单往楼下爬呢,让他赶紧出去看。那哥们儿特相信群众,马上就跑到外面去看了,趁这机会,哥们儿就成功出逃啦!”
“那你们回去怎么办?”龙鸣担心地问:“万一传上病怎么办?”
老熊说:“回去也那么办,旁边儿房间有人惊叫一声儿,看守肯定马上就冲进屋里,以为有人犯病儿了呢。这时候,俺们就撤!都啥时候了,你还娘娘们们儿的?哪天真要扔到这儿,爹妈都不知道,还不自己找乐子?哥们儿,俺们手机不是被没收了吗?咱天天传纸条,像地下党似的!这是白公馆!白公馆,你们知道吗?”
走廊上,看守从楼下巡视上来,狐疑地在每间门前都仔细听听。他慢慢巡视着,把耳朵贴门上听,生怕漏掉一点蛛丝马迹。
龙龙说:“我今天收着了一条短信--**口令--说--想享受免费旅游吗?单间儿,四星级待遇,吃住免费。口令是--’我发烧了‘!”
“嘻嘻--”老熊把大家的脑袋都拢到一起,神秘地说:“明晚儿,咱哥儿几个玩扑克,抓大鱼!”
门外,看守似乎在龙鸣的房间门前发现了什么,他敲敲门:“干什么呢?”
龙龙说:“睡--觉呢!真烦人。刚睡着,又给整醒了!”
二姐夫从后屋过来,说:“早关门儿了,还不睡觉?”二姐正在拨拉算盘,“算帐呢吗,这阵儿正好儿人少,得好好算算帐。”
二姐夫探头儿看看媳妇儿账本,“你可真有病,连自己家拿个酱油儿醋都记上?上厕所儿拉稀放屁你也记?”
“油盐儿酱醋啥不都得记呀?”二姐说:“要不上哪儿去攒钱儿?都像你那样傻拉叭叽的,上哪儿来钱儿?”接着,二姐想起了什么:“哎,今天你把老龙忽悠得咋样儿了?”
“我从他的小心眼儿说起--”二姐夫说:“看他那样儿是动心了。”
“五一不能去上海啦?”二姐说:“可得把他拉住哇,要不咱就完了!”
“放心吧!”二姐夫说:“咱一忽悠一个准儿!”说着,趁媳妇儿不注意,顺手儿又偷出了几块钱,刚往外面跑出几步儿,见媳妇儿没追上来,就手舞足蹈地在外面耍起活宝来。
二姐没像每次那样骂丈夫,而是和气地把丈夫叫了回来。老刘小心地亦步亦趋过来,问道:“你猫哭耗子安啥心眼儿呢?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你过来,过来,”二姐说:“现在没别人儿,咱俩得好好儿滤拎滤拎那个四崽子的事儿了......”二姐夫一听,马上就把脑袋凑了过来......